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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回忆纷至沓来。

  阿珠是在进入王府第二个月, 才真正明白为何人人在听闻她与何待诏将离宫时,都要来道贺。

  王府不似宫城,一道宫门隔着一道宫门, 进出要核验对牌, 要有翰林院正签字的假签。

  阿珠只需要同王府大管家说一声,每隔十天半月就能进出一回。

  有俸禄,有单独房舍, 有好饭好菜。

  不用掉脑袋,不用藏锋守拙。

  她如出笼小鸟,又回来了日日新鲜的人间好时光,每次都要买好多不贵、好看但是无用的鸡零狗碎回来,把她的小屋子摆得像个热闹的杂货铺。

  “小姜待诏又去散财啦?我看三华街的那些个货行,往后有一半都要指望你来养活了。”

  王妃笑着打趣她。

  王府里是有王妃的。

  开府第一件头等大事,就是大婚,三皇子赵宏邈娶了户部尚书家的二姑娘訾静宜。

  婚宴办得盛大,所有不需要到厨下忙碌的府人都能讨一杯喜酒喝。

  阿珠与皇子府的幕僚们坐一起,因着还是少年,无人劝酒, 她抱着甜滋滋的蜜煎荔枝酿喝,视野越过一张一张高朋满座的酒席, 去找谢临。

  找到了。

  谢家五郎还是不爱凑热闹,趁着酒过三巡,独自离席, 躲在爬满了凌霄花的花架下散酒气。因为赴宴, 他穿了往日里少见的霜紫长袍,腰间一道蹀躞带,足下一双六合靴, 是阿珠不曾见过的丰神俊朗。

  谢临没办法偷偷喝酒。

  酒气一上,他那身薄而透白的皮肤就染了一层胭脂色的醉红,衬着那一身锦袍,分外的扎眼。

  阿珠独自欣赏了一会儿,正要上前,拎着酒壶的新郎官比她先到了。

  “好啊你,谢五郎,连我成亲这样的大事,你都要躲酒。”

  “殿下什么毛病?当了新郎不赶紧去挑盖头,来我这里讨醉。”

  “前面灌的都是假酒,我没喝痛快,来,继续。”

  赵宏邈把酒壶递给了谢临,坐在他身侧,一脚踩在长条石凳上,颇为豪迈地自饮起来。

  谢临等他饮了一半,伸手拿了酒壶。

  “省着点儿,待会儿在王妃面前一身酒气,小心振不起夫纲。”

  “谢临你就是个假正经。”

  赵宏邈笑骂,抬眼看王府张灯结彩,夜空繁星烁烁,“我打小就知道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但还算幸运,一番波折终是求了个如愿。明年到你了,家中是个什么章程?”

  “按规矩走个冠礼的章程。”

  “没了?你家老太君能放过你?”

  “四哥还未议亲,这等重任,自然先由兄长顶着。”

  “啧,兄弟多就是好。”

  两人静了一会儿,常春一脸急色从垂花门下寻来,“唉,我的好殿下,您何时不能与五公子对酌?王妃那边的人都来问过一回了。”

  “走吧,赵三郎。”

  “没大没小。”

  赵宏邈笑起来,示意常春给他整理衣冠,待重新理出个人模人样来,才大步走开。

  少年及冠,洞房花烛,这是一个无比美好的夜晚。

  美好到阿珠忍不住去想象,将来娶妻的谢临,一想到,就觉得心口酸酸的,好像刚才喝的蜜煎荔枝酿放坏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懵懵然地想,手指揪着凌霄花攀缘的枝叶,搓了一手青涩的草木气。

  那边,谢临已然起身要走了。

  阿珠想追出去。

  青年郎君走出了花架阴影,沐浴在溶溶月色中,那身喜庆的霜紫色锦袍又显得冷清起来。

  整座王府的热闹未散,唯独这一隅,隔绝了觥筹交错。

  他没有完全转过来,只留给她一个侧脸,缓声道,“更深露重,姜姑娘也请回吧。”

  翌日天明。

  王府多了一位女主人。

  訾静宜是个温和宽厚的性子,接掌中馈后,很快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因着她在一众幕僚里年纪最小,而时常留心,让大管家对她格外照料。

  我怎么,去到哪里都是年纪最小的呢?

