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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第182章

  听到这话, 孙绾儿停了喂人的动作。

  她睨了眼床榻上的陆怀仓,又掂了掂手中剩得不多的驴心肝肉,嘴唇一勾, 笑得有几分嘲讽。

  “看来官人说得不错, 这东西啊,确实能让人说实话。看,几团烂肉下肚,官人不就和我说了真心话?”

  “只是这真心话, 叫我听了好生难过,原来,官人一开始想的就不是娶我, 而是要害我性命,官人, 你好狠的心, 豺狼虎豹, 也不过如此了。”

  孙绾儿有些感慨。

  一些事当时不觉, 待回过头了再去看,才知其中真相。当初进门时抬来的花轿, 原不是花轿,而是一口棺, 早就备好的棺。

  莫怪都是艳红之色,也要数人来抬。

  吹吹打打, 唢呐喇叭, 同出一辙的热闹。

  ……

  “饶我一条命, 饶我一条命。”

  生死关头,陆怀仓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就听“噗通”一声, 他从这张雕了麒麟送子的百工床上翻了下来。

  业障之下,他的脸上和身子已经露了大半的白骨在外头,只吊着几口气,此刻虚弱又执着地冲孙绾儿叩头,一下又一下,半点不惜力。

  柏木的地板刷了一层桐油,平日里擦得极为干净,保养得极好。随着这一声声咚咚咚的叩头声,血痕累累,白蛆从他的口鼻中掉落,地上一片狼藉。

  五官相通,虫子在里头蛄蛹,将他的一双眼睛也顶起,就见红丝遍布,双目圆凸,狰狞可怖。

  陆怀仓讨饶。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你大人有大量,留我一条命,留我一条贱命。”

  他又痛又怕,还很恨。

  凭什么!

  阿爷阿爹也害了大娘,以鬼妻镇财宫,才有陆家几代道富贵。

  数年下来,平平安安,顺顺遂遂,为何就他这一代出了岔子?

  不公平,不公平!

  心里怨恨着,陆怀仓却不敢慢下叩头的动作。

  他全身打着哆嗦,冷汗一层层如雨淋漓而下,怕叩头不够,一个狠心,冲自己的脸颊上就抽去。

  “我不是东西,不是东西……畜生,畜生。”

  孙绾儿不说话也不制止,只冷冷地在一旁看着。

  她看了片刻,又抬眼瞧了下屋宅外,知道那儿除了阿爹,还有阿爹的上官。

  干娘执拗,想着以迎亲另嫁的法子,将自己从陆家接出。只不知出了什么岔子,鬼宴的吉时本在二更天,此时早已经过去了。

  可迎亲的队伍未见,瞧好的新郎官也未穿吉服。

  甚至,他也不是什么都统大将,只是一个鸭倌。

  不过,一行人里,那被阿爹唤着阿蝉的姑娘厉害得紧,一众鸭子在她手下,不是嘎嘎乱叫的鸭子,个个振翅抻脖,悍勇地朝镇了她许久的陆宅就咬来。

  还真叫它们破了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

  孙绾儿瞧了眼王蝉,直叹。

  当真人不可貌相,瞧着是弱质纤纤,一手本事下,倒真似有大将风姿。

  再瞧过孙乾和冯天游一众人,孙绾儿目光闪了闪。

  婚宴不成,宾客倒都没少,叫她一时间,真有些懊恼。无他,这几人皆为官。

  甭管是大人还是衙役,吃的皆是官家饭。

  为官的人,自有一番自己的坚持,讲究不报私仇,当用律法之器。

  在旁人看来,这般坚持,有时是迂腐。

  但也正是这份坚持,才叫这世间有了规矩。

  自己取了陆怀仓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是否是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一时踟蹰,孙绾儿沉默了片刻。

  但叫她就此罢休,她又恨,好恨。

  孙绾儿的手抚过腹部,又搁下。

  再瞧地上懊恼悔恨的陆怀仓,想起自己没保下的孩子,得直鬼妻填财宫的真相,她又怎会不知,那孩子没保住,不是她的缘故,是陆家,陆家不想有原配这一支的血脉。

  鳏夫命。

  若是她和陆怀仓也生了孩子,也会是鳏夫命,到时,待成年了,这孩子是想着不断陆家财力,还是为阿娘不值?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能断言。

  干脆,从源头上就掐断。

  陆家几代的原配,皆是早亡且没有后嗣。

  想到这,孙绾儿一双眼阴了下来,屋子里鬼炁森森,又重了几分,瞧着像是能攥出水来一般。

  几息的功夫,孙绾儿的心中就有了决断。

  她的目光落在陆怀仓身上,似笑非笑。

  “你说得对,夫妻一场,是要顾念些情分。”

