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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74章

  “巧娘!”赵向生着急。“鬼哪里有好东西的?我瞧你就是被灌了迷魂汤!”

  赵向生瞧不得巧娘伤怀迷茫的模样, 三两下上前,一指指了屋子里的梳妆台。

  “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吓人,拿着把梳子梳发, 两眼无神, 嘴里还念着什么一上一,二上二……九上四进五去一……”

  “你也知道,咱爹嘴多犟啊,从不信邪的人, 瞅着你的样子都发怵,将阿娘和阿奶都送到了堂伯家避开,就留了我一个人在家盯着你。”

  说到这儿, 赵向生忍不住撇了撇嘴。

  儿子就能这样粗糙被对待?

  他也怕得紧呢,尤其是他去岁还没了童子身——

  偏生还不敢说, 和村里的妇人胡闹, 说出来确实没脸, 也怕爹揍他。

  提心吊胆地在窗户外头来回走, 脚下像沾了钉似的,半分停不下来。

  巧娘瞧着卫小娘子的头, 泪水涟涟,“不, 不会的——窈娘没有害我,我知道。”

  因为阴炁侵蚀, 巧娘两脚还有些无力, 这会儿跪坐在地上。

  嫣红的嫁衣在地上披散开, 裙摆处一朵朵大朵的宝相花铺叠而开,美不胜收。

  她捂住了心口,看过卫舒窈, 又看过王蝉,泪光盈在眼睫之中,目有哀凄之色。

  “我有心,能辨虚情假意,梦里,窈娘待我情真,我们在阳光的窗棂下依偎,大树的清风下靠背、市井的街道上拉手跑过……窈娘还教我打算盘,教我做米铺的生意——她、她不会害我的。”

  梦中相识相知的人,如今只余残损的脑袋残魂,巧娘心痛难抑,虚幻处相处的片段浮掠而过,愈想愈清晰,字字句句的算盘口诀,在脑海里生了根一样。

  在梦里,她好像学了半辈子卫小娘子的本领,她是师傅,她是徒弟,却也是姊妹。

  赵向生恨铁不成钢,“巧娘,你糊涂哎!”

  鬼怎么会有好东西?定是迷人心窍的!

  坊间都说了,鬼有三技,一为迷,二为遮,三为吓。巧娘糊涂,那鬼东西才使了第一技,她就被迷得稀里糊涂。

  糊涂糊涂!

  赵大山抬手,蒲扇般的大手拍下,盖了赵向生一脑袋。

  “怎么和你阿妹说话的?她糊涂?我瞧咱全家最糊涂的就是你了!”

  他冷笑不已。

  “嗬,给人拉帮套——图啥?这辈子就贪这份快活?愚,愚不可及。”

  “等你老了老了,干不动活了,你瞧瞧人家会怎么待你!你老爹我把话放在这儿,拉不动磨的老驴,那可是要被宰了大卸八块,肉做驴肉烧,驴皮扒开做驴胶。”

  “别说你还要娶媳妇生娃儿,你要是有媳妇,还拿着银子养别人家的娃,亏了我老赵家的孩子,我更要打得你两条腿都断了!”

  赵向生拉帮套这事儿,在赵大山那儿就过不去了。

  赵向生悻悻,瞅了眼赵兰香,又瞅了下王蝉。

  小姑娘今儿穿一身天水碧的衣裳,眉如远山,一双眼生得极好,黑是黑,白是白,眼角微微上扬,瞧人时眼波流转,有灵动和俏皮。

  一身不凡本领,待人却没有架子。

  莫名的,赵向生不想阿爹再说自己的事,颇丢脸。

  “爹,我的事儿后头再说——”

  “巧娘这事儿才吓人,今儿要不是有姑母,要不是有姑母带来了阿蝉姑娘,咱们家妹妹,最后是巧娘还是卫小娘子,这事儿谁说得清楚?”

