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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天黑了


第250章 天黑了

  躺在床上的老者,以周昌看来,也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他的穿着打扮,和旧现世那些底层贫苦百姓,基本上也没有差别。

  老人呼吸悠长,胸口徐缓起伏,分明是睡着了。

  而据余江他们所说,割麦人一直都是闭着眼睛的状态,呼吸平缓,做任何事情,都如同是在梦游一般。

  “说不定这些割麦人,确实就是在梦游……”

  周昌微微皱眉。

  这间耳房里,也有诡韵徘徊不去。

  但老人身上没有沾染到一丝诡韵,这种情况又迥异于‘穿纸衣裳的——光身子的’这条食物链上的所有人了。

  联想到先前还没进村子的时候,周昌看到那众多齐聚于槐村村口、形制不同、装具风格各异的骡马车,他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些割麦人,说不定真的是尚处在睡梦中的时候,被转移到了这处鸦鸣国内。

  “他们或许是旧现世人,天南海北,籍贯各不相同。

  “但在睡梦之中,就走进了这处鸦鸣国内。

  “在他们的梦里,他们或许真的在割麦子,但在鸦鸣国的现实里,却是一个个‘裹草席的’体内的活气,被他们割走了……

  “这些割麦人,收割活气来做什么?

  “他们收割的活气,又落到了哪里?”

  周昌心中思量着,迈步到墙边,在余江惊骇欲绝的目光里,拿起了墙边的镰刀,依次验看。

  三把镰刀,都是普普通通的生铁打制。

  刃口上都还有些缺口,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放下镰刀,周昌又走近了床边,看着床上睡觉的老者。

  “你、你要干什么?”

  看着他的动作,余江本就怦怦狂跳的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颤着声音,向周昌发问。

  这个人有时候的作为,让人觉得其是个聪明至极的人。

  但有些时候的作为,又会让余江觉得,对方的作为毫无逻辑可言,根本就透露出一种不拿自己和周围人的命当回事的疯狂!

  眼下看着周昌走近床边,余江心中对周昌接下来的举动,已经有了几分预感。

  正是这朦胧的预感,让他深感害怕!

  “老人家像是睡着了,你们有没有试过唤醒他这样的割麦人?”周昌低头观察着床上的老者,头也不抬地向余江回道。

  “别叫醒他!

  “他是割麦人啊,你招惹他干什么?!”

  余江压着声音制止周昌,但他又不敢真的走到周昌近前去阻止对方的动作,在耳房门口畏畏缩缩的,看起来反倒有种气急败坏的样子。

  周昌这时不再理会余江了。

  他真的伸出手去推了推老人的肩膀,口中温声喊道:“老人家,醒醒,醒醒?”

  见此一幕,余江吓得浑身发抖,头发都竖了起来,可他偏偏脚下好似生了根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在其目光紧紧注视之下,老人依旧昏睡着,鼻翼间的呼吸声、徐缓的心跳,不曾受到周昌动作的任何影响,没有一丝行将苏醒的征兆。

  “叫不醒的人?”

  周昌又加大声音,很用力地推了推对方。

  甚至伸手在对方胳膊上掐了一把。

  依着他这种力道,睡得再沉的人也该苏醒了。

  可是床上的割麦人毫无动静。

  像是睡死了过去。

  此般情况已不正常,再贸然尝试用其他方法来唤醒这个割麦人,可能会对对方造成不可预测的伤害,周昌便没有继续尝试。

  他转回头,看向门口守着的宋佳与余江。

  笑着同余江说道:“好了,看来这个割麦人是叫不醒的。

  “你去把你爸妈接过来,带到西厢房那边去呆着吧。”

  “他丨妈丨的疯子……”余江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转身匆匆而去。

  不多时就带着其父母去了西厢房。

  他嘴上对周昌的指令充满抗拒,但总会在行动上将之执行到位。

  这就是所谓的‘口嫌体正直’。

  安顿好父母以后,余江又去到耳房这边来见周昌。

  睡在灰尘蛛网间,仿佛与那些灰尘蛛网天然合衬的割麦人,仍旧让余江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口水。

  他继而向在耳房各处检查翻动的周昌、宋佳两人说道:“割麦人进村一个小时之后,就会醒过来,沿着槐村到处跳一种奇怪的舞蹈。

  “那个时候,侥幸躲进周围房子里的裹草席的,得把门窗都紧闭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忌讳,只听别人说,一般割麦人跳舞的时候,偷脸狐子也会出来——它们可能会闯进民房里,把裹草席的彻底杀死。

  “被割麦人杀死,只是损失去体内一缕活气,还有机会进入下一个七日轮回。

  “可要是被偷脸狐子再杀一次,那就是真的死了!”

