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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辛夷有泪(六) 心动,五脏六腑皆摇。


第43章 辛夷有泪(六) 心动,五脏六腑皆摇。

  冬日渐深, 辛夷城一天比一天冷,明璟如往年一样去了南郊的温泉山养病,在那里度过了难熬的严冬。

  伤病掩盖了孤独。随着时间推移, 数九、除夕、元宵皆过去,眼见已到早春时节, 二公子却迟迟没有下山来。

  这天, 沈流玉来到了山庄外。

  她没有通传,亦没有提前知会, 只是单纯地来了。

  管家见了她很意外,进去向主子禀报,片刻, 一个中气不足的声音自门窗传出来, “让她走,不见。”

  很熟悉,能听出被药气熏染的虚弱,也依旧脾气很大。

  尽管被下了逐客令, 但沈流玉没有离开,还是静静站在外面等, 为眼前这座冷清的院子增添了一分人气。

  温泉山上比城中暖和不少,但如今开春不久,到底寒气未消。

  流玉立在廊外,发上银冠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过了半个时辰, 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了,明璟出现在门口, 阴声道:“沈流玉,你还敢过来见我啊。”

  许是近日清净养病的缘故,他看上去比平时精神一些, 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

  流玉自知理亏,心里的歉疚感又涌了上来。

  “下官有罪。”

  她低下头,补上了先前没说出口的赔罪,“公子手上的伤好了吗?”

  明璟因“沈流玉不道歉”耿耿于怀了许久,如今真等到了,又生出几分莫名的不自在。

  他移开目光,蜷了一下手指,“放心吧,死不了……谁让我没把你的好姐妹看守好呢。”

  那道伤口并不深,从愈合到落疤没用多久时间,现在已经完全消下去。何况两个多月过去,他了解了事情原委,纵有再大的火气也被磨平了。

  流玉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明璟生怕她又要追问什么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兀自走出房门,道:“闷着太久了,和我出去透透气。”

  几句话的功夫,管家已将轮椅推了出来,流玉应了一声,主动走到他身后。

  初春时节,山上积雪尚未消融,嫩芽幼草已经冒了尖,展示着蕴藏的生机。

  流玉推着明璟来到山门外,路过清净无人的石桥、亭子,明璟不知在想什么,一路都没说话。

  流玉一边推他缓缓走,一边开口:“城主为公子的冠礼挂心已久,两月前就找卜筮算好了吉日,说绝不能从简。”

  寒冬已过,可明璟仍不见有下山的意思,引得城主和长公子分外挂心——原因无他,两日后是辛夷城二公子的冠礼,城中一早就算好了吉日,若他不出席,又该如何进行下去?

  前面传来一声懒懒的哼笑,“你果然又是他们派来的。”

  “没有。”流玉垂了垂眼,辩解道。

  她主动来温泉山,诚然有为主上分忧的心思,更多却是出于自己的原因,毕竟,他们实在太久没见了。

  久到好像上次之后就一刀两断,如果她不主动维系这段关系,他们就真的再也毫无瓜葛——最初,她明明百般想要脱离明璟的掌控。

  流玉找不出这份变化的缘由,只有用那个理由说服自己:杨柳还在他手上。

  红梅挂在枝头,风一吹,散放出沁人心脾的幽香。

  走动间,流玉的香囊掉了,蹲身在轮椅旁边捡,乌发飘进轮椅扶手下的空隙,像一缕柔滑的丝线,正好滑过明璟的手背。

  明璟的心突地一抖,手也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二公子对自己的失态后知后觉,心里漫起一丝莫名的恼羞成怒,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个沈流玉,不仅自己无礼,连头发也不知分寸……

  他努力掩饰起来,低头看某个始作俑者,见风停下来,她那不安分的发丝也老实了,墨云般的发髻间却挂着一点红,也不知停留了多久。

  流玉捡到了香囊,正准备起身时,被明璟拦住了,“别动。”

  她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头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随后,一朵艳丽的红梅便被送进了她的眼帘。

  他的手指修长如玉,白皙伴着指尖那点残红,让人移不开眼。

  零落的花骨朵弱不禁风,被风一吹便飘走了,沈流玉还没有起身,看着他收回手,指腹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紫檀珠。

  她忽地心神一恍,鬼使神差伸手,攀上了那串紫檀,隔着几颗触感温润的木珠,像握住了他手。

  明璟呼吸一窒,听见她问:“公子为什么总是戴着这串珠子?”

  “……我母亲的遗物,据说戴着能养神静心。”

  慌乱里,他闭了闭眼,答道。

  养神,静心?

