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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第178章

  他快, 反噬更快。

  黑暗中,这一道反噬借着暗夜而行,如烟又似雾, 所过之处, 明亮的灯烛无声无息地被灭去,只余青烟袅袅升空。

  一座皇城暗了下来。

  寻到要寻之人,黑雾的速度陡然又快,在那一身明黄衣裳掐诀时, 如蛇攀咬缠上,绞杀勒紧。

  只半息之间,老皇帝便青了脸, 停了掐诀的手,狰狞着卡住自己的脖子。

  “嗬嗬, 嗬嗬——”喉头里有痛苦的声音溢出。

  黑雾从大张的嘴里钻了进去, 偌大一团雾像湿泥地里钻洞搅泥的蛇, 扭曲又长长一条不绝。

  “啪!”屋内的桌子被踉跄的脚步推翻, 桌上那一套极为华贵、杯壁以赤金勾勒成龙凤呈祥的白玉盏碎了一地。

  金砖玉瓷一相碰,碎玉泠泠, 颇为悦耳。

  但再悦耳的声音,在不合时宜的夜间响起, 都是恼人的存在。

  “陛下~”女子娇媚的声音响起,带着嗔意, “你吵着妾睡觉了。”

  床榻上, 裴贵妃被这动静吵醒。

  她略有些丰腴的手轻抚了下额头, 睡眼惺忪地起身,撑着床榻时,一身月白色里裳的身子风流旖旎, 柔弱似无骨。

  举手抬眸间都是风情。

  宫中谁人不知,出身勇毅侯府的裴贵妃圣眷浓厚,多年盛宠不衰。

  也正因为这一份宠,她在老皇帝跟前颇为骄纵,高兴不高兴,都往脸上摆,从不委屈自己。

  外人掺裴贵妃骄纵跋扈时,老皇帝哈哈一笑。

  “朕就喜欢贵妃这样,有话说话,性子真。且你我都知,至亲方见嗔怒,生人只作温良,贵妃啊,是将朕当做寻常百姓家的夫婿来看,一颗真心难得。”

  得了这话,京畿中,裴贵妃得圣眷的消息更是传得人尽皆知,一时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裴贵妃的娘家勇毅侯府在京中的地位也高了几分。

  最烦是夜里扰人清梦,裴贵妃正待不依地再说两声时,莫名的,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往上蹿,激得后脖子都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毛。

  她僵在那里,好半天才抖着嗓子,又试探地开口,“陛下,你在吗?”

  没有人应她。

  撩开床幔,放眼看去,宫殿是前所未有的黑。

  “嗬嗬”的声音在室内又响起。

  声音悚人得紧,像百兽园里饿了几日的猛兽,眼神贪婪凶狠,咕噜咕噜地从喉头间挤压出来,带着齿锋的尖利和腥臭。

  是发梦了?

  眼下,她还在梦里?

  裴贵妃惊怕又迷茫。

  陡然间,她惊得又是一跳。

  屋外好似起了大风,桀桀呼呼刮来,雨噼里啪啦地落下,动静大得像落石头。

  往日里,落一场雨的时候,裴贵妃最是喜欢。

  她喜欢在亭里、在廊下看落雨,风吹来带着雨水清新的气息,朦胧看不清世界,亦叫旁人看不清她。

  只有这时,可以叫她的心也自由。

  静静立于亭中廊下,瞧着落雨思念远方的一个人。

  雨水落地,蜿蜒流淌,渗入地表,入了江河,其水汤汤,肆无忌惮地卷去她的思念至天涯海角。

  红墙碧瓦的宫苑中,唯有此刻,她能不做人前显贵、风华绝代、冠绝宫中的裴贵妃,而是——

  橘娘。

  ……

  可此刻,这雨却不一样。

  每一滴雨声砸下的声音,像擂鼓一般,哒哒哒,哒哒哒,叫她心口慌乱得很。

  夏日的雨带来久违又难得的清爽,这一阵的雨却有湿腻的阴寒,从门底、窗缝透进来,也绕进了这暗香浮动的床幔,无孔不入,莫名叫人胆颤心寒。

  裴贵妃受不住了,赤足踩地,颤着声音就喊道。

  “来人啊,来人——”

  “爱妃莫怕。”

  这时,老皇帝开口了。

  “陛下?”裴贵妃又唤了一声。

  虽然听到枕边人应声了,裴贵妃却觉得提在嗓子口的那颗心更紧了。

  明明周围有一个人在时,想着有人能相互依靠,能够彼此壮胆,这惊怕的感觉应该能淡去一些才对。

  可她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

  离开这。

  离开这!

