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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夏日昼长, 天儿亮得快,黑得也很晚。

  阿珠吃完了鬼生的第一顿公餐,好不容易熬到日落, 与谢临径直去了声云楼外的那条街道。

  没有。

  她沿着声云楼附近两条街道飘飞, 掠过了无数行人商客,始终没看见那个腰间佩刀,高壮黝黑的捕快鬼, 但这是老丁头说的,雷捕快最经常巡视的路线了。

  鬼的存在缥缈如浮萍,消失了连尸骨都找不着,就像谢临公案上简牍累起来的浮灰,轻轻一口气就吹散了。

  她心中升起了一个有些杞鬼忧天,物伤其类的猜想。

  “谢临,捕快鬼大哥会不会还没等到沉冤昭雪,魂魄就消散了?”

  “你昨夜见他,他尚能巡视街巷,阻挠偷盗之人,说明魂魄稳定且鬼力不低。再者, 他能从万重山一路飘回到巡逻城区,不能算普通的游魂。”

  谢临的话好像一颗定心丸。

  阿珠的担忧散了些, 往前飘到老丁头说的,瞎眼婆婆从前摆摊的角落,逡巡一圈, 同样毫无所获。

  那处树下, 却有个双目赤红,容貌姣好的妇人跌坐在地上,身边围拢了好些人。

  她语声哽咽, 双手比划,“囡囡就这么高,这么点大,穿了粉色布裙,梳了个双螺髻,脸上肉嘟嘟的,你们见没见过?我一转头,就是一转头的工夫……都怪我,都怪我……”

  她掩面哭泣起来,哭得哀戚凄婉,把围观人的心肠都勾动了。

  谁家带小娃娃上街还没个错眼的时刻呢?

  皇城脚下,天子之都,拍花子的窝端了一伙又一伙,拐小娃娃,拐妙龄小娘子,竟还这般猖狂,竟还未能一网打尽。路人七嘴八舌给她出主意:

  “这位嫂嫂,家里找人去告信没有?有多少是多少,都发动了一起找啊。”

  “报官了吗?”

  “唉,报官没用,等官府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按我说,这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那么好叫拍花子拐,嫂子你先别急。”

  妇人哭得头晕脑胀,勉强把其中一句话听进去了,“是在、在正福街头不见的……我是一路找一路问,从正福街找过来的。我家在顺河街第二尾巷,黄色门,门匾上有个葫芦的就是……”

  顺河街,顾名思义,已靠近外城河了,很远,打个来回也要小半时辰。

  可她荷包里就只掏出了那么几个铜板,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眸,看向了路人里一个年轻小伙,显得楚楚可怜,“小哥,你能不能……”

  “能!”

  对方很干脆,拿了铜板没等她说完,就跑去报信了。

  报信的人前脚走,后脚就有人一拍大腿。

  “正福街头!嫂子,你家姑娘是不是手腕上还有个瘪了的银镯子?”

  妇人眼眸一下子亮了,抓住那人的衣袖:“你见过囡囡?她的银镯子,银镯子打得薄,一压就瘪。”

  “怕是晚了啊,”那汉子长叹一声,“两刻钟前,我瞧着有个婆子抱了个穿粉裙的女娃娃,在车马行雇车,听着说是要出城去的。那女娃娃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我多看两眼,那老虔婆还凶我哩!”

  “囡囡,我的囡囡!”

  妇人哭天抢地,嚎了两声就要去追。

  “你两条腿怎么追得上人家马车,正福街头打南边拐过去,就有个车马行,雇车去追啊!”

  “我、我……”

  她身上那点铜板早给人跑腿报信了,急得当场跪下来,“婶儿,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回头我家里人赶来了就给你补上,求求你了。”

  大婶错开半步避过了,犹犹豫豫,摸出十来个铜板,“我就这么多了啊。”

  看热闹的善心,不能倒了自己的饭碗,谁家也是要过日子的。

  妇人很懂见好就收的道理,膝行着挪向了其他方向,眼泪水跟断线珠子似的。

  “我家住哪里,方才大伙儿也都听见了,若怕我欠钱不还,把我堵家门口……顺河街尾巷,黄色木门,门匾上有个葫芦的……我要去雇车,我要最快最好的马……我要去把囡囡追回来!”

  “我认得那个老虔婆,我跟你去!”

  最先开口提供线索的汉子,豪气万丈,把兜里几个铜板也贡献出来,拍出了价值千金的气势。

  路人们抠抠搜搜,热心的,手头阔绰的给多点,没钱的往后一缩,赧然一笑。

  胜在人多,不一会儿,给妇人凑齐了雇车马的银子,妇人破涕为笑,一抹眼泪,跟着那个给她指路的汉子往正福街快步走去,“感谢街坊们,等我家里人来了,他给你们填上……”

  阿珠飘在一男一女的后头,心里泛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她拐过正福街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谢临,一回头,青年郎君就在夜色里拢袖而行,与她距离得不远不近,偏偏与街头三两成群的路人显得格格不入,好似丝毫不挂心这人间,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背后灵。

  “谢啊呜……”她想飘回去。

  谢临:“去罢,我跟不丢。”

  正福街头打南边拐的车马行过了,妇人与汉子默契地视而不见,快步走过了。

  两人回头张望,确认方才慷慨解囊的路人没有跟来,入了一条暗巷。妇人摘了包裹发髻的巾子,在脸上搓揉两下,变脸似的,揭下一层薄薄的白面皮来,露出普通的相貌。

  汉子见怪不怪,看向暗巷角落,吹了一声口哨。

  角落里走出一人,却是最先说去妇人家里报信的跑腿青壮,“啧,弄这么久?”

