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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

  “如何看?”

  “愿望就藏在香灰里头。”

  谢临五指摊开, 任由她滑溜到掌中。

  阿珠抖抖衣袖,比他手指头还细的手臂一展,左右掌心顿时冒出两撮香灰, 袅袅飘起, 连接在一起,组成了小字,“道长说过的, 选一个愿望满足了就行,不用全部都照着做。”

  香灰排列成字。

  “马王神啊!

  算命的说我今年有偏财运。城东张大善人听说落了大宝贝在深山老林里,找了几回都没找到,求仙人夜里托梦,给我指个具体方位,让我去捡个漏。嘿嘿,若能让我白发这笔横财,我定给您老塑个金……啊不,镀金铜身,最少,最少也供奉个大烧猪!”

  怎么跟神仙许愿还要讨价还价的?还想白捡人家东西。

  阿珠手掌一挥, “换一个。”

  “马王爷保佑,这一回县试一定要让我家阿宝考中童生, 让张大德的娃娃落榜。还有,我婆娘总说是对门李秀才的老槐树挡了我家阿宝的文曲星运道,非要我半夜去把那树给偷偷锯了。我也不知有没有这讲究, 您老显显神通, 等会儿我走出这里,第一个看到的是男人,我就锯断, 是女人,我就不锯断。”

  当儿子的念书脑袋灵光不灵光不好说,当爹的一定不太行。

  谢临蹙眉,“再换一个。”

  “让那抢我生意的刘大眼出门就崴了脚,叫他新造的骡车翻进沟里去。”

  换。

  “保佑我家那死鬼男人在外做买卖,多挣些银钱,少看莺莺燕燕,勾搭他的小妖精统统生烂疮坏了脸。”

  换。

  “让我今儿在赌坊逢赌必赢、大杀四方!赢他个黄金万两!”

  ……

  世间香火,原来是三分愿景,七分贪嗔痴的妄求而不可得。

  香客们百八十斤的愿望,都重在这些贪念。

  “谢临,你说,我有法子能弄到黄金万两吗?”

  “你睡一觉,梦里快。”

  阿珠一屁股坐在他手掌心。

  两只胳膊不带什么希望地,再挥了一下,香灰浮出了最后一个愿望,“马王神爷爷,让我在夏末之前,回本八十五两,渡过这个难关。如果顺利,民妇接下来茹素三个月,每日都做一件小善事还愿。”

  八十五两。

  这是一个很具体,清晰的数目,还有还愿的条件交换。

  这代表不是贪念或妄求,而是有实实在在的,无法解决的难题。

  阿珠看向了许愿人。

  清水镇罗记裁缝铺子,罗绮。

  谢临:“清水镇在皇都南边,马车单程一天一夜,你来不及。”

  她脱离平安巷的最长时间,上次在谢家算出来的,约莫是二十四时辰,正好两日。

  阿珠的肩膀耷拉下去,手掌里的香灰大字不断变化,一个个轮换着。

  看来看去,都觉得只有罗绮掌柜的这个愿望眉清目秀,分外地叫鬼心软,“我现在已经变厉害很多啦,道长让我吸收天地灵气,我夜晚都有抽时间去屋顶打坐,清心石也有两颗了,说不定……说不定时限延长了呢?”

  她将愿望一收,在谢临掌心蹦跶了两下,制造的效果跟挠痒痒没差别。

  谢临两指捏住了她的肩膀。

  “我可以夜里飘过去,这样节省时间。”

  “你一只鬼,认得路?”

