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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

  王蝉正在瞧这一处的屋宅。

  屋宅不大, 三间瓦房并立,灰色的瓦片接连成片,落雨的屋檐处长了些许的青苔。

  左右两边, 一边是灶房, 另一处是堆了木头等杂物的草棚屋,里头,一块块的木头码得整齐。

  院子里一口井、一棵枇杷树。

  时值初冬,枇杷树好似都蒙了一层白白的霜, 叶子大又硬,风一吹,好似有金戈响起。

  瞧着这儿, 又有一些记忆朝脑中纷沓而来,多是自己在树下瞧蚂蚁, 拿树枝捅窟窿洞的记忆。

  王蝉细细回忆了下。

  傻乎乎时候, 过得也挺开心的嘛。

  “你呀, 如今当真是愈发机灵了, 说话就像这钵头,打开一瞧, 嗬!一套后头还跟着另一套,爹都快招架不住了。”

  王伯元一指角落里的钵头, 这是家里收整出的一些行囊,打算带去胭脂镇中用。

  破家值万贯, 屋宅挪不到胭脂镇, 里头的家当能带走, 自然得带上。

  “我自己能知道,舅爷和表姑就是待我们好,说孝顺报答, 那是没把表姑他们当至亲的人,阿爹,你瞧见谁家娃娃镇日和阿爹阿娘说,我会报答你的?没有。”

  “表姑说了,做阿娘的阿爹的,养孩子一场,不期待报答,过程就是开心的……又不是养猪养鸡养牲畜,指望着生蛋,还指望着长大了卖一笔银钱。”

  王蝉说话快又急,脆生生,像咬了一口又一口的甜脆瓜,果真如王伯元说的那样,一套又一套。

  “再说了,富贵管事也会教我很多事呢。”

  吴富贵几人落住在了胭脂镇,拿着鬼蜮花船中得的金钗银钗,熔成金锭银锭,在胭脂镇购了屋宅。

  吴家闹过鬼,旁支都不敢来接手财产,奴仆自然也无人过问。朱武震的尸身是在吴府没的,昆伯便守着吴府不离开,算守墓人。

  吴富贵几人的卖身契,便是王蝉去昆伯那儿拿了走,最后又还给了几人。

  要不是王蝉拼命摇头拒绝,说自己才不养家、不养人,吴富贵几人定要改了吴姓,跟了王蝉姓,以后唤做王富贵!

  “富贵管事、不,富贵伯伯知道很多事的。”王蝉夸赞。

  瞧着王伯远担心,她自己又道。

  “我知道的,阿爹别担心,他说的不对的地儿,我都不学,我只学好的。”

  王伯元宽慰,“好好,真是长大了。”

  ……

  昨儿谈起了杜清晨,王伯元心中像搁了事儿一般。

  等上了牙行寻了中人,将屋宅托付后,想了想,他决定依着本心去瞧一瞧人,探望一番。

  “手毁得厉害,里头的骨头像碎了一般,两只手软得像面条,一开始,他是真活不下去了。”

  说起旧事,王伯元都是喟叹。

  “阿蝉,你真和我一起去啊?”王伯元停住脚步,侧头瞧王蝉,还是不想她跟着。

  “对呀,”王蝉颇为无奈地揉了揉耳朵,不无埋怨道。

  “爹,这一路走下来,这话你都问第五回 了,问你为啥不让我去,你又支支吾吾地不说。”

  既然说不出理由,她就能跟!

  王伯元望天。

  为啥不想阿蝉去呢?

  杜兄住白马路的布后街,再往另一边走,那便是风月街,上一回来瞧杜兄,还是杜兄刚出事的时候。

  他提心吊胆地打白马路走过,瞧都不敢多瞧旁边一眼。

  就怕那些擦着大红嘴巴的人,能把他抓了!

  阿蝉都不知道那地儿多吓人,女妖精有,男妖精也有!