  “那我们到时候得好好观察一下,看看割麦人跳的是什么舞?究竟偷脸狐子都长什么样?”周昌笑着回了一句。

  余江闻言,嘴角一抽,沉默片刻才道:“你的命在你自己手里,随便你吧。”

  “有机会的话,你也去拉几个相熟的裹草席的,让他们一块入伙。

  “我用自己的血来保护他们,他们给我办事。

  “公平交易,合情合理。”周昌想了想,又如是向余江要求道。

  “这些人都死了很多次,每一个心理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创伤,逐渐不正常了。

  “你确定要和他们合作?”余江问。

  “人多力量大。”周昌笑眯眯地道。

  “就怕三个和尚没水喝。”余江冷笑着道了一句,转身就此离开。

  一个小时后,割麦人才会开始游村跳舞。

  这一个小时里,割麦人会暂时安静,裹草席的和光身子的则纷纷钻进村子里。

  余江身上有周昌的血,他最畏惧的割麦人不会出现,倒是他完成周昌吩咐的最佳时机。

  他嘱咐过自己的父母之后,就径自离开了夯土院落。

  周昌把爷爷安顿在另一个房间里,随后放松地坐在了堂屋门口的台阶上。

  宋佳站在他身后,与他一同远望头顶一成不变的沉黯天空。

  “不知道黑区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局里针对黑区的探查行动,有没有推进?”宋佳喃喃低语。

  置身于这个故旧破落的村庄里,她有一种身在异乡的感觉。

  组长能很好地融入当下的环境,但她对此地,总有一种隐隐的疏离感。

  那种疏离感一直暗暗地提醒着她,告诉她她并不属于这里。

  “远江县外面,要是整个白河市也沦为黑区,到时候不知道会不会还有鸦鸣国和外面的黑区相互重叠?

  “还是如今重叠了远江县的这片鸦鸣国,会跟着继续向外扩张?”

  周昌也低声言语着。

  他一直有种猜测——整个矿区的第二道火种,就在白河市的春天医院内。

  这是道鬼李奇一直盘踞在那里的根本原因。

  那个道鬼为何不直接吹熄灯火?

  它对那盏灯火又有甚么图谋?

  此般种种,周昌尽皆不知。

  但它一旦吹熄灯火,白河市必定又会有大片地区沦为黑区。

  周昌远望昏暗天空,正自思忖之际,忽然感觉头顶那片天幕,一恍惚间好似震颤了一下。

  “嗡……”

  那般震颤感转瞬即逝。

  但却让坐在台阶上的周昌都头脑昏眩,一下子扑倒在地!

  站在他旁边的宋佳更是踉跄跌倒,扑在了周昌身上。

  等周昌站起来的时候,再度仰望苍穹——

  昏黑天幕之中,飘坠下大片大片的黑影。

  那些黑影从天而落,铺洒在槐村各处。

  槐村各处生长的槐树一时疯狂生长,枝杈不断裂生!

  硕大的树冠因为剧烈的生长而摇颤着,好似一颗颗蠕动的巨大人头!

  黑影飘坠在周昌、宋佳的头顶与双肩,令两人在须臾之间,好似变成了两桩陈旧的物什,浑身上下都遍布黑灰,有种沉沉暮气缭绕在两人身上。

  一直在周昌清扫去那些薄如蝉翼,又无比黑暗的黑影灰烬以后,他身上的那种行将就木的暮气,才消褪不少。

  他看向对面忙着拂去身上黑影灰烬的宋佳,眼神凝重:“怕是出事了……”

  “什么?”宋佳抬头看他,眼神惊讶。

  “黑区外面,怕是出事了……”

  周昌心中,先前一直隐约萦绕的不祥预感,此刻几乎凝如实质。

  某种猜测在他心底呼之欲出:

  “第二盏灯,也被吹熄了……”

  ……

  窗明几净的春天医院。

  灯室之外。

  秦飞虎、王浩宇脸色苍白,相互搀扶着,沿走廊缓缓走下楼梯。

  而他们才离开走廊不久,走廊的阴暗角落里,突兀地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的模样和周昌有八九分相似。