  往日里听惯的老皇帝声音,莫名多了几分陌生。

  “爱妃莫怕,有朕在。”

  老皇帝朝裴贵妃走近了两步。

  落雨砸地的声音更响了,不像在屋子外,反倒像在室内。

  可这怎么可能!此处可是宫殿,不是民间百姓的屋宅,还有屋瓦漏雨一说。

  随着夜风而来的反噬熄了整座宫墙的灯火,没有半点光亮,天空也像被倒扣上了一个常年不铲锅灰的锅底,黑黢黢一片。

  借着裴贵妃瞧不见,一身明黄衣裳的老皇帝没有半分遮掩。

  黑暗中,他扭曲着脸,明黄衣裳下,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皮囊上有青筋一路往上爬,在脖子处,在脸颊处……在太阳穴旁的眼睛位置。

  像寻到了出处,青筋雀跃而动,躁动狂欢,又成了一粒粒圆子样的东西凸起。

  它们叫嚣着,在老皇帝的皮囊里游走。

  可恶可恶!

  玄川真人阴狠着脸,攥着手压抑这一份反噬,脸扭曲得几乎要没有人形。

  “陛下,我唤人掌灯。”裴贵妃揪着心口。

  “不用,朕在这儿陪着爱妃就好,有朕在,任何魑魅魍魉都近不了爱妃的身边,爱妃莫怕,只管安心歇下。”

  “睡吧,夜还长着。”

  听得这样苍老醇厚的一句安慰,往日里,裴贵妃本该风情万种地再唤一声陛下,轻柔地将身子依靠近他,让他将自己搂住,安抚地在肩膀处拍几下,彰显自己护人的气势。

  往往这样,老皇帝会更高兴。

  人前温柔依人,私下里,裴贵妃却将嘴一撇再撇,不以为意又嫌弃。

  人老了就这样,不服老,偏那马不知脸长,人不知脸丑,自己倒没个自觉。

  浑然就是一双臭脚还要人捧着,嗤!

  每一回,梳妆台前,裴贵妃瞧着偌大铜镜中一身华服贵气的自己,簪上一根金丝八宝攒珠凤簪,一张倾国色的面容愈发娇艳,眼里却有常年都化不去的哀愁。

  徐郎啊。

  你可知我的委屈——

  一切,皆是为了她和他的孩儿。

  快了快了,他们的孩子铭儿长大了,而陛下,也愈发地老了。

  铜镜里,那一双哀愁的眼眸又有了两分笑意。

  ……

  宫廷中,纱幔重重。

  这会儿,裴贵妃没将那一句莫怕听进耳朵,想到什么,在床榻中摸索,很快,她便寻到了那一颗装了宝珠的匣子。

  紫檀木的匣子打开,捧出一颗夜明珠。

  珠子柔和的光驱散了些许黑暗,一下就叫裴贵妃看清眼前的屋内。

  “咚的”一下,珠子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到角落,和金砖上那一众的圆珠碰了一路。

  “陛陛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裴贵妃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惊骇着一双眼睛看老皇帝脸上的青筋。

  他的眼睛黑得厉害,像是覆了一层最浓厚夜色般的黑膜,青筋爬到眼睛处,像是寻到了出处,从里头钻出,落了一颗又一颗在地上。

  “噼里啪啦——”

  “咕噜咕噜——”

  裴贵妃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晕眩。

  偏生这几日苦夏,她补得厉害,吃了好些华贵的药膳饮品,皇城宫中的大夫好本事,叫她的身子骨都补得瞧着弱,实则强似牛——

  怎么翻白眼也撅不过去。

  裴贵妃目露绝望。

  原来,那噼里啪啦的动静不是落雨,是她枕边人眼眶里掉出了一粒粒的东西。

  老皇帝叹了一声,声音里有怜意。

  “爱妃,朕都说了,莫要掌灯莫要唤人,你看你,不听话,吓到自己了吧。”

