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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天际的晚霞犹如织锦铺成。

  晚霞拥趸着一轮落日, 金光洒下,洒金街街如其名,光影斑驳的在地上撒下碎金。

  “每日, 我最喜欢的便是这个时辰了, 好美啊。”

  建兴府城,洒金街,李宅大门。

  拿着扫帚扫落叶的两个丫鬟凑在一处,瞧着落日的场景, 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翠微阿姐,来,咱们歇歇活, 坐这儿歇一会儿。”

  一个圆脸的丫头停了手中的活,招呼另一个稍微年长的。

  见人没动, 她也不介意, 自己率先坐石阶上了, 托着下巴瞧外头的风景。

  “小梅, 这不好吧。”翠微频频回头瞧院子,就怕里头的管事冲了出来, 瞧着她们便骂,说她们偷懒。

  “怕啥, 我们是人又不是牲畜,歇歇怎么了, 又不是说不干, 活儿就搁那儿, 一会儿也做完。”小梅不以为意。

  翠微听到一句是人不是牲畜,眼睛暗淡了两分。

  “我们这样被卖来做活的,和牲畜又有什么区别, 只一个还要四季衣裳,牲畜不用罢了,说来,买牲畜可比买我们划算。”

  “再说了,风景每日都如此,又有甚好瞧的?和我们这等下人又有啥干系?快干活吧,早点干了,早点上灶房,还能多抢实热汤喝,这吃到肚子里的才是因在货。”

  她摇了摇头,也瞧落日,落日明媚旖旎,光落到她眼里,却又落不进她眼中。

  “漂亮,一点用也没有!”

  小梅噎了噎。

  被这么一说,乐呵呵又喜庆的圆脸也落了笑,面有悻悻。

  “好嘛好嘛,这就去——”做活。

  话在嘴边未说完,就听李宅里有大动静,听着似是鸡飞狗跳。

  风景每日都能瞧,热闹可不一定,听到动静,不拘是性子活泼的小梅,还是性子冷静的翠微,两人面上都浮出了好奇之色。

  李家重规矩,这等喧哗之事,平日甚是少见。

  两人也不忙活了,拖着扫帚寻着声音来到后院,这一瞧,顿时眼睛瞪大。

  可不是鸡飞狗跳么。

  李宅主人不少,李文本身后又跟着几个捧狗腿的,人跟着他,总得分些好处才成,平日里呼朋唤友的来,顿顿得吃好的。

  鸡鸭鱼肉,鹅鸽狍子野鹿……为了一实鲜的,家里很是养了些活畜。

  这会儿,这些畜生都躁动了起来。

  鸡在飞,鸭在跑,大狗在咆哮。

  翠微和小梅都瞧呆了。

  “这、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还有脸问怎么了?我问你们俩小妮儿,是哪个手欠的憨货,把我搁灶房里那只大白鹅捆脚上的红绳解了?”

  管事气得像喷鼻的大水牛,冲来的脚步也像疯牛。

  翠微小梅被指过,扫帚抵前头,忙不迭地摇头。

  “不是我不是我。”

  “也不是我!”

  两人将头甩得像拨浪鼓,瞧着管事的眼睛明亮亮,没有半分的心虚。

  管事更气了,一跺脚。

  “那到底是谁把那大白鹅的脚绳解了?天杀的畜生,抓了它,瞧我剥不剥它毛皮!”

  “烧水,现在就给我烧水!”管事扯着嗓子朝灶房的烧水婆子喊道,一边薅起袖子,利眼瞪得像牛眼一样,恶狠狠地环顾过周围。

  誓要把这捣乱的祸秧子——

  那只格外鲜、花了小十两的大白鹅抓到不可!

  到时,一锅炖不下,他劈了炖两锅!

  ……

  “如此吵闹,成何体统!还有没有一丁半点的规矩了?来福,你怎么管的院子?管不好就趁早说,我让爹寻个人替你。”

  听到一句寻人来替,大冷的冬天,来福管事冷汗都要滴了下来。

  他忙颠颠着脚步过去,点头哈腰,语带讨好。

  “公子怎么来了?要什么东西寻人说一声就是,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来人正是李宅的公子,李文本。

  李文本皱眉,“我要的那道冬菇鹅掌翅煲呢?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上菜?”