  赵大山惊了惊。

  “也是,乖囡,”赵大山劝了两句,“咱还是莫要为卫娘子说话了,她缠着你,说不得是想替了你,迎亲那日,疯道人都说了,你不是你,应该那时你就被缠上了。”

  赵兰香看向王蝉,又看向殷殷瞧来的侄女巧娘,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为卫娘子说几句话。

  是,卫小娘子为人爽利,单看她上香衣纺定衣裳时打的交道便知,但也有一句话是说,人鬼殊途,鬼物无情。

  末了,她长叹一声,没有开口。

  巧娘无助,“舒窈、舒窈真没有想害我,阿、阿蝉姑娘,你救救她,想想法子救救她。”

  “说什么糊涂话。”赵兰香轻斥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卫小娘子这样了,你叫阿蝉姑娘怎么救?神仙来了都救不得,这是命,虽苦得认,唉,也苦了卫家老爷夫人,白发送黑发,苦啊。”

  巧娘讷讷不言,低了头。

  时不时地,她又说上一句,卫小娘子没有坏心,不是害她。

  声音很轻,王蝉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看了眼头颅残魂,心随意动,那束缚着残魂的柳条像滋生了生命一般,蜿蜒地将卫小娘子胡乱垂坠的发束缚。

  不再像拘鬼,倒像是一条绿色的绸带。

  灵在卫小娘子和巧娘之间氤氲而开,王蝉瞧到了两人的羁绊。

  梦里的阳光很好,卫小娘子也很好。

  两个姑娘像是一块长大一般,两人相依。

  这个喜静,爱做着针线活。

  另一个长着虎牙的姑娘活泼,腰间有个小小的金算盘,走起路来有叮叮的响声。

  她背着手瞧了片刻绣花图案,颇为无趣,哄着人放了针线活,递了算盘过去。

  “巧娘,绣花有啥意思?我教你打算盘。”

  片刻后,瞧着人拨出的算盘数字,她叉着腰瞪眼,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喜静的姑娘抬头,手脚无措,“我、我是不是又算错了?”

  “没事没事!”算盘随着衣摆叮叮响,那姑娘爽利,一下就又眉眼弯弯,露出虎牙尖尖。

  “今儿你也累了,一直学算盘也不成,枯燥!这样吧,咱们去米铺瞧瞧,我给你实地教学,保准你一听便懂!”

  说罢,她又拉着人去市井,对米粮铺子里的粮食如数家珍。

  “稻、黍、稷、粱、麦、苽,此为六谷也,这圆头的是珍珠米,粘糯可口,适合做炊饭……”

  挂在腰间的小算盘叮叮响,像个小铃铛,带算盘的小姑娘拨了拨小算盘,三下五除二便将账目算清。

  嗅着米粮铺子里的粮食香气,她眉眼弯弯,虎牙尖尖,笑得格外满足。

  “……我们做粮食生意的,诚信为本最为重要,米粮是填腹入口之物,人人都需要的东西,只要诚信为本,便会有盈余,万万不可低价积囤,灾年时高价卖出。”

  “……我阿爹说了,丰年粮贱伤农,荒年粮缺却价贵,最苦的都是种粮之人,米粮铺子有良心,便能平衡其中,是积大功德的生意呢。”

  “巧娘你别担心,算盘实在打不清楚也不要紧,咱们花点银子,找两个账房先生算账,顶顶重要的,是做这门生意的良心。”

  阳光下,有着虎牙的卫小娘子说着要有良心,整个人像会发光。

  “你要记住了哦。”

  “嗯,我记下了。”

  两人一道坐在一棵繁茂的树下,背靠着背,清风拂面吹来,将头发吹得凌乱。

  卫小娘子抬头看天,“好可惜哦,我的嫁衣还在香衣纺里没有拿,也不知道我穿了,是不是好看。”

  巧娘转头,向来内敛的眼睛里有光莹莹。

  “我们穿上试试?我和你的那一件一样,是宝相花的花纹,大朵的花绣在裙摆上,一朵连着一朵,好看呢。”

  卫小娘子趴在巧娘的膝盖处,像一只猫儿,蹭了蹭脸,“巧娘你真好。”

  “窈娘你才好。”

  从唤卫小娘子变成了舒窈,再到窈娘,巧娘伸手将卫舒窈的发顺了又顺。

  然而,风不止,那发怎么梳,都一直凌乱而飞。

  ……

  王蝉睁开了眼,打鬼的柳条成为绸带,嫩绿色的绸带边宽且垂坠,将卫舒窈光洁的脸露出。

  阴森的鬼炁褪去了好些。

  这便是巧娘对镜梳发的原因,那一身嫁衣,是她想穿给卫小娘子看的。

  说来颇怪,卫舒窈的残魂瞧过去阴森,又藏在巧娘耳中,耳为听采宫,言语幻境由听采宫入脑,明明能蛊惑着巧娘旁的东西,却当真只有传授本领。

  为什么呢?