  不认得。

  阿珠认真想了想,“马车不行,那骑马呢?谢临你会骑马吗?一人一骑应当能快很多。”

  “你的魂体缩小,是不稳定的征兆,夜里骑马,郊外随便一阵风,一个颠簸,就能把你掀翻了。”

  “那白日出发,我可以躲在你袖子里。”

  “袖子灌风更厉害。”

  “我抱在你发冠上,你再戴个大大的斗笠,遮住太阳。”

  “那我将会是谢家第一个二十岁秃顶的人。”

  谢临捏住她肩膀的手指放松了,阿珠在他掌心滚了两圈,没辙了,目光落在他喉结与衣襟的阴影里。

  平日尚不觉,如今看那里好大一片余裕。

  她扑棱两只袖子飘过去,耍赖似的,“衣裳里也可以藏鬼的,外袍和中衣之间有缝隙。”

  她堂而皇之,顺着衣襟钻进去。

  谢临想挡,又怕太用力捏痛了她,手悬在半空,心口感受到了一阵微凉,随着魂魄不安分的乱动,好像要长出什么似的微微发痒,“你当真是……”

  当真是什么?

  有力的心跳声把她缩小了的魂体震得头晕脑胀,阿珠迷迷糊糊地感受了一番,手软脚软地挣扎出来,还在试图游说,“谢临,人的心脉阳气足,也不受风,我可以躲在这里。我想去帮罗绮掌柜实现她的愿望。”

  她眼眸水润,发丝凌乱,脸颊被阳气熏染,像是被抹了一层胭脂色。

  虽然变成小豆丁,却也有了难得鲜活的活人气,“你骑马带我去,让我躲在这里,可以吗?”

  谢临看了半晌,手指屈起,似乎想把她拎出来丢回桌上。

  最终,两指一摁她的后脑勺,将她重新按回了那片阴影里,“那……再适应一会儿罢。”

  适应一会儿,适应两会儿……适应、适应不了啊。

  等到真的出发了,骑马上路了,阿珠才发现,躲在人的衣襟里,和躲在马背上的人的衣襟里,完完全全是两回事。马背上轻轻一个颠簸,对于缩小的鬼魂来说,就是地动天摇。

  谢临举着水囊,匆匆饮水,喉结吞咽,就像山脉在隆隆起伏。

  阿珠在一声声鼓点似的心跳里,恍惚自己活过来了,且喘不过气,忍不住把脑袋探出来。她的额发霎时被狂风吹得乱扬,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谢临说得对,郊外风大,尘土飞扬。

  从平安巷出来时是后半夜,月明星稀。

  现下郊外的树影上,隐隐透出了浅得发白的蓝。

  谢临还在策马,腾出一只左手,往胸口处摁,将她塞回去,“还没摔怕?”

  阿珠小声抱怨:“心脉太热啦,像火炉一样……”

  谢临指尖在领口微微屈起,挑出了一道透风的缝隙:“别乱动,快到驿站了。”

  “这么晚还有驿站吗?”

  “不晚了,等会儿天都要亮了。”

  青年郎君的手掌还未撤开,隔了一层夏裳,她能感觉到谢临掌心的温度透进来,五指收拢地虚托,这样,地动天摇的颠簸就缓和了许多,即便她一不留神没抓紧衣料,也不会被甩飞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的颠簸也平稳了下来,谢临从马背上下来。

  驿站杂役赶忙来招呼:

  “客官这么早就赶路啊?厨房刚做好的杂豆粥、芝麻香饼来一份?还有冰镇的绿豆沙,清凉解暑的咧。”

  “都上点,菜牌再拿来。”

  杂役的脚步声去而复返,“客官看看,还要些什么?”

  谢临翻看到了最后,“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样。”

  “好……好,客官稍等,马上给您上。”

  杂役应好的声音不知为何,有点迟疑。

  太阳出来了。

  阿珠隔着谢临的衣襟感受到,他人亦起身,换了个最背光的角落座位。

  “谢啊呜,我可以出来了吗?”

  “我想出来。”

  “我要憋死了。”

  谢临不答。

  杂役靠近,小碟子一只只摆下来,又快步走开了。

  “谢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一只大手伸进来,提溜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放在桌上。

  阿珠晕头转向,定睛看见了堆得漫山遍野似的,个个有她脑袋大的红豆糕、枣泥糕、白糖糕,各自散发着甜得醉鬼的味道,“你是不是嫌弃我吵,要堵住我的嘴巴?”