  现在看来,怕是作用不大。

  ……

  两人在梅花林中闲转了一会儿,须臾停下来,身后是开得正盛的梅花,远远一望,则能瞧见山下错落的街桥瓦舍。

  流玉走累了,索性挨着轮椅,在山门外的石阶上坐下。两人一个坐轮椅,一个坐台阶,看上去一高一低,气氛却格外和谐。

  仿佛抛去了什么身份、尊卑,过去发生过的种种矛盾,也都在无形中一笔勾销了。

  时至傍晚,天色尚未尽暗,山下人影散乱,街坊已陆续亮起了灯,微弱,却足以照明,让人看了感到安定。

  流玉的心安静下来,随手摘了片常青的树叶,贴近唇边吹起了小调。

  二公子自小听惯了宴飨祭祀时的雅乐,还没见过这种新奇的“乐器”,于是专注地听。流畅的曲调从流玉口中流泻出来,前半段轻松欢快,像春天雀鸟喜悦的鸣叫声,后段则渐趋变缓,变得辽远悠长。

  明璟本以为流玉是在胡乱吹,后来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这应该不是简单的民间小调,须辅以箜篌、笙箫,才能将其中的感情充分表现出来,流玉之所以能用叶子吹,是曲谱被她简化了。

  这里没有箜篌和笙箫,好在不妨碍沈流玉发挥,也不影响明璟理解和欣赏。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一手撑着下巴,安静地听她吹,听那悠扬的旋律沉了又沉,逐渐走向肃穆、厚重。

  就像穿过狭窄小道后的云开月明,得见江河洪流、万里云川,眼前那些繁华的灯火也愈渐明朗、动人……

  他在冬雪梅林中,走进了喧嚣的烟火人间。

  明璟胸中鼓噪不止,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像草木复苏般长出了新芽。

  心动,五脏六腑皆摇。

  一曲终了,流玉停了下来,他问:“这是凉城的歌?”

  流玉点头,“《报春歌》,是凉城的郊祀歌,大意是歌颂盛世太平,表达百姓对安居乐业的喜悦之心。”

  沈家两代为辛夷城效命,实则祖籍不在这里,而在塞外的凉城。

  流玉说着,脸上浮现出几分怀念,“我在辛夷城长大,其实也没有回去过几次,只记得那里的白云蓝天,绿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很漂亮。”

  那你想回去吗?

  明璟在心里问,却没有宣之于口,与其说懒得多事,不如说不愿得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于是避开了唯一一丝风险。

  他难得露出了点鲜活的神采,也捡了片叶子,“再吹一遍,我学学。”

  ……

  两人难得有这么融洽的时候,停留在梅林边,一直到天黑才回到山庄里。

  饭后,明璟坐在廊下,流玉走到围墙边,看见山下灯火如织,许多星星点点喜庆的红色,原来是正月刚过不久,各家各户在门前悬挂的油纸灯笼。

  明璟跟着遥遥一望,对侍从道:“前几日城主不是派人送了长明灯吗,拿几盏来。”

  以前二公子对这些东西从不感兴趣,今日竟然有了兴致,侍从忙应了,没过多久便送了来,又搬来了题字的桌案和笔墨。

  然而,明璟似乎不是想写,只是想看,他将毛笔交到了沈流玉手里。

  后者拿着笔,目光顿了俄顷,在长明灯的纸面上写了四个字。

  ——长命百岁。

  明璟的目光定在上面,继而瞧了她一眼,刻薄道:“难得,我还以为你会写祸害遗千年。”

  流玉了然,“二公子喜欢这句啊。”

  说着,她便作势要落笔,明璟一急,立马道:“你敢写!”

  流玉忍不住抿起了唇,自顾自转着长明灯换到另一面,然后继续提笔。

  等到明璟转回来打算兴师问罪的时候,却看见她没写那些有的没的,而是题了一句诗。

  ——弱雪带锋藏,心远意自昭。

  明璟盯着那行云流水般的字迹,怔了许久。

  他缓缓看回流玉的脸,心跳加快了,“……什么意思?”

  长明灯的光焰闪动着,在彼此脸上镶了一层金边,流玉不置可否,只冲他笑了一下,“公子晚上还没喝药吧,我叫管家回来。”

  说罢,她便跨出院门找管家去了,独留明璟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低低哼一声,倒也没让人去把流玉追回来,而是探手拿过搁在桌案上的毛笔,在她题的诗句旁边写了四个小小的字。

  ——答非所问。

  明璟舒了口气,眸中也有了柔和的温度。

  恰好这时守卫进来,他放下笔,吩咐道:“准备准备,明日一早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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