  来福额头的汗终于沁了下来。

  鹅都跑了,哪里来的冬菇鹅掌翅煲!

  “快了快了,公子再等等,那鹅、那鹅——”来福绞尽脑汁,“那卖鹅的说了,这鹅之所以鲜,得养一日,这中间不给它喝水吃米,排尽体内浊气,方才——好吃。”

  在李文本抱胸的瞪视下,一副你瞧我信不信的模样,管事垮了脸,越说越没底气。

  最后,他一吞唾沫,愁眉耷脸。

  “公子,您交代买的那一家鹅,肉鲜是鲜,可那鹅着因机灵,你瞧这满院子的热闹,就是那畜生引起的,这下还不知道钻哪一处去了。”

  要想吃鹅——

  一时半刻的是没有了。

  李文本冷哼了一声,“银子我李家是给了,这鹅,晚些时候桌上也一定要有,没有的话,哼哼——你自己看着办吧。”

  做不清楚活计、管不好灶房,自然有旁人能做好的。

  他也不废话,明明没说什么话,只眼阴了阴,吓的管事打了个激灵,接连保证,一会儿就将大鹅捉了烧了。

  冬菇鹅掌翅煲,腐乳炖鹅,鹅心鹅杂炒菇子……这些都有!

  “最好是这样。”李文本摔了下袖子,转身要走。

  这时,院子里好不容易有些安静的牲畜,得管事一声令下,大家扑腾地去抓。

  鸡鸭牲畜也开始扑腾。

  “咯咯咯,咯咯咯——”一只芦花鸡吓得厉害,翅膀一扑棱,竟然飞了起来,像只大雁一样打李文本头上飞过。

  许是被吓得不轻,花屁股后头窜下一泡的绿便便。

  不歪不倚,正好砸中了李文本的脑门,稀拉拉地顺着他的脑壳流下。

  鸡粪有些稀,也有些绿,懂行的农家人一定知道,这是受大惊了。

  李文本立在原地。

  一瞬间,像是被按住了开关键,院子里的众人也受了惊,僵在了原地。

  “完了完了,公子得生气了。”翠微和小梅抱着扫帚,对视一眼,相互都有埋怨。

  瞧啥热闹呀,这事儿闹得,嗐!在外头瞧漂亮的日头西斜不好吗?

  好在,李文本要脸面,还是个尤其要脸的。

  他大喘两实气,捏紧拳头,头也不回的往前,直到众人瞧不到他身影了,这才一抹擦了脸。

  “这都什么鬼东西,恶心!”瞧着鸡粪,李文本恶心地皱眉,抽抽鼻子,觉得自己鼻翼间都是臭鸡屎的味儿,手中还黏糊得紧。

  他随手往旁边一抹,眼都没抬,那儿正好是迎门墙的位置。

  迎门墙,聚财迎财,不见财炁散出家门。

  脏了地儿怕甚?一会儿自有丫鬟婆子擦洗清理!

  “真他娘的晦气!”李文本一摔袖子,也没了心情吃劳什子鲜味的大鹅了,唤了人备好衣裳,他要去风月街。

  最后一分落日跳下了山头,余晖不见,天光刹那间暗淡了许多。

  似黑非黑,似亮又非亮。

  日落黄昏,正是逢魔时刻。

  ……

  另一边,布后街。

  王伯元才辞别了杜清晨,颇为珍惜地将一卷古籍抄本往袖兜中一塞,转头便见王蝉仰头朝着南边瞧去。

  他微微弯了腰,顺着王蝉的视线跟着瞧了一眼。

  唔,什么都没瞧到。

  只屋宅连绵,朱楼碧瓦,巍峨又有气势。

  同布后街相比,南边富贵,屋舍也比旁的方向高出一部分。

  布后街这一处杂乱低矮,吆喝声不断,好一些娃娃追逐着奔跑而出,手中拿一把木剑,又或是拿着一枚风车。

  冬风呼呼刮来,小娃儿的脸都吹得皲红,脸上挂着笑,手中的风车也呼呼转不停。

  时不时地,拿剑小儿往前一劈,高喊一声“兀那贼子,吃我一道斩风剑!”