  她不待谢临回答,欣然笑纳,扑上了糕山糖海,保证接下来的路途一定当个哑巴。

  晌午,皇城南边的清水镇,暑热正气。

  街道两旁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唤,把罗记裁缝铺衬托得更加愁云惨淡。

  人倒霉起来,当真是喝凉水也会塞牙缝。

  罗绮一手托腮,一手摇扇,看着货架上一匹匹流光溢彩,却绿得人发慌的料子叹气,“我家门口新长出来的青苔都没它这么晃眼。”

  这批绸缎是难得一见的光泽柔软、细腻垂坠,她原本定下了雅致非常的天水碧色,最适合做成文士斓衫,卖给镇上的读书人做夏装,货船到岸却成了招摇富丽的孔雀石绿。

  那走船的行商就是个大滑头,说家中有丧急着回去,货一卸,收了尾款,连夜升帆逃得没影了。

  罗绮掀开防潮油纸一查验,头几匹还是好的,底下……她差点没被这绿光大作给当场气晕过去。

  这颜色,达官贵人嫌俗,平民百姓买不起,硬压住了她一笔银子。

  压一笔不要紧,压得多了,新花样新款式跟不上,生意就要走下坡路了,偏近来清水镇还新开了别的裁缝铺子,抢了她不少客源。

  罗绮铺子里的伙计扒拉着算盘珠子,跟着她叹,“掌柜的,你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走眼的时候,这回被骗了又破财,是不是犯太岁啊,要不去那些道啊观啊的问问。”

  “问过了,没有。再说,京城开云观每个殿的神仙,认识的,不认识的,我通通都求了一遍。”

  就是行脚商人最爱拜的马王神,她都去跪了。

  罗绮捏着扇柄,扇面一下下拍着自己脑袋,想把当时进货时脑子里的水都拍出来。

  伙计给她出馊主意:“要不,咱们把这料子贱卖给西街?那儿的姑娘最爱这些招摇色泽。”

  “红香院能出几个钱?她们顶多买去做几条巾子,能回个十两八两就顶天了。”

  店面台阶的一角阴影里。

  阿珠迈过宽得像床铺的地砖,小碎步跑到了店门外,一只被缰绳磨得发红的手捞起了她,把她举起来。

  “弄清楚了?”

  “罗掌柜进错了一批货。”

  她抱着谢临润泽微凉的白玉冠,将脸贴上去,把听到的实情一五一十转述。

  谢临再跨入铺子时,带进了一阵初夏的风。

  他身上是素净的月白细葛纱袍,染了风尘仆仆的痕迹,乌靴面、束袖边,都是泥尘,却还是叫罗绮眼前一亮起来,她瞪了一眼懒懒散散的伙计,轻咳两声,自己则拿出了对待大主顾的热情,连忙迎上前去。

  “这位公子,可是要定做夏衣?”

  “不做夏衣,”谢临目光在店内逡巡,“端午将至,给家人做辟瘟香囊,掌柜有好料子不妨拿出来。”

  做香囊和帕子的锦缎,多是用这些年布匹裁剪,隔三岔五攒下的碎料。

  因为花色繁多,罗绮一一熨烫,整理成了精致的花样册,是清水镇姑娘们最爱翻看的,谢临却只看了几眼,转头将目光径直落在那几匹浓翠欲滴的锦缎上,“要那翠色的,做成二寸大小的香囊,十只。”

  罗绮一阵肉疼。

  破开了,跟折价卖去做汗巾子也没差了,“客人,这匹布料……”

  她想说不做零碎,谢临已自顾自说下去,“用银白线,竹叶纹和水波纹各绣一半。我家妹子喜苏合香,兄长爱龙脑,你再做个内胆装香料,款式做精致些,端午水宴、龙舟竞渡、斗草斗花都用得上。”