  等我长大了,把京城每一寸土地都踏遍了,你能按照约定来看望我了吗?

  阿珠屋中的书桌上,有一叠空白的纸棋谱,用作推演,画着她闲来无事琢磨的各种棋谜和残局,藏在最后那一张,没有黑白圆子,只有一道道的左撇画线。

  算着她明年及笄的日子,也算着谢临没来的日子。

  棋盘纵横十九道,共计三百六十一格。

  左撇添了约莫三分之一的时候,王府有了好消息,王妃已有三个月身孕。

  赵宏邈给府人封了厚厚的赏银,月末再添一日假。

  每位拿了赏银的人都去王妃门前叩谢,说一些吉祥平安的好话,阿珠也去了。

  轮到她时,还未开口,王妃的婢女却从屋中捧出一个大匣子。

  “王妃道,姜待诏明年十五,正是少年始束发的舞象之年,这是提前给你备的礼物。”

  阿珠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把小巧好看的弯弓。

  她欢喜地道谢,兴致勃勃带了她的新弓箭,去到了王府校场。

  校场宽阔平整,既有用于练武的细软黄沙地,也有靶场。

  早有人在操练,赵宏邈握着一柄长剑,一招一式舞得潇洒利落,剑锋灵巧游动,银光晃眼缭乱。他余光看见阿珠,挽了一个漂亮剑花,将凌厉攻势收回,额头已覆了一层泛光的薄汗。

  “见过殿下。”

  “今儿什么日子?我从不见你往校场跑过。”

  “王妃送了我这个。”

  阿珠展示她新得的宝贝弓箭。

  赵宏邈笑笑,抛了长剑给仆从,接了常春递来的干净帕子,一边揩拭脸面,一边掂量那把弓。

  “很不错,大小和力道都适合你。”他眸色里泛起了一种提到妻子时才会有的温柔,“会用弓箭吗?可要本王指点一二?莫辜负了静宜的一番心意。”

  阿珠摇头,“殿下去陪王妃吧,我自己琢磨琢磨就好,射箭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

  “静宜这两日正嫌我烦呢。”

  “啊?”

  “你个半大小子懂什么。”

  赵宏邈清咳了一声,“妇人有孕,通常得熬过三个月,等坐稳了胎才好向外头声张。我一早知晓了。”从得知可能有孕时,他就嘘寒问暖,一下朝就往王府赶,可惜静宜近来孕中脾气大,直言看他心烦。

  阿珠“哦”了一声,又学到了一点对她无用的常识。

  她抱了一个靶子放好,想起上次去街上听茶楼说书先生说百步穿杨的故事,拾起了一片小圆叶子,抻平了按在靶心上,叶背毛刺刚好黏在了麻线盘绕成的靶面,稳稳当当的。

  古有将军百步穿杨,今有阿珠百步穿叶。

  阿珠背对着三皇子主仆捣鼓完了,自己默默数了一百步距离,拉开了她的小弓箭。

  赵宏邈饶有兴致地抱臂旁观。

  新手的第一箭,射中了靶子偏左下。

  第二箭,歪得没边了。

  赵宏邈乐了:“你连开弓的架势都不对。既不用本王教,我给你物色个武师父来罢。反正待我与静宜的孩儿出世了,也是要拜师学艺的,权当提前物色了。”

  他孩儿未降生,当爹的瘾头却大,想一出是一出,叮嘱常春明日贴招师告示,早早物色一个。

  常春无奈:“殿下,小主子呱呱落地,六个月方能坐稳,周岁才勉强学步,学武是不是太早了?”