  妇人呸了一口,“尽是一群穷光蛋,磨磨蹭蹭大半日,凑不出二两银子,什么时候能干一票大的?”

  “官府盯得紧呢,别废话了,快些分了,我等着去翻身。”

  三人聚在一起,妇人分大头,两个男人分小头。她裙兜里搂着的银角子和铜板还没点清楚,手臂麻筋似乎给什么撞了一下,一兜银钱稀里哗啦,全撒地上了。

  “谁撞的我?”

  “谁撞你了。”

  浑厚低沉的男嗓响起来,——“我撞的!”

  暗巷里头三个人听不见,阿珠却听见了。

  雷入海高大的鬼影在暗巷深处出现。

  飞旋撞到妇人手臂的鬼刀,收回他掌心,他一双虎目,操控横七竖八搁在暗巷的一排竹竿子,临时搭成了个栅栏,把三人都堵在暗巷里头。三人瞠目,见鬼的呐喊还没发出来,后脑勺重重一痛,挨个晕过去了。

  竹栅栏收缩,变形,搭成个大猪笼的模样。

  阿珠:“捕快鬼大哥。”

  雷入海给了她一个“怎么哪儿都有你”的眼神,蹲下来,在三人身上摸索,抽出三人的钱袋子,往地上善心百姓们凑的三瓜两枣里添,继而召来大猪笼,把骗子三人都囫囵塞了进去。

  “你怎么知道这些人是大骗子?”

  “你蹲点很久了?难怪我都找不到你。”

  雷入海一句不回,手上事情不断,从墙角捡起半根断了的竹竿,两指一捏,倏尔炸起了一团绿幽幽的鬼火,把竹竿一端烧得焦黑。竹竿变成大笔杆,剐蹭墙面,留下几个张牙舞爪的字:千门三人,鬼面娘、银耗子、白龙。

  写完了大字的竹竿还未物尽其用,“嗖”地拐过暗巷,往外头飞了出去。

  阿珠还没看清楚竹竿飞去了哪里,就听见一声响得震天的更锣。

  随后是巡夜差役的低呼,“见鬼了?谁砸老子的更锣?”

  巨大响动引得周遭一静,骂骂咧咧的脚步声响起来,几簇灯火亮起,提着水火棍在附近巡逻的差役,不一会就找到了暗巷里,照见了墙面几个大字,还有猪笼里被灯光刺醒的几人。

  两个差役相互对视,都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懵了,怀疑是出来时黄酒喝多了。

  “这不是……”

  “是吧,两男一女,我在师爷那里看过画像,大功一件啊!”

  近来流窜在皇城大街小巷,各种设局坑蒙拐骗的千门三人,临安府都准备悬赏贴画像的了。

  雷入海看着两个差役眉飞色舞地商量,一人留守,一人回衙门报信,才拍了拍手,从暗巷里出去。

  阿珠跟上他,“雷捕快。”

  雷入海挑眉:“你还查过我?”

  “不是我查的,是被你管过的街道百姓们还记得你。”

  “哦。”

  雷入海没有被她这个马屁打动,大步走在正福街上。

  “你对我撒谎了。你说,你在万重山是被山石砸死的。”

  阿珠认认真真跟他掰扯,“被石头砸死了是意外,很快就能喝孟婆汤去投胎,你大老远从万重山飘回来,每日巡逻管事抓骗子,其实你心里有冤屈,你还有没查完的案子,才死守着这几条街。”

  她每说一句话,雷入海敲着刀鞘的手指头就重一分。

  “你怎么不说话?”

  “说完了?”

  雷入海停下敲击,“我有没有冤屈,跟你有一卯钱的关系?值当你烦我这么久吗?”

  “你若是有的话,我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忘了我自己是谁,没办法投胎,要能帮游魂野鬼化解执念,积了功德,我就能找回记忆了。所以,你想做的事情可以告诉我,我没准能帮你。”

  “就凭你一只小鬼?”

  “还有一个阴阳眼活人,他能看到我,看到我们。

  说话间,正福街入口,去报信的老差役带着当值的捕快赶过来。

  为首的是个颇为年轻,看样子和谢临差不多大的捕快。

  他皮肤白净,眉眼柔和,不像捕快,像国子监刚放出来的学生,顶着一张未经风霜的稚气脸庞,偏偏在嘴巴上贴了一道不伦不类的假胡子,好似本来唱文戏的白面小生,被抓了壮丁,临时贴上一把粗胡髯来扮黑面张飞。

  年轻捕快还在同老差役确认:“被捆在笼子?看见是哪个捆的吗?真抓到了?”

