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118章

　　林靥星想起了一切。

　　糟糕的痛苦的过去， 全都朝她涌来。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迫切地想要毁灭一切。

　　但她害怕，陛下厌恶这样的她。

　　林靥星俯下身，看着自己心爱的神明 。

　　她知道他为何厌恶人类。

　　因为那个诅咒祂的伪神，就是人类虚构出来的人神。

　　人神诞生于人类的愿力之中， 总是混沌又复杂。

　　怎么可能做到纯粹呢……

　　就像她，不也一样。

　　贪婪的人神， 总想独占太阳。

　　所以， 她吃掉了太阳。

　　吞掉太阳的巨犬进入神域，黝黑的瞳孔注视着神域的一切。

　　任守已经死了， 那些死士同样燃尽了生命。

　　在神域被撕裂的瞬间， 任承趁机掏出怀中的石盒， 取出里面的石犬， 把还在发抖的沐妙扯过来， 毫不留情地划开她的手腕。

　　木家人的鲜血流入石犬的眼睛， 点亮了那双眼睛。

　　巨犬停在了沐妙面前，语气格外温柔：“孩子，你想要什么呢？”

　　任承盯着沐妙，用口型说道：“快许愿。”

　　沐妙握住石犬，只感觉自己仿佛无所不能。

　　她本能就知道，眼前的神仙会实现她的一切愿望。

　　她想要什么？

　　“我要……我要你杀了那个男人！”

　　本能促使她想要见证林靥星最痛苦的模样 。

　　任承都为这份恶毒震惊，不过他想了想，发现这个愿望居然歪打正着。

　　几乎是沐妙许愿的瞬间 ，天空突然雷鸣电闪，仿佛是天道在警示什么。

　　可此时此刻，在场的人类没有一个意识到这点。

　　靥仙注视着眼前的少女，眼神格外温柔。

　　“看来我跟天道的赌约， 是祂输了。”

　　咔嚓一声 ，被鲜血灌满的石犬瞬间裂开 ，原本还志得意满的沐妙像石犬一样 ，肌肤龟裂开来。

　　她发出凄厉的惨叫，落在靥仙耳中却如仙乐般悦耳。

　　无穷无尽的鬼气涌动着，污染着四周的一切。

　　任承颤抖着说道：“堕……堕仙……”

　　巨犬愉悦地说道：“傻孩子，这才是堕仙的真面目哦。”

　　鬼气浓稠到变成了黄泉水，把此地的生物全都拉了下去。

　　沐妙在黄泉中挣扎，却看见一个又一个的奇形怪状的鬼魂飘过。

　　林靥星轻飘飘的声音响起：“啊，差点忘了，也该让你们母女见上一面。”

　　一个只剩半截的女鬼飘到了沐妙的面前，那张熟悉的脸让沐妙忍不住战栗。

　　“妈、妈妈？”

　　秦思恬早已被折磨到失去理智，看见眼前的生魂只剩下食欲。

　　她张开口，恶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女儿。

　　“不！！！”

　　堕落的仙人注视着这惨剧，眼神中满是悲悯。

　　“真可怜啊。”

　　她愉快地说道：“接下来，该杀死我最后的孩子了。”

　　杀完沐啸之后，她就自由了呀，便可以拖着所有人类一起去死啦～

　　巨犬抚摸自己的肚子，温柔说道：“陛下，别怕，很快就好了。”

　　不会再有人伤害【我们】了。

　　-

　　温暖的泉水覆盖着乌瑟的身体，如同母亲的子宫，羊水包裹着神明的意识。

　　古神是没有梦境的。

　　对神而言，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可以轻易改变的存在。

　　除非祂们不愿意改变。

　　顽劣的神明只有面对爱人时，才会显得格外谨慎。

　　在脆弱的时空之中，乌瑟化为金色的小鸟，进入属于【木澄星】的命运。

　　-

　　绝地通天后，华夏诸神皆离，无神之地妖魔横生，只有术士能与之对抗。

　　有灵气的人就有成为术士的能力。

　　只除了一种体质——绝灵体，他们生来身体能吸收灵力，血肉富含灵气，但体内灵脉闭合，永远无法修习道术。

　　所以绝灵体也被称为天生的炉鼎体质。

　　而木家就像被诅咒了一样，他们的子嗣都是绝灵体。

　　忘忧草，食之可忘忧，可夺情，可长生不老。

　　“木家有忘忧，得之可续命。”

　　国师一句箴言，木家万劫不复。

　　木澄星生于木家——这个拥有特殊体质却无法修炼，世代被当作“炉鼎”掠夺的悲惨家族。

　　她的母亲是木家家主木妩薇，她是这一代唯一的嫡系，也是木家下一任继承人。

　　木家家主拥有最好的炉鼎体质，有最多的情人，男人们爱她如同爱护珍宝，专门开辟了忘忧谷，就为了珍藏这位天下第一美人。

　　木澄星在忘忧谷中长大。

　　三岁的木澄星听着九岁的姐姐在唱童谣，“暖阳小院鸟儿叫，竹篱那年花正茂……” *

　　她左顾右盼，趁着姐姐没注意，偷偷吃一口藏好的糖糕。

　　“狗儿跳那个猫儿闹，吾家小宝吃糖糕——阿星，不准在被子上吃糕！”

　　“阿姐，这个糖糕不会弄脏被子的。”

　　轻揉小女童的头，姐姐好气又好笑，“那也不准吃，再吃下去你就要成小猪妖了。”

　　女童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肉，惊恐道：“真的吗？我可不要变猪妖！”