  阿珠已射出了第三箭,中了,但歪到隔壁靶子上。

  赵宏邈在常春那里讨了个无趣,摸摸鼻子,随手拿了一把弓来凑热闹,“拉弓看着简单,实则不然,前头就是得有人领着的。”

  “看——像这样两脚分开,底盘要稳,左手撑右手拉,不能用蛮力,得借着肩背的暗劲儿,松手时更需气定神闲。你的弓一晃,箭就跟着歪了。看这一箭,本王正中红心。”

  赵宏邈的箭离弦而出,正正钉在了阿珠贴的圆叶子中心。

  阿珠长大了嘴巴。

  “殿下好厉害呀,当真是百步穿叶。”

  “怎的到你嘴里就变了样儿,不是穿杨?”

  “王府里头没有杨树叶呀,我捡的别的。”

  赵宏邈微微一愣,面不改色,看向那靶子,没有接话。

  阿珠还有些意犹未尽,“殿下,你能射中那墙边的大红花吗?”

  常春这时候靠近,闻声提醒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该陪王府用膳了。”

  赵宏邈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顺着阿珠手指的方向,看向墙边绽放得正盛的茱萸花,“阿五请求我把你带出宫,好生照料,说你少年心性,有些乖僻,不喜与人过分亲近,我瞧着也是个玩心大的。”

  他手臂绷紧,拉开了弓。

  “是哪一朵?若是我射中了,你老实交代,是拿了他什么把柄,他才这样尽心尽力护着你。”

  “谢大人没有把柄在我手上,他就是看我小,格外照顾我。”

  赵宏邈的弓箭拉开了,凝眸屏气,箭却迟迟不发。

  “是最左边那一朵吗?”

  “最大的那一朵。”

  “本王看都差不多大。”

  阿珠纳闷,明明一眼就能看到呀,一簇簇的茂密花叶里,只有那朵开得有碗口大,“右边,枝头往右,左右各自缀了一片巴掌大的绿叶的。”

  赵宏邈:“看到了。”

  “咻”一声,箭头破空,飞旋而去,一下子把最大那朵花射落。

  阿珠夸了一句“殿下果真厉害”,就飞快跑过去,把箭矢和花朵都捡起来。

  箭矢留在箭囊里,花朵给常春,“请交与王妃,说是我收了弓箭的小小回礼。”

  “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赵宏邈没好气地笑了,“罢了,我去陪王妃用膳,你每日拉弓一百次,半年后或许就不用借花了。”

  阿珠待他与常春离去了,重新默默地拉弓。

  訾静宜原本纤巧的腰身,在有孕五月过后,一日塞一日的隆起来。

  阿珠的射箭技艺也一日比一日精进,不用半年,已能自己射落枝头花儿了。

  三殿下说得对,有些东西靠天赋,有些东西靠练习。

  她射箭之余,又玩了很多东西,比如从市集杂货摊上淘来的鲁班锁、九连环,比如蹲在墙根底下刻木雕玩偶,比如学着市井里的手艺人,裁裁剪剪地扎些彩色风筝。

  有了可供自己驱使的钱财,有了闲暇,才发现这世间值得沉迷的物事是这样多。

  她已经有好一阵子忘记去给最后一张纸棋盘画左撇线了。

  新一岁的仲夏,阿珠循例上街。

  但这日有些特别,是她真实的生辰,她及笄成人了。阿珠吃了一顿好的,给自己裁剪了一身新衣裳,又买了一双虎头鞋。王妃上个月临盆,母子平安,三皇子府邸自此多了一位小主子,阖府上下都很高兴。

  阿珠还不曾见过那么小的小娃娃,等过几日摆满月酒,她就能看见了。

  她捧着虎头鞋的小包裹,等候在垂花门下,正要给常春转交,小皇孙尊贵,吃的穿的都要最好,但她喜欢王妃,并不吝啬这份心意。

  常春没出来。

  赵宏邈从她身后先经过了,顿步回头,“等在这里做什么?”听过阿珠的解释后,他略一点头,眸中含笑,“王府里刚好来客人了,你也认识的,快随我来。”

  阿珠心里跳出了一个名字。

  她跟着三殿下进去,看到了坐在凉亭下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是最后一段回忆了,会一直写到阿珠变游魂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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