  “那你跟紧爹,别乱走,眼睛也别乱瞧,遇到什么奇怪的——嗐,别理就是了!”

  王蝉不解,却也乖乖应下。

  白日的风月街倒是颇静,灯笼串里的灯笼早已经熄了,只空荡荡地迎着风飞扬。

  琉璃瓦,朱阁绮户,轻纱漫漫……薄纱从支开的窗户里漏出一角,旖旎风流。

  为啥不能多瞧?这地儿的屋子建得颇好。

  王蝉瞧着前头的王伯元,鼻子一皱,小脸蛋孬成了一团。

  “爹,走慢一些,等等我——”

  话还未说完,王蝉便瞧到,在一处没有牌匾的屋子前,那儿摆了张长条凳,凳上坐着个白衣蒙眼的公子。

  “这不是裴由高吗?”

  王蝉意外,那风,卷着人来这儿了?

  她上下瞧了瞧,暗叹这京畿勇毅侯府的公子运道颇好,风还卷着人来了这等闹市。

  瞧着他的模样,虽然眼瞎,却还有人帮着照顾。

  “这地儿的人真是眼瞎不识货,”王蝉抬头,多瞧了几眼这没有牌匾的宅子。

  没个牌匾,更没有布幡,也不知道这地儿的掌柜卖啥,不过,瞧着裴由高被照顾妥帖,不缺吃不缺喝的模样,不妨碍她嫌弃掌柜。

  这可是个蔫坏的胚子!

  掌柜的眼瞎啊!

  “阿爹,都说了等等我,我腿短,走不快!”瞧着走得更远的王伯元,王蝉气得不行。

  一跺脚,瞪了裴由高一眼,紧着便丢了这事儿。

  罢罢,那道风里,她掐了道因果诀,这地儿便是裴由高的果,房舍颇好——想来也是他运道未绝,她就不再折腾他人事了。

  真是便宜这裴八公子了!

  王蝉追上王伯元,“爹,你怎么这么快干嘛,瞅着像有东西撵你一样。”

  王伯元愁大苦深,“你不懂,嗐,小姑娘家家的,也别懂!”

  说罢,脚下的步子又快了一些。

  ……

  风月街无匾额的店肆,那是南风馆。

  听到王蝉的声音,裴由高猛地站起,下一刻,他面上又露一分茫然,蒙着白绸布的眼瞧不清神情,只周身落几分怅惘和痛苦。

  他是谁?

  他是谁?

  刚刚那人又是谁,为何只听到一句声音,他就这样恨?为何又控制不住的惧?明明只是个丫头片子的声音!

  裴由高摸上自己的脸,手颤抖,在白绸处停留,心中一片的混乱。

  一会儿怒,一会儿恨,一会儿又成了万事不知的茫然。

  竖子竟敢如此欺他?他是京畿侯门将子裴——

  怒才在脸上浮起,下一刻便僵住。

  裴什么?他怎么又忘了?

  只片刻,裴由高便懊恼地一声吼,双手抓挠着发,痛苦地蹲地。

  “来了来了,咱们这盲侯又开始高傲,要喊着自己是京畿的侯门公子了。”

  “他要是公子,我便是京里的王爷!”

  “可不兴这样说,王爷这等人物,天家贵胄的,咱们还是攀不上,小心吃挂落。咱们——对喽!咱们就说自己是王爷流落在外头的儿子,孙子……哈哈哈。”屋子里头,一个擦着脂粉的男子一拍掌,笑得开心。

  几个男子凑在一处,说着裴由高的诨号,因为眼盲,他又时长嘟囔自己是侯门贵子,大家便调笑一句盲侯,听着也似盲猴。

  “对,咱们也抬抬身价,没瞧到么,这裴盲侯啊,这些日子得的渡夜资可不得了,大金锭子呢!”

