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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第215章

  极北之脊, 崖下冰洞中。

  厚重狐裘铺在冰石上,长发纠缠,正好和雪白皮毛相衬, 显出缠绵意味。

  以明烛和褚无咎这样的修为, 就算从再高的山崖上跳下来, 都很难损伤什么,所以他们不仅没事, 还有余力再做点别的事。

  不过,明烛想, 无论什么事,都还是应该细水长流, 不能只顾一时之快。

  在天光不知道第几次照入洞中后, 她按住褚无咎再次凑近的脸, 认真道:“我觉得够了。”

  褚无咎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捏住了嘴, 以示她不想听。他伸手握住她的指尖,委委屈屈地亲了亲。

  但明烛已经成长了,不会再被他这副表情欺骗。

  看来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褚无咎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只能放弃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却还是不肯松开明烛的手, 依偎着说起这七年来发生过的事。

  修士入上三境后, 寿命也将大幅增长, 七年对于上三境修士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但对于正逢变局的天下,七年足够发生很多事。

  明烛听得认真,也就没有在意褚无咎把玩自己指尖的小动作。

  灵光所化的飞鸟就是在这个时候落入山洞, 褚无咎话音一顿,抬手接住飞鸟,原本轻松的神情隐去,显得沉凝许多。

  赵国地动,死伤者众,如今国器不稳,遣使求告白玉京,请天子示下。

  九州天地的气运显化国器,为大夏所用,但天地河山原本都是自由的,有些事又怎么可能永世不改,大夏立朝三千年,国器气运散失,诸侯国玺的权柄也在不断削减。

  明烛在破晋国国玺时已经察觉了这一点,褚无咎既然掌握日月枯荣晷,就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但在他的身份和立场,理当维护大夏的秩序。

  明烛没有评断这是对是错,就像褚无咎也从来没有对她想做的事指摘过什么。

  “我要先回白玉京。”心中念头急转,却没有将太多情绪显露在脸上,褚无咎只是挥去灵光,向明烛道。

  这等关乎九州诸侯国社稷的大事,他当然不能缺席,势必要尽快赶回白玉京。

  明烛点头,她也要回天外天看一看。

  她离开七年,虽然对外,天外天没有什么异动,但内中详尽,就算是褚无咎也知之不详。

  他的身份放在这里,纵使是旧友,昭虞等人也不可能将天外天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就像褚无咎也不可能将大夏的隐秘示于天外天。

  换上锦绣袍裳,褚无咎看起来又是一副超脱尘俗的出世气度,但眼见明烛毫无留恋,这就准备动身,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就这么走了?”

  明烛回过头,只见褚无咎幽幽地看过来,浑身散发着我不高兴快来哄我的气息。

  对视片刻,迟钝如明烛终于恍然,转身将他的头拉了下来,在唇上啄了啄。

  褚无咎于是很轻易地被哄好,他凝视着明烛的眼睛,轻轻笑了笑:“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虽然明烛没有提,但褚无咎大约猜到了一些。

  云端宫阙中留下的推衍,换作寻常修士未必能看得懂,但褚无咎本就有着这世上一等一的天资,又怎么会毫无所觉。

  明烛怔了怔,褚无咎却已经松开手,转身踏入风雪。

  她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要做的事是对是错,但这世上很多事都不能只以对错来论,明烛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或许只有做了,才会知道结果。

  明烛踏上莽苍原的土地,已经是三日后。

  天外天在这里建起十七座城池,势力辐射整个莽苍原,其他城池都根据所在的地方命名,只有位于莽苍原深处的主城被称为云中。

  并不急于赶回云中,明烛敛去气息踏入毗邻苍州的城池,虽然褚无咎向她大略提过如今天外天的情形,但很多事当然要自己亲眼见过才作准。

  在势力飞快扩张中,天外天吸纳了众多从北荒和九州流入的不同族群,出身不同,习性也就相异,放在一起当然少不了摩擦。

  这些人和妖前来天外天,有的是为求生,譬如因苍州战火迁徙的巫族族民,也有的是为投机,譬如从北都海族分出的一支鲛人,正好占据了莽苍原内几处湖泊,还有的则是向道,为求道法聚于此。

  这些人和妖对天外天究竟有多少归属和认同,实在很难说得清。

  天外天从初设到现在也不过二十年,相比三海十四州传承成千甚至上万年的势力,二十年未免太短,底蕴也称得上浅薄。

  明烛消失的这七年,天下局势变动,除了苍州再起战火,原本就有旧仇的凤族和龙族也发生过几次冲突,草木之灵占据的荆州也被卷入其中,还是麒麟族出面说和,才避免演变成战争。