  老差役想到即将到手的奖赏就乐,“如假包换,小秦捕快,你去到就知道了。”

  一群忙得焦头烂额的公差把两只鬼拢在中间,无知无觉,匆匆经过。

  雷入海的目光往那群人身上一扫,轻轻地挪开了。

  “小姑娘鬼,街头说书先生的故事,你没少听吧,随便看街上哪个游魂就觉得他有执念,有冤屈?我告诉你,我没有,我就是被山石砸死的,没谁害我。”

  “那……你有什么放不下的案子?”

  “没有。我就一句话,听好了。”

  他上下打量阿珠,骤然放声:“滚犊子!别来烦我!”

  阿珠愣了一下,抓紧了衣袖。

  雷入海老神在在,等着脸皮薄的小姑娘鬼被骂跑,小姑娘鬼嘴唇动了动,“你,你……”了两次。

  鬼会不会掉眼泪呢?雷入海不知道。

  小姑娘鬼已经“你”完了,“你是个好捕快,但你真是个不会数数的坏脾气鬼,这明明是两句话。”

  雷入海:“……”

  他掀起一阵疾风,疾风卷着落叶和碎石,带了鬼力,兜头盖连往阿珠脸上身上砸。

  阿珠拂起袖子,把自己挡住,再定睛一看,雷入海的鬼影已经遁入夜色,消失在他最熟悉的街头了。

  比街头混混更知道哪里能藏匿踪迹的,是街头捕快。

  阿珠回身去找谢临。

  青年郎君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盏灯笼,就静静站在暗处等她。

  她飘飞回他肩膀上,感觉自己这一日一夜都在拉着谢临瞎忙活,“谢啊呜。”

  “被拒绝了?”

  “唔。”

  “难受吗?”

  “我自己上赶着打探陌生鬼的平生与心结,算得上冒昧了,早就做好了被嫌弃的准备。”

  阿珠纠结地抠了抠手,看了看谢临。

  她真正想问的话,像是落入水井的小木勺,想要用力摁下去把它沉到底,就会无声无息浮上来,却又不能完完全全露出水面。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小宅院里亮起了灯,是清和留的。

  他按照惯例,将宅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在堂屋留了一个大纸包才离去。阿珠以为是吃食,凑近嗅了嗅,却并没有食物的味道。一转头,谢临已从厨房翻出了个她有些眼熟的素面铜盆,还吹亮了火折子。

  大纸包投入盆中,过了好一会儿,才被点燃。

  火光骤然亮起来,明明灭灭,照在谢临轮廓明晰的侧脸上。

  阿珠:“这烧的是什么?”

  谢临没有直接回答,只拿剪子拨了拨盆里,让大纸包燃烧得更均匀些。

  火光跳跃,映在他一贯从容的眉眼间。

  “明日下衙,还要继续吗?继续找雷入海。”

  “先找……找吧。”

  “我明日设法找来他经手过的悬案卷宗,陪你一件一件查。”

  他放下火剪子,幽邃眼眸在火光下显得安静,将她拢在了不得逃脱的方寸之间,“如果,这真的是你想查的。”

  阿珠张了张嘴。

  谢临依然是和风细雨:“或者,让我换一个问法,你还想继续逃避声云楼吗?”

  火光将纸包吞噬,最后一点也变成了灰烬。

  一件柔软轻薄的物件飘下来,挂在阿珠的肘弯处,鹅黄色的,像是春天河畔的小野花一样鲜嫩明媚,裁剪成婀娜裙裳,是谢临上一次问罗绮掌柜要的“报酬”。

  随着衣裙一起飘下的,还有姑娘家常用的绒花、发簪、香囊,零零碎碎,像是天女散花。

  但阿珠顾不上看那些。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谢临,好似她想不明白的幽微心思,在他那里都能找到答案。

  “古籍有记载,人的魂魄离体,死前若经历大悲、大恸,会忘却前尘。我原想,你想不起来,我带你在平安巷里慢慢积攒,总有恢复记忆的一日。”

  谢临语调轻缓,“但我想错了。”

  “大悲大恸和悬而未决比起来,后者更叫人,也叫鬼心生忧惧。”

  他视线落在她肘弯的裙裳上,“试试,合身吗?”

  我如何试?

  就像阿珠想着怎么收纳纸扎小人偶那样,试的念头一出来,鹅黄裙裳就消失了,身上的绢白荷花裙像是春天会变化的野草地,细碎小花儿簌簌冒头,绢白底染上嫩绿嫩黄色,眨眼之间,她的衣裳就换了样儿。

  从收腰留的余裕到刚好露出手掌的袖长,无处不合身,就像是量身定做的那样。

  就像谢临曾经无比熟悉她。

  那只木勺摇摇晃晃地浮了起来。

  但这一次用不着她犯难,谢临越过她,伸手将那只木勺捞了起来。

  “我很早之前就想给你烧这些。”

  “我确实与你相识。”

  “你并非独自在寻找那些过往,那些叫你害怕想起来的经历,或许也是我的。”

  谢临隔着火盆,静静打量她换了新裙裳的模样,“我这样说,能令你对过往的恐惧减轻那么一两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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