  还不待陆怀仓大喜,就听她又道。

  “我也不多害你,当初你怎么对我的,我也怎么还你,熬不熬得过去,就看你自己的身子骨了。”

  “若是没命了,莫要怨我,也只怪你自己命不好,和我一样,福薄。”

  话落,就见屋宅里又起了阵阴风,狼狈趴地叩头的陆怀仓一下就被掀了起来,重重丢回那张床檐处雕一尊麒麟送子的百工床上。

  镜煞凝成实质,在陆怀仓惊恐的目光下,扭曲又荒诞地贴来又飞去,一张张像鬼面,桀桀又怪笑,五官却都是他自己的脸,应和着铜镜的铜色,是将死之人带几分金铜的颜色。

  脖颈处,横梁煞如狗头铡,一下又一下落下。

  他会死吗?

  陆怀仓恍神。

  不不。

  他能活,他一定能活。

  只要熬到天明,等鸡鸣破晓了,阴邪褪去,宅子里的人起了,走动的人多了,就会有人发现,会有人来救他的。

  陆怀仓咬牙坚持,青筋暴出。

  他的身子骨可以的,他一定比当年小产后的孙绾儿更强,比她能熬。

  陆怀仓含恨地朝孙绾儿瞪去,下一刻,感受到割脖子的狗头铡,想着如今他为鱼肉,孙绾儿为刀俎,他目光像被烫着的乌龟,急急又往壳里缩。

  孙绾儿似笑非笑,似是看透了陆怀仓的所思所想。

  她也不多言,低头瞧了眼自己拿着驴肉心肝的手,喃喃自语般。

  “多好的心肝肉,丢了岂不是可惜?这可是官人好不容易才寻来的,是心意。”

  “你再吃了吧,吃到肚子里就不可惜了。”

  说罢,她直接将那剩下的一坨烂肉塞到陆怀仓口中。

  陆怀仓:“唔唔……呜呜,呕!”

  “撕拉!”一声响。

  孙绾儿扯下衣裳的一角,素色如麻衣的衣裳被扯了一块布条,瞧着差不多是帕子的大小。

  “真脏。”

  她擦了擦自己沾了臭驴肉心肝的手,似是不经意地往床榻上的陆怀仓身上一丢。

  “如此,你我也算两清了。”

  说罢,屋宅里不再有孙绾儿的身影,取而代之,屋宅外那一丛竹子的虚影摇曳不停。

  瞧着风摇窗棂,隐隐能见天畔月色,陆怀仓先是一愣,紧着是狂喜。

  走了,这邪门玩意儿走了。

  他没有死,他还没有死,太好了!

  忍着物煞和横梁煞,艰难提着自己这口气,就像在狂风中将一根残烛护住一般,陆怀仓左支右绌,心力交瘁,狼狈不堪。

  他没有注意到,孙绾儿丢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块布,沾上了他的血和碎肉。

  下一刻,上头的污血和碎肉像活了一样,蠕动、蜿蜒、缠绕……竟像有根针在牵引,将它缝合成了荷包模样。

  荷包吸纳坟土晦炁。

  屋外,孙乾父女两隔着阴阳又重逢,孙绾儿涕泪连连。

  “我要离开陆家。”

  “好好,阿爹接你离开陆家。”

  父女再见,一人唤阿爹,一人唤囡囡,父女情深,瞧得许逢春花媒婆几个不相干的都为他俩高兴,也难过。

  再是重逢相见,孙绾儿也死了。

  这一次相见,道一句生前未曾说的别离,从此就再无相见的可能了。

  许逢春和花媒婆更是知道,在孙乾这做阿爹的心里,孙绾儿有多重要。

  要知道在砖塘村的时候,邪神诱惑,人以三魂成香相祭,换取心底的欲望,有人为财,有人为权,孙乾想着的是自己不知葬身何处的闺女。

  许逢春神情恨恨,“这天杀的,我家小姐多好的才貌,娶了她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竟还这样不爱惜!心狠手辣,枕边的人都能下得去手。”

  “等着,且叫他这下高兴高兴,待天亮了,我去府衙里拿了木枷锁链,拿最沉最磨脚的那个,再叫上几个兄弟,亲自上门将他缉拿归案。”

  花媒婆嘘了一声。

  “怎么了?”许逢春不解。

  花媒婆没好气瞪一眼。

  这小伙儿,眼力也差她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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