  裴贵妃没昏厥过去,见他能如常说话,想着往日里的圣宠,她又有了几分勇气,依着镂花的床榻边,看过地上一粒粒石子儿一样的圆粒,又去看老皇帝。

  “陛下,这是什么?”她期期艾艾地问。

  “是什么?”像是打开了什么不能打开的盒子,老皇帝低低笑了声,目光停在裴贵妃的眼睛处片刻,眼有异样的光闪过。

  明明还是那个人,只笑的模样不一样,却像大变了一个人一般,由里至外的不同。

  常年握笔批红的手一反常态,反倒掐了道诀。

  他眼中,簌簌落不停的反噬止住——

  不,不是止住,是他断去几分恶念后,本就虚弱的内里愈发地孱弱,反噬将尽,将老皇帝一身皮囊咬的千疮百孔,终于有几分满意了。

  取而代之,老皇帝明黄色的衣裳一振,地上那白瓷颜色的珠子陡然裂了缝,有黑瞳在中间。

  “是眼睛啊。”凉薄的叹息声响起。

  不愧是进贡而来的夜明宝珠,滚到了角落里,也能透一室的清辉。

  随着老皇帝一声眼睛,地上那一颗颗珠子活了过来,一下就有了眼睛的模样。

  眼白瞳孔,湿腻黏糊的血腥味儿,它们蹦蹦跶跶的,挨挨又挤挤。

  裴贵妃瞧着老皇帝,神情怔然。

  莫名的,她竟觉得,自己平日里只作表面功夫爱慕的老皇帝,竟有几分像她藏在心底的人——

  徐安卿。

  她真正恋慕的人。

  那肆意招摇,唯我独尊,傲睨万物,天下唯皓空明月烈日能同他比肩的姿态。

  徐郎。

  裴贵妃心中轻喟,撑着身子立直,盈盈美目里有泪光浮动。

  “陛下。”

  “爱妃,你这眼睛生得可真好啊。”老皇帝抬手抚上了裴贵妃的眼睛,“借我一用可好?”

  什么?

  还不待裴贵妃多问,倏忽地,就见眼前这明黄色的衣裳鼓了道风炁,活蹦乱跳的眼珠子拢了半数之多进他这衣裳,坠在衣裳上。

  下一刻,个个眼瞳一黑,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眼睛朝她看来。

  她眼睛一痛,捂着眼睛惨烈一嚎,有热热的东西从指缝间落下。

  “滴滴滴,哒哒哒。”

  “滴答滴答。”

  血、血……

  是血!

  嗅到这味道,裴贵妃不陌生。

  她惶惶然将手搁下,不顾疼痛地去睁开眼,“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裴贵妃慌得不行,着急忙慌地去抓四周的东西,脚下往前,踩到湿腻又滑溜的圆疙瘩,是眼珠,它们像是活的一样,吱吱乱叫。

  雕花紫檀的绣凳将她绊倒,狼狈扑在地上。

  她尤不死心,摸索着往前找寻,“不是的,我能瞧见,我能瞧见,定是那宝珠叫东西遮住了,屋子里黑得很,我这才什么也看不见。”

  “陛下,陛下救我,说句话,你说句话啊!”

  一旁,老皇帝蹲了下来,歪着头贴近了在她眼睛前看。

  好一会儿,似是瞧够了,他和往常一样,将人拢进怀里,爱怜又珍重地在那圆润且有些丰腴的肩头拍了拍,语缓又声柔。

  “怎么怕成这样了?”

  “莫怕莫怕,朕说了,事出有因,只暂借爱妃的这一双美眸一用,权宜之计罢了。”

  下一刻,老皇帝的话叫裴贵妃身子一僵。

  “这些日子,朕遇到两个讨人嫌的,一时大意才着了道,失了几分本事……待朕的修为回固,定和前两年在京中的太行真人一样,在民间寻摸些美眸还给爱妃。”

  他顿了顿,一点裴贵妃的脸颊,有几分亲昵。

  “定叫爱妃这一芙蓉面再添双秋水剪,国色芳华,不输之前几回。”

  裴贵妃僵着身子,心口提的紧,哆嗦着身子只嘴硬不承认。

  “陛下何意,妾、妾不明白。”

  老皇帝有些不高兴,声音都沉了两分。

  “怎么,太行真人为爱妃换眼,爱妃就受了,朕还爱妃眼睛,夫妻一体,爱妃反倒和朕生分?”

  像是有了兴致一样,老皇帝还如数家珍。

  “这一回,爱妃想要什么样的眼睛?眸柔似秋水的不喜欢,那朕寻摸个大气一些的?丹凤明眸?还是冷若星月的冰眸……唉,朕喜欢爱妃小意温柔一些,不喜欢爱妃对朕冷冰冰的,这星月冰眸便罢了吧。”

  “至于杏眼——”

  想到什么,老皇帝脸沉了下,像想到什么极为不快的事。

  “我不喜欢这样的眼睛,叫我想起一个极为讨厌的小家伙,胆大妄为,全然不知道尊重体恤长辈,这一回,我借爱妃眼睛,全是这家伙的缘故。”

  反噬入体,经了一番折磨,老皇帝自是知道,叫他又吃一亏的是他儿身旁的那只灵蝉。

  裴贵妃哪里有心思想什么冰眸还是星眸。

  这会儿,她的心冷冰冰,像冻了个冰坨坨。

  “陛下,”她艰难地开口,“您都知道?”

  知道什么,自是前些年,太行真人在京畿中颇得盛名,走的便是勇毅侯府的路子。

  他尤擅制美人香,香燃多了,嗅香之人能得美人美貌。

  裴贵妃就得过美人眼。

  不止一回。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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