  王蝉也不解。

  “倒像教本领一样。”王蝉瞧着残魂,嘀咕了一句。

  她决定为卫舒窈找回另一半的尸身。

  不为别的,单单就为卫小娘子说的那一句话,做粮食生意最重要的是良心,卫小娘子便值得人为她奔波。

  王蝉仔细看了残魂,脖颈处有利齿啃啮的痕迹。

  “是遇到野物了?”

  残魂闭合了眼睛,已经不能透露讯息。

  赵兰香摇头,“听说人是在船上不见的,卫家从闽中定了一批粮,消息传来,说是粮受了些潮,卫小娘子着急,在家坐不住了,这才喊了人掌船,决定亲自去瞧瞧。”

  “哪里想到,船在艄公在,独独却不见了卫小娘子。”

  都说是人掉进河里溺了,又或是有水贼掳了去……更有胡咧咧的人,说卫小娘子不满定下的夫婿,和情郎私奔了。

  卫家怒得不行,骂了好几个说胡话的人,言辞严厉,道他们家小娘子为人爽利,定不会这般行事。

  要当真不满,直言退亲便是。

  米粮铺子的掌上千金,爹娘看重疼爱,有这份底气在。

  卫家人又急得不行,广发悬赏令,言道要当真是水贼做乱,只要把人送回,他们可交赎银赎回人,且既往不咎此事。

  但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卫父卫母等得都绝望了。

  赵兰香叹了口气,“找是还在找,但谁都知道希望渺茫,心里都猜测这卫小娘子应是出了事,人掉在了大江之中,说不得葬身了渔腹。”

  茫茫大江,如何寻人。

  她又道。

  “两件嫁衣,另一件没有主人来取,卫家厚道,到日期便和我结了货款,只那衣裳也没拿走,应是怕触景伤情,还留在了我的店铺里。”

  大江之上,如何有野物咬人?

  豺狼虎豹,深山野外才有。

  “在嘉郁江不见的?”王蝉若有所思,又看向巧娘。

  “巧娘,你也好好想想,后来可是和卫小娘子有过接触,又或是她的家人?”

  巧娘冥思苦想。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见过卫夫人!”她激动。

  十月寒衣节的时候,卫夫人撑着病体,在嘉郁江江面上放了河灯。

  望着茫茫江波,流水将点燃了灯烛的河灯带走。

  传说中,河流流向的尽头是黄泉,燃一盏河灯,能将亲人的哀思寄往黄泉,送到阴间亲人手中。

  “窈娘,我的儿——你在哪里,到底在哪里,给阿娘托个梦也成,娘、娘和爹都想你,想得心都要碎了。”

  江岸河埠头处,卫夫人唤了卫小娘子的名字,神情哀戚绝望,苍白的指在心口处揪紧,痛得不行。

  旁边,卫老爷也一脸的悲痛。

  夫妻二人相互搀扶,短短的时日,白发换青丝。

  ……

  赵家。

  巧娘回忆,“他们走了后,我还在埠头站了好久——一直看着那河灯。”

  亲手绣的嫁衣,一绣绣了俩,虽只在香衣纺匆匆一见,卫舒窈爽利的模样给赵巧娘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见卫家夫妇伤怀模样,她心里也不好受。

  夜风呼呼吹来,撩动了江波阵阵。

  寒衣时节,那一夜倒是不见天上月,不过,天光却不暗,无数的河灯如天上星坠落,一盏盏地淌向远方。

  一艘小船也在江面上随波而晃。

  巧娘迟疑。

  王蝉看出,“可是想到了什么?”

  巧娘:“那船上的人好像捞了盏灯——”

  如今想想,那盏灯应该是卫夫人为窈娘放的灯。

  “是宝相花的河灯,比其他的灯更大只一些,应是卫夫人放的,我没有瞧错。”

  巧娘越说越肯定。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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