  罗绮的拒绝之意,随着他的描述,渐渐消弭了。

  她不禁想象暑热浓重之时,雅致的年轻男女素衣翩然,腰间一点流光浮翠,犹如绿冰随身。她不是没想过走这路子,实在是苦于既没有镇得住这抹富丽的贵人试样,也没有足以化俗为雅的雅致名目。

  这叫什么,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她双掌轻轻一击,吩咐伙计:“拿剪子来,我亲自裁个样。”

  “香囊小巧,我赶个初样,不耽搁多少工夫,公子这般人才,要是能够把刚做好的冰绿香囊挂在腰间显眼处,去我们镇上的茶馆、琴棋社或酒家坐上一坐,十只香囊我就只收个料子钱。”

  镇上读书人和富家小娘子最爱赶时兴了。

  眼前的郎君一看就身份非凡,容颜更是打着灯笼难找的俊朗,若能带出一阵风尚,同款香囊挂三倍价格都能卖出。当然,身份清贵的人都忌讳同别人用一样的东西,沦为流俗。

  想到这里,罗绮还怕谢临不答应,一咬牙割肉了。

  “公子要是看中了我店里什么料子,尽管说,我再给公子裁剪一套夏袍。”

  “罗掌柜真真是个脑筋活泛的人。”

  阿珠趴在谢临发冠上感叹,感觉谢临轻轻一偏头,视线转向了一匹活泼鲜亮带了小碎花的鹅黄锦缎上。

  “什么料子都不拘?”

  “当然!”

  罗绮看一眼那娇嫩的鹅黄色,便是这位公子生得人模人样,背后爱穿裙装,只要能帮她把这见鬼绿的料子打开销路,她就能夸一句公子真真是好眼光。

  谢临没多解释:“那就要这匹,先不裁。”

  “成,公子那边坐着喝茶,我这就把香囊先做出来。”

  罗绮取出那匹绿缎子,用滑石块圈出个大概,银剪子裁开一片圆团团的翠色。她七岁学女红,有二十多年经验加持,香囊这种细巧玩意儿,闭着眼睛都做不错。

  谢临趁此空档,问伙计:“清水镇最热闹的棋社在何处?”

  伙计热情介绍:“这条街往南,走到尽头过了一座三眼桥,看见个黑白圆子牌的茶楼就是。吴老爷在那里等人穿三关呢,谁能赢到第三场,谁就能拿走他的老端砚,镇上但凡会下棋的都去瞧热闹了。”

  阿珠顾不上棋社,看罗绮看得入了迷。

  只见罗绮将布料定在绣绷上,拈起一缕极细的银白线,利索落针,勾勒出清瘦的竹叶轮廓。

  两刻钟工夫后,清泠泠的竹叶跃然于眼前。

  她又把缎面翻转,交叠,磨出了薄茧子的指头飞快走线……仿佛吃饭喝水那样简单,就把香囊做好了。

  “店里没有龙脑那样矜贵的,有平日防蛀驱虫的,公子先将就。”

  罗绮抓出一把干白芷与碎薄荷,塞入囊袋中压实。

  药材不值几个钱,却草木气息浓郁,衬着那一抹银白竹影,当真有了一股清凉舒心的感觉。再看这鬼见愁似的绿,神奇地不碍眼了。

  谢临带着香囊出了罗记裁缝铺。

  厚重的绸伞撑开,把阿珠视线挡住了,她听见沿街商贩叫卖的声音,船桨撑开水面,泠泠水声响动,有卖河鲜的船娘在唱歌。清水镇的热闹是慢慢的,随意的,有别于皇都金鼎街那种喧嚣。

  “谢临,我们现在去棋社看穿三关吗?”

  “我看,你打。”

  “我……我连围棋棋盘有几道横竖线,规则是什么都不知道呀。”

  “纵横各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点,黑白交替落子,围地多者胜,无气棋子提。”

  前半句听懂了,后半句每个字连在一起,于她都是云山雾罩,跟雕版上的小反字没区别。

  阿珠还想仔细问。

  谢临已收了伞,找到了有黑白圆子牌的茶楼,“没听懂?不要紧,我多输两盘,你就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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