　　姐姐含笑看她，眼神都是温柔，“那我们阿星可要多跑多动，才不会变小猪。”

　　小小少女的手纤弱，却带着温柔。

　　“吾家阿妹，要变成跑最快的小羊，才能……”

　　木澄星有些困了，听不清姐姐的话。

　　“……回到我们真正的家。”

　　家？

　　木澄星想，她们的家不就是忘忧谷吗？

　　那很快，她才发现，这美丽安谧的灵谷，从来不是木家人的安居之地。

　　十岁的姐姐坐上了马车，后面是浩浩荡荡的红妆。

　　母亲说，姐姐要嫁人了。

　　木澄星不懂，只知道姐姐在哭。

　　她抓住她的手，不愿放她手。

　　姐姐稚嫩的脸上是不符年龄的盛妆。

　　她第一次挣脱幼妹的手，“阿妹，你要好好长大。”

　　“阿姐阿姐，你别走！”

　　“别怕，只要你长大了，跑得很快很快，就能找到我了。”

　　阿姐还是走了。

　　弱小的木澄星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姐离去，她阻止不了任何人。

　　阿姐嫁去了关外 ，嫁给了镇守边境的玄学术士，对方寿命将尽，只能靠炉鼎续命。

　　木澄星无法入睡，乳娘便为她唱那首童谣。

　　“……家迢迢啊路遥遥，越往西走雁越少，哥哥拉着我的手，快呀快快跑。” *

　　小小的她突然就听懂了童谣的歌词。

　　欢快的童谣里，是无尽的悲凉。

　　阿姐肯定希望，有人能拉着她的手，离开这里。

　　但没有人能拉住她。

　　春去秋来，木澄星坐在阁楼里，唱着童谣，等着阿姐的信。

　　“春俏俏，秋萧萧，跑完一遭又一遭，我的小纸鸢他不见了……”*

　　这次没有信。

　　术士吸干了阿姐，又续了十年寿命。

　　阿姐回来了，她变成小小的石盒，再也不会唱童谣。

　　春风太温柔，正如姐姐的名字，木秀青，就这样凋零在萧瑟秋意中。

　　四岁的木澄星抱着石盒，走进木家祠堂，看那数不尽的石盒，数不尽的凋零。

　　母亲说，你的阿姐是为了庇护天下而死。

　　母亲说，只需要牺牲她一人，就可救边境万民。

　　母亲说，这是天道赋予我们的宿命，让我们用肉身平息灾祸，是大仁大爱。

　　“不。”

　　木澄星说道：“以一人之命救万人，同样是不仁。”

　　“若天行此道，此世必将大乱。”

　　生于繁花锦绣的孩子却有双过于清醒的眼睛。

　　“没有人生来就该被牺牲，阿娘，我会改变这一切。”

　　母亲温柔的脸上是圣洁的同情，她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孩子，你要如何改变呢？”

　　“你以为我们木家人逃了多少年？三百年啊，我们东躲西藏到大山之中，却还是避不开被找到的命。”

　　“所以我们换了条路，”她叹气，“牺牲旁系，外界得了恩惠，我们嫡系得了清静。” “阿星，你能改变什么呢？”

　　她轻笑：“就凭我们木家一辈子修不了道的体质，你能改变什么呢？”

　　“认命吧，反正他们是不会让你死的。”

　　娘亲捧着她的脸，笑容是如此的美丽，“你会跟我一样 ，得到高位者的爱，被他们珍视，即便是妖王，也会成为你的裙下臣。”

　　木澄星看着自己的母亲，握住她的手。

　　“阿娘，我会带你走。”

　　母亲猛的甩开她的手，总是笑的脸上多了分阴郁。

　　“你这孩子，太执拗了。”

　　执拗的孩子长大了。

　　她遍阅群书，杂家百道，武学兵器，触类旁通。

　　木家没关注她在学什么。

　　反正只要她好好长大，继承家主的责任就行。

　　所有木家家主都是这样，在成亲之前，他们很自由。

　　可以做浪荡公子，可以当娇纵千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直到炉鼎体成，就不能离开忘忧谷了。

　　他们是美丽的金丝雀，这里会成为他们死去的地方。

　　木澄星本该如此。

　　可小雀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变成了鹰。

　　她杀了妖王之子，吃了妖丹，以人身炼成犬妖体。

　　骇人听闻的消息刚传来忘忧谷，木家家主木妩薇吓晕了过去。

　　“她怎么敢的？她怎么能这么做！”

　　“现任妖王可是狼妖！她挖了人家子嗣的妖丹，她不怕死我怕死，我要跟这个孽女断绝关系——”

　　“不可！”

　　“不行！”

　　无论木家嫡系还是旁系，都反对她的行为。

　　白发苍苍的老人面色红润，“少主手刃了入魔的北境术士，又大破北境妖魔，杀敌无数，帝王已亲封她为北境新任守将，此乃木家之大幸！”

　　如同枯木的老人流下热泪，“朽木之人得见木家麒麟儿，吾生之幸！！！”

　　木妩薇看着眼前或年轻或苍老的脸，恐慌地想道。

　　为什么他们如此开心，如此兴奋？

　　木澄星可是得罪了大妖！

　　他们木家不是最怕妖魔了吗？

　　为什么他们不害怕不指责她，反而要夸她呢！

　　明明她曾经只是对妖王拿个乔，就一群人劝她忍。

　　可木澄星杀了妖王之子，为什么没有人骂她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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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歌词出自《忘忧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