  ……

  很快,跟着王伯元又走一段路,屋舍渐渐低矮了去,也不再有朱楼绮户。

  放眼看去,屋舍的木头都有些暗沉的黑。

  石头处生着好些的青苔,小路窄小,有空闲的地儿都被人占着,搁了竹竿、晒着衣裳。

  “叩叩叩,叩叩叩——”木门被敲响。

  “怎么好像没人?”王伯元皱眉,回头瞧了眼王蝉。

  “有人的。”王蝉侧耳听了听,说得肯定。

  还两人在屋宅之中,其中一道有些急促,进气少出气多,听着像是得了病症。

  “是吗?那我再试一下。”王伯元又试着敲了敲门。

  下一刻,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杜母从门后探出头。

  她瞧着王伯元,眼里是陌生,不解道。

  “你是——”

  王伯元忙后退一步,拱了拱手。

  “是杜伯母吧,我是杜兄在崇德书院时的同窗,唤做王伯元,杜兄可在家中?”

  杜母本无心让王伯元见杜清晨,毕竟,眼下杜清晨的情况有些不妥,但听得一句姓王,她又迟疑了下。

  王——

  昨儿清晨说的同窗,那做私塾先生的同窗便是姓王。

  莫不是此位?

  五年前,杜清晨刚刚出事时,王伯元也和其他同窗来瞧过杜清晨,只那时杜清晨自毁又自伤,杜母更是一夜愁白了发。

  王伯元多瞧两眼,都觉得心酸难受。

  万般劝说的话,好似都轻飘落不到地,他一个健全的、又能下科举的人,在失了手的失意人面前,只是站着,便是刺得人眼痛心难受。

  王伯元匆匆一叙便离开了。

  是以,王伯元也好,杜母也好,两人都没记住彼此的脸。

  “你姓王?可是在私塾里做教书的先生?”杜母问。

  王伯元有些意外,点了头又摇了头,和杜母言说,私塾的教书先生,已经是两月前的事了。

  “我即将离开建兴府城去故乡胭脂镇,私塾的差事已经请辞,今儿来,也是想着离开此处,再回又不知是何时,这才在走前,想要再瞧瞧杜兄。”

  “他最近可好?”王伯元问。

  “他、他不好——”

  像是戳到了什么,杜母悲从中来,一下便掩了面,声音都哽咽了去。

  王伯元大惊。

  “这是怎么了?”

  杜母:“他、他昨儿夜里出了门,哪里想到竟然撞客了,还遭了邪祟的灾,这会儿在床上下不来床,人抖得厉害,一直在喊冷。”

  王蝉和王伯元对视一眼。

  原来那道急促些的呼吸便是杜清晨的,方才还道是病了,哪里想到是撞邪。

  不过不怕,撞邪好治,生病还不好治呢。

  “爹,我们去瞧瞧杜兄吧。”

  “没大没小!你得喊一声杜叔叔。”王伯元一拍王蝉脑袋。

  王蝉忙禁言。

  对,杜叔叔,听多了杜兄,她一时嘴秃噜,也喊了声杜兄,莫怪莫怪。

  王伯元转头瞧向杜母。

  “伯母,可否让我们瞧瞧杜兄?”

  “你们随我来。”杜母领着人朝屋子方向走去。

  王蝉瞧了瞧,这处宅子和自家双桂巷的宅子有些像,但更破败些,里头堆放的杂物也多。

  院子里一口井,瞧着有些年头了,边缘处有青苔的痕迹。

  大石头沁润着水汽,好似从未干涸过,颜色深深。

  不大的院子支了好些个竹竿,上头晒了满满当当的衣裳,不过,那衣裳都颇为华贵,有男裳也有女裳,一瞧便不是杜家母子的。

  泥地上摆了三个大木盆,皂角的香气浓郁的萦绕在整个院子。

  王蝉的眼睛一直瞧着水井,面上有惊叹的神色。

  好大一金光闪闪。

  财炁氤氲得普普通通的水井石,好似都成了张嘴的蛤、蟆。

  有这财,还给旁人洗衣裳做甚?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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