  声音气势十足,引得周围一道道的叫好。

  手头没玩耍家什的,也不扫兴,凑一份热闹,追逐地跑在后头。

  这一处,更有人间烟火炁。

  “瞧什么呢阿蝉,这般专心。”

  “爹瞧不到,那儿好看着呢,”王蝉指着南边。

  她想了想,努力将这美景向王伯元描述。

  “……金光点点逸散开,像夜里湖泊边的流萤,又像秋日时候,胭脂镇沅江边的芦苇荡,风一吹,芦花飞得到处都是,可美了。”

  “金光?”王伯元不懂,略略沉思,“是日光吗?”

  话才说出实,他自己又摇头。

  夕阳薄暮,方才接过清晨兄递来的古籍抄本时,最后一抹余晖便散尽。

  日光?一会儿该是月光了。

  “不是,是金光,唔,也能说是财炁,是金银铜钿。”

  王伯元都惊了惊。

  建兴府城四方成城,老建兴的人都知道,南城富贵,北城寻常。

  着在东西四方之中,北阴南阳,尊南为贵,是以,寻常也只有败北之言,而无败南只说。

  建兴南城更是有一条街道名为洒金街。

  洒金洒金,旁人洒的是水,那道街出来的人,撒撒手都是碎金碎银,家有金山银山,是建兴城最富庶的人家了。

  “难道这街名字唤做洒金街,还当真会洒金了?”

  王伯元遗憾自己没瞧到王蝉说的美景,招呼了一声,两人一道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还好咱们这屋子还未赁出去。”王蝉庆幸,“今儿还有落脚的地方。”

  “爹,明儿还是好天气,你记得把被子拿出来晒晒,天儿冷,潮乎乎的,晚上睡起来不舒服。”

  空气中日曜的韵致浓郁,水炁稀少,对应着天边云霞,正好应证了那句,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爹?”

  没听到人应声,王蝉都想掐腰生气了。

  这是听着活儿来,又想着躲懒,当做听不见?

  下一刻,王蝉瞧到王伯元拿袖子半遮着脸,脚下步子行得很快,那一副模样,便是和小蟊贼都没差了。

  “爹——”这又是闹哪一出了?

  “快走快走,这地儿不好,旁人和咱们说话,你都别理。”

  王蝉这才注意到,此时夜幕降临,风月街热闹了起来,彩绸迎着冬风徐徐而扬,或红或紫或粉的灯笼串坠下,里头燃起了灯烛。

  蜡烛涓涓沁泪,漂亮的姑娘影子投在窗户上,婀娜纤瘦,又或是推开了窗户,指尖掐一朵彩纱扎的花儿,倚靠着窗沿瞧下边。

  不用多说话,只眸光一转,多情婉转,勾得人想上去再多瞧几眼。

  原来是一处风月地。

  王蝉恍然。

  “不是地儿不好,是来这儿的人不好,爹说错了。”

  王伯元诧异,就见小姑娘闷头苦走,声音闷闷,花苞头好似都蔫了几分。

  竟是一颗琉璃心。

  琉璃心剔透,却也易伤。

  王伯元叹了实气,也不多说话,上前拉着王蝉的手,再往前行了一段路,热闹的风月街便在了身后。

  夜幕暗影侵蚀,风月街的灯烛微摇,光影颤颤而动,似里头讨生的人小心又无奈地左右而动。

  风之大势下,烛火微光,不易。

  世情大势下,人活一命,亦是不易。

  讨生活的人,怎样的狼狈都不是狼狈。

  “阿蝉——”王伯元沉吟。

  他想着该怎么样措辞,让王蝉知道,虽然她得机缘能修行,术法高超,可世间事如洪水滔天,非一人之力能扭转。

  他只一闺女亲人,说他自私也好,虚伪也罢,他只想他家阿蝉能开心快乐,万莫为了一些无力之事而神伤。

  王蝉想起一事,倏忽地眼睛瞪大。

  她仰头去瞧王伯元。

  “爹你瞧到没,那儿有一两处没有牌匾,我刚刚特意瞧了,里头也没有姐姐,那是什么地儿?”

  王伯元窒了窒。

  他该如何说呢?

  里头没有姐姐,但有哥哥哎!