  但矛盾并没有真正消弭,只是在等待下一个爆发的时机。

  北荒生乱,按理说该是九州趁火打劫的好机会,但大夏也并不太平。把持朝政已久的旧派和以褚无咎为首的年轻一代相持,天子隐居幕后,偶尔传下一道旨意,看起来并不偏向于谁。

  褚无咎纵然有很多想法,也受多方掣肘,举步维艰。

  位于莽苍原这样联通北荒和九州的紧要位置,天外天声势渐盛,当越来越多的人和妖流入这里,天下许多身居高位者也就难以安寝。

  尤其明烛消失在人前日久,就算如今的天外天不乏大能坐镇,观望试探,进而想做些什么的势力不在少数,莽苍原上也因此暗流涌动。

  云中城,宫阙浮在云端,城池围绕宫阙而建,恢宏不输九州诸侯国中任何一座都城。

  当然,要和大夏的白玉京相比还是有段距离,天外天还没有豪阔到能用白玉筑城。

  路何抬头望去,和他离开时相比,云中城好像又有了不小变化。

  三海十四州都还试图维持旧日的统治,天外天却在不断变化。

  路何是在五年前离开云中,前往莽苍原以南新筑的城池做事,比起在主城,他得到了更大的权力。

  如今重回故地,他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欣然之色,反而紧绷着神情,隐约显出少时的阴翳。

  天外天召十六城数百掌权者回云中议事,路何也是因此出现在这里。

  想到近来发生的种种,他心中越加沉重。

  两日后,云端宫阙中。

  如今在天外天掌握实权的人和妖悉数列坐,最上首的位置空缺,昭虞坐在左下,就算一向闲云野鹤的怀风辞也被拉了来,将偌大宫室都塞得满满当当。

  大约是积怨已久,还没说上几句,立场不同的人和妖就吵了起来,场面越来越混乱,就算昭虞几次喝止也没有用。

  就算昭虞帮明烛一手建立起天外天,就算她是明烛安排的天外天掌令,诸事都应听从她调派,随着天外天势力扩张,人和妖越来越多,也就不是都心服昭虞安排。

  尤其她现在还是天市境,只论修为实在不足以服众。

  如果不是怀风辞已经突破紫微境,他和一众从千秋学宫前来的长老和弟子都支持昭虞,她如今都未必能坐稳掌令的位置。

  也正是有他们坐镇,有些人和妖才不敢当场动手。

  不过顾从山觉得,再吵下去,离打起来也不远了。

  他大约听得懂他们在争论什么,却有些不明白这样的争论为什么会发生在天外天。

  “……凭什么?!”胡子花白的老者正在慷慨陈词,义愤道,“那等境界低微的散修对天外天毫无贡献,甚至连和天外天无关的外人都能轻易得窥道法,而我等想知更多道法,还要自己辛辛苦苦推衍出的法理公诸于众!”

  “还有那等没有修为的凡人又如何用得上灵犀璧,罗网为支撑他们所用,耗损严重,不如设法封禁,为修士所用就够了。”

  “没错,还有那等出身卑下的奴隶,又有什么资格出任各城要职,与我等平起平坐!”

  语气很是不忿,曾为幽墟旧仆的路何坐在原地,脸上扬起略显讥嘲的笑。

  如他的出身,在眼前一些人看来,就是不该坐在这里的吧。

  天外天十七城中,像路何这样出身低微而掌权的人和妖还有,但并不多。

  毕竟庶民甚至奴隶出身,又怎么比得上自幼蒙受教导的世族,就算路何自己,也是跟随昭虞学习了日久,才能独当一面。

  嘈杂声音响起,将自己对天外天中诸多不满尽数道来,当然也有受益于此的人和妖反驳,宫室中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昭虞沉默地听着这些声音,脸上喜怒难辨。

  怀风辞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但目光扫过殿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天外天中也有了派系。

  他看到的不止有眼前出声的人和妖,更有他们身后没有出现在这里,但站定立场的修士大能。

  怀风辞在心中叹了一声,就算是境界再高的修士,又有多少能超然物外,什么都不在乎?

  就在争论越加激烈时,面带笑意的青年突然起身,向昭虞一礼道:“昭掌令,天外天如今不比从前,有些事,是不是也该改一改了?”

  从前天外天只是盘踞在莽苍原深处,声势微弱的破落户,而如今它坐拥莽苍原,让三海十四州都不得不重视,情况当然不同以往。

  “这既是人心所向,为天外天计,还请掌令考虑修改陈规。”

  随着青年话音落下,殿中有很多人和妖都站了起来,抬手向昭虞一礼,和他齐声道:“请掌令考虑——”

  他们这么做,和逼宫有什么分别?!

  郑钧看着这一幕,简直要拍案而起了。

  只是以他的修为和身份,就是拍案而起也没什么威慑力,被一旁的顾从山按了下来。

  他已经意识到,起身的人和妖绝不是在争论中才有了这样的想法,而是早有准备,只等这个机会向昭虞发难。

  顾从山看向昭虞,无意识地收紧了手。

  殿中突然安静下来,气氛沉闷得像是要凝固,所有目光都落在昭虞身上,难以言喻的压力也都加诸于她。

  她会怎么做?

  事已至此,无论她有何打算,也不可能当做听不到这么多声音,青年盯着昭虞,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锐光。

  “考虑什么?”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顾从山微微睁大眼,猛地抬起头,只见明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上首。

  她撑着头向这里望了过来,对青年道:“你口中陈规是我定下,只问她没有用,该来问我。”

  殿中众人顿时脸色突变,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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