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110章

　　黑压压的靥山风雨飘摇，唯有一处山神庙可供行人落脚。

　　据说此地山神甚是灵验，有那实现了夙愿的权贵特地为山神塑了金身。

　　无论外面多么戚风惨雨，山神庙中一派祥和。

　　无论男女老少都相处得其乐融融， 推杯换盏，丝毫没有身处乱世的警惕。

　　庙宇之中， 金身菩萨垂眸，嘴角含笑， 看起来无比的慈悲。

　　如此和谐的场景中， 唯有一名青衣少女显得格格不入。

　　她闭着眼睛，靠在一边，似乎是在小憩。

　　那些美酒美食、众人讨论的话题，都没有引起她的好奇。

　　“姐姐，你怎么不喝酒呀？”

　　黄裙小女孩坐到她身边， 好奇问道：“是嫌菩萨的酒不好喝吗？”

　　她话音落下， 那些喧哗突然静止。

　　虔诚的山神信徒死死盯着少女，脸上还挂着和煦的笑容。

　　“不喜欢吗？”

　　“不喜欢菩萨的酒呀？”

　　“不能不喜欢， 这可是好酒。”

　　“喝吧喝吧喝吧……”

　　小女孩捧着脸，笑盈盈道：“哎呀，这可怎么办，不喝的话 ，他们可是会发疯的呢～”

　　“要不这样，如果姐姐愿意回答我一个小问题， ”她凑近了点 ，甜甜说道， “我就替姐姐喝下这酒怎么样？”

　　少女睁开眼，银瞳乍现，仿佛一轮冷月从深渊升起， 劈开弥夜。

　　那双眼睛里没有身为人类的情绪，只有灵气天成，道韵流转。

　　只是一眼，就把靠近的小女孩看得毛骨悚然。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不是被看了一眼，而是被剥开了。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干干净净，无处可藏。

　　“小姑娘，你知道吗？”

　　银瞳少女温柔说道：“妖怪讨封在传说中带着点神秘色彩，好像只要是个人，都能给妖怪封神。”

　　“但实际上，讨封这种事情也要看对象，一般来说，有天赋的读书人和孕妇的效果对小精怪化形效果最佳。”

　　小女孩认真听讲，举手问道：“为什么呢？”

　　“前者是因为文气附体，后者是因为孕育生机，只需要让他们脱口说一句像仙，就能借此掠夺文气生机化为己用。”

　　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像个教书育人的先生，“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呢？”

　　小女孩眨了眨眼 ：“不能随便回答黄大仙的话 。”

　　少女笑吟吟地说道：“对，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谁知道对方是人是鬼还是妖。”

　　“你说对不对呢，这位大仙？”

　　小女孩惊奇道：“姐姐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人？”

　　少女真诚地说道：“你骨龄都三十几了，叫我姐姐不太合适吧？”

　　“你说什么！”

　　小女孩大怒，满殿的红烛瞬间变成绿烛，那火焰绿得像坟头的鬼火，把整座庙宇照得阴森森。

　　原本富丽堂皇的庙宇骤然之间阴风惨惨，信徒们刹那间化为伥鬼，对着唯一的生人虎视眈眈。

　　少女抬起头，环顾四周。

　　她的语气很轻，如同在自家院子里闲聊：“诸位何必让一位小妖和我对谈，不如出来叙叙旧。”

　　绿烛跳了跳，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大殿正中，金身菩萨睁开眼 ，兽类的竖瞳居高临下看着少女。

　　“天生灵瞳，果然名不虚传。”

　　菩萨不是菩萨，是一只满身罪孽的狐妖。

　　随着它的现身，菩萨身边的仙童们也纷纷显出了妖身。

　　此处都是妖。

　　吃了人，占了庙，受香火，养伥鬼的妖。

　　狐妖笑道：“连我狐族的幻术都能看破，怪不得说灵瞳是至宝呢。”

　　“好了小黄，别生气，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木家少主木澄星，天生灵瞳能看清一切虚妄，你那点妖术可骗不过人家。”

　　木澄星讶然：“没想到我在妖界还算有点名气。”

　　“何止有名呢，世人皆传，炉鼎世家出了个天生灵瞳，这次可要卖个大价钱呢。”

　　少女的神态冷了下来：“木家人不是炉鼎。”

　　窸窸窣窣的笑声跟着响起，周围的精怪七嘴八舌。

　　“嘻嘻，谁不知道木家人生来能吸收灵气，却无法修炼呢。”