  他站在那个角落里,似乎已经很久,只是无人注意到,又似乎他是一瞬间出现在这个角落里的,叫人捉摸不定。

  这个人,正是‘周昶’。

  周昶目送着秦飞虎、王浩宇离开,转而看向灯室紧闭着的门扉。

  哪怕隔着这厚重的金属门,周昶都感应到了其中那盏灯火辉煌的光明,盛烈的热力。

  如今蓄养在春天医院里,专门为‘醒灯’续明的活人,只剩下了江秀妍、王浩宇、秦飞虎三个。

  今天,周昶还特意地为江秀妍检查了一番。

  这个女子剩余寿命,也仅能支撑她再为醒灯续明一次。

  秦飞虎、王浩宇的状况,与江秀妍也相差不多。

  添‘灯油’的人少了这么多,‘师尊’却不再继续从外面招纳活人进来。

  周昶由此猜测,李奇对那盏醒灯的炼化,也已近尾声。

  他隐在李奇视野之外多日,今天特意出现,也是为了这盏醒灯。

  他吞了李奇寄托在白子仁身上的肉身,今时正是为了摘最终的这颗桃子而来。

  周昶悄无声息地从角落走出,伸手按在了隔断灯室的那道金属门上,金属门在他的手中,飞快锈蚀,锈迹铺满了整面原本银光锃亮的金属门。

  在周昶伸手轻轻一推之下,整面锈迹铁块都抖落一地。

  灯室内的情形,顿在周昶眼中一览无余。

  绢布屏风迎着门口,屏风上绣画的荷叶,在后头那明艳光火映照下,显得愈发青翠欲滴。

  影影绰绰的,周昶就看到李奇守在那盏明艳灯火后头。

  对方的身形似乎遮盖住了醒灯盛烈的光芒,甚至令醒灯中,都生出了一缕缕黑色的阴影。

  那些阴影挣扎蠕动着,隐隐有哭号之声从中不断传出。

  “这盏灯,现在合适被我这样的鬼所食用了。”

  周昶随意拂扫去那道绢布屏风,听到低头观察着光火的李奇,如此喃喃自语道。

  李奇对于周昶的到来,亦没有任何惊讶。

  更未因周昶破门而入,生出丝毫的忿怒。

  它今下借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肉壳作容器,承载着自己的魂魄。

  这女子肉壳里的生命力,早已被它的魂魄消磨干净。

  就如同女子皮肤上已经完全花了的妆容一样,散发着一种令人闻之作呕的恐怖味道。

  “师尊业已垂垂老矣,一盏醒灯,如何能唤醒你的真灵?

  “不妨将它交托于我,我会将师尊的厌神法门,发扬光大。”

  周昶盯着那盏不断煅烧着哀嚎人影,抖落黑影灰烬的醒灯,他眼中精光浮掠,眉宇间野心勃勃,整个人散发出生机盎然的气韵,却与李奇是截然不同的。

  李奇垂着头,捧着醒灯,不回应周昶的话,只是道:“有恶鬼来敲门。

  “它看见了这盏灯。

  “我只得叫灯灭了。

  “灯一灭,天也就黑了。

  “黑灯瞎火,鬼看不见人,人也看不见鬼,对鬼而言,这是十足坏事。

  “对人而言,却是天大的幸运了……”

  周昶冷笑,他觉得师尊所说的那‘敲门恶鬼’,指的就是他了。

  然而,李奇这时忽忽抬头,用那双青白眼戏谑地看着他,道:“你莫非觉得,自己有资格做我的索命鬼了?”

  “够不够资格,试一试便知了。”周昶面上笑意不变,他手掌在虚空中一抓,一道漆黑锁链便被他拽在了手中——浑身遍生鳞片的夜狗子匍匐在他的脚下,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但李奇却又低下了头,捧起那盏灯,直接将那盏灯火吞进了嘴里。

  他还在含混不清地言语着:“鬼来了……”

  “你吃下这盏灯,却也将它消化不得——”周昶话语才说一半,就骇然发现——吃下醒灯灯火的李奇,左边肩膀上陡然点燃了一盏阴绿的灯火,而其空空如也的右边肩膀上,跟着也燃起了一盏惨绿灯火。

  李奇点燃了身上的‘两把火’。

  那火种,却是惨绿色的‘鬼阴灯’!

  它才是鬼!

  它吞下了醒灯,就能将之顷刻消化。

  它从前就已吃下了一盏鬼阴灯!

  “鬼来了……”一个恐怖的念头,闪过周昶的心神间!

  他以为,李奇才是自己的索命恶鬼!

  此刻,与李奇那张惨绿诡异面庞形成对比的,乃是窗外大片大片昏暗下去的天色!

  天穹震颤了起来!

  大块大块黑影余烬,从天震飘!

  有些张牙舞爪的树木阴影,投照在了春天医院各处!

  春天医院主楼前的院子里。

  拿着扫帚的江秀妍,茫然看着‘周师兄’从自己身边经过。

  她方才和对方打了招呼,对方还问了自己,李奇今下是不是在主楼里?

  周师兄如今竟敢直呼师尊的名字了?

  今天早晨,江秀妍才见过周师兄。

  可现下忽然出现在她眼前的这个周师兄,和从前她一直较为熟悉的周师兄,却又分明不一样了。

  这个周师兄的眼睛,像是两面镜子一样发着亮光。

  江秀妍回忆着那镜子般的亮光,她的身形,陡如猪油般融化作一道光,投向了那正迈上主楼正门台阶的高瘦身影。

  对方长着和周昶一模一样的脸。

  穿一身民国装束似的黑色长衫,戴着一副圆框墨镜。

  此刻,这个和周昶一模一样的人摘下墨镜,果然露出了那双浮掠镜光的双眼。

  化作白光的江秀妍,落进他的眼睛里。

  他忽然转身看向远方天穹。

  天穹沦入黑暗。

  一瞬间,即有黑影灰烬大片大片塌陷,沦落!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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