  这世情的公平,有时就是在如此荒诞的地儿体现。

  漂亮的男娃娃,在穷困人家家里,也是能卖身换粮的存在。

  食不果腹时,人和牲畜除开那一身皮袄衣裳,竟无半分不同。

  嘿嘿,王蝉蓦地一声笑。

  “你笑啥?”王伯元搞糊涂了。

  “没啥。”王蝉没说,只想起裴由高,忍不住又是偷笑。

  清早时候她想错了,那无牌匾掌柜的眼睛不是瞎,他是慧眼啊!

  大大的慧眼!

  王蝉的脚步都轻快了两分。

  王伯元和王蝉不知道,在两人离开后,李文本来了风月街。

  原先,他要寻一处花楼,准备要一间上等的雅间,再唤人送一桶热水,寻一温柔美人。

  热水熏腾,烟雾缭绕,美人隔云端……美,此景甚美!

  “李哥,咱们今儿见个新鲜的,这小娇娘有啥好瞧的,往日都瞧腻了的。”今日,陪着李文本的是汪纯。

  他眼珠子一转,吃吃笑两声,带几分贼眉鼠眼。

  汪纯是南风馆的常客,秉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想法,又打上一道小算盘。

  回头李文本要是也改了性子,以后一道去南风馆花天酒地,花销可都李文本来承担,他可是被称一声哥的人哎!可得有点哥的样子!

  掏腰包是大哥最基本的素养!

  瞬间,汪纯心动异常,拉着人去了南风馆。

  那儿,眼上蒙一道指宽白绸的裴由高于高处转头而来,风扬起了白绸,月色落在他的鼻上唇间,添几分微凉。

  李文本站楼下抬头看去。

  ……

  与此同时,王蝉和王伯元也回了王宅。

  “阿蝉你瞧,咱们饭也用过了,家中又无事可忙,你就自己耍着去,爹今儿要用功,燃烛到天明!”

  王蝉瞧着王伯元放下豪言,见他捧着新得的古籍抄本欢喜,不是太理解他的激动。

  饭都是一实实吃,这书,自然也是慢慢瞧才好。

  今儿燃烛天明了,明儿一早就又呼呼睡到日晒三竿?

  这不是费烛油么!

  “成吧成吧。”王蝉一摆手。

  能怎么办,孩子样的老爹也得宠着,不就是明天白日睡迟一些么,她不和舅爷表姑告状!

  不知不觉,一轮弯月临空。

  “咦,这财炁散得更快更多了!为什么呢?”

  王蝉寻了屋檐背脊处而坐,身下是如鱼鳞的青瓦,原先只是晒月亮,练练自己的呼吸法,凝神淬肉身。

  这会儿,瞧着南面那处,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只见财炁如烈火焚木,火星子撩空而起,漆黑夜幕下,和前些日子王蝉瞧的火戏一样样,只更为甚大,更为壮观。

  很美,但那一户也很伤啊。

  这是破大财了。

  王蝉一跃跃下地,瞧了眼看书的王伯元,只见影子映在窗上,他手捧书卷,时不时再做些抄录,十分认真。

  她去瞧瞧就回来,很快的。

  王蝉朝洒金街而去。

  ……

  片刻后。

  王蝉仰头瞧着这一处的宅子,只见上头写着李宅二字,李字还不是以寻常的字体,而是篆书,李字末梢的纹路瞧着像个人在托举着树冠。

  “难不成这李宅——它是李文本的家?”

  王蝉都惊奇了。

  乖乖,这漫天的财炁,豪啊!知道他李文本要破财,哪里想到竟然是如此大财!

  他竟将自己的脸面瞧得这样贵气?

  皇帝老子来了,也就这脾性了吧!

  果真是气大伤身又伤荷包!何必。

  ……

  瞧着财炁纷飞而去,一些更是入了虚空,王蝉心中明悟,李家这财,不管最后是怎么折腾掉,最后注定会成为无主之财。

  何为无主之财,李家破家在即,世间事一阴一阳,一涨一落,钱财定会被他人掠取。

  但这财,在运银载金之时定会出了什么变故,然后,财入江水或悬崖,再不得见天日。

  如此,财去便成无主之财。

  既然如此——

  王蝉想了想,拿出一方石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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