　　“空有灵气却无法使用 ，比我们魅狐还弱，至少魅狐还能咬死个人，你们木家人能做什么？无利爪无利齿，只能在床上呻吟吧。”

　　无论木家如何粉饰太平，怎么披上嫁娶的外衣，也掩盖不了每一代的木家只能靠送自家子嗣做炉鼎讨好各大势力，才能在各方势力的觊觎下勉强存活的事实 。

　　就连木家家主，也是如此。

　　狐妖摇着不知道哪个死人的折扇，“木家少主，听说你娘是天下第一美人，裙下臣不计其数，可不知小生能否一亲芳泽——”

　　“咔嚓。”

　　月光破开乌云的刹那，杀戮降临了。

　　不是开始，是降临。

　　就像天塌下来之前，没有人会抬头看。

　　黄莉莉站在庙门边，还没来得及反应，鼻子里就灌进一股腥甜，浓烈到作呕的腥甜。

　　不是她熟悉的人血，而是妖的血。

　　黄莉莉第一次知道。

　　原来他们妖的鲜血，同样能浓烈到作呕。

　　妖的血肉混在桃木斧上，滴落在地。

　　她听那些妖怪说过，桃木是正气凛然的、专克妖邪的——

　　但此时此刻，它却比妖还要不详。

　　斧上的血滴下来，砸在地上，砸进黄莉莉的脑子里，把她的思绪砸得粉碎。

　　庙里已经没有站着的妖了。

　　只有四分五裂的，和五马分尸的。

　　哦，还有黄莉莉这个小妖站着。

　　她站在原地，动不了。

　　不是因为被定住了，是腿不听使唤了。

　　煞神提着斧头朝她走来，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原型，显露出毛脸。

　　她想求饶，但嘴张开了，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少女走到自己面前。

　　别杀她别杀她——！

　　少女停住了，银色的眼睛从上往下把她看了一遍。

　　“你身上没有孽障，没吃过人。”

　　她的语气依旧很轻，像在说外面的天气。

　　黄莉莉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毛爪子，发现对方丝毫不在意她的原型。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银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也没有那些自诩正道的术士对妖怪的厌恶。

　　就像在看路边的花花草草。

　　黄莉莉的嘴终于能动了，“对、对对我、刚下山我只是来凑、凑热闹！我我我没吃过人！一口都没吃过！”

　　少女露出微笑 ，白皙的脸上还沾着妖血，是那只狐妖被竖着砍成三截时喷出的血。

　　她伸出手，黄莉莉闭上眼睛。

　　那只手落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你是个好孩子。”

　　说完这话后，木澄星收回手，去查看妖怪的尸体。

　　黄莉莉等了半天，发现这个煞神真没打算杀她，大大松了口气。

　　但她又忍不住观察对方的动向。

　　她刚刚就在前面，自然看清楚这位木家少主刹那间爆发的可怕力量。

　　什么时候木家人也能用灵力了？

　　这可是震惊天下的大新闻啊！

　　但想起那股力量，她又有些糊涂。

　　因为那不像灵力，更像是……妖力。

　　但对方分明是人，怎么可能使用妖力呢？

　　看着少女用小刀挑出狐妖丹田处的妖丹，黄莉莉只能眼馋，却不敢说什么。

　　下一秒，她就瞪大了眼睛。

　　因为木澄星吃了妖丹！

　　像吃丹药一样，她直接一口吞了！

　　人吃了妖丹！ ！ ！ ！

　　“你吃妖丹？？？”

　　黄莉莉都顾不上装死了，震惊地说道：“你为什么吃妖丹？难道你不是木澄星，你是哪只大妖？”

　　少女吞咽下妖丹，转过头看她。

　　恍惚间，仿佛是一只凶兽正在注视着她。

　　黄莉莉寒毛都立起来了，尾巴炸成了球。

　　吞噬妖丹的少女笑得格外灿烂，“我是人，我只是在做实验罢了。”

　　黄莉莉：“啊？”

　　木澄星席地而坐，一边炼化妖力，一边拿着刀在石板上硬生生刻出画来。

　　“我认为，人和妖是同根生的存在。”

　　黄莉莉震惊说道：“疯了吧你，你敢说这种话，会被人妖两族群起攻之的！”

　　人是人，妖是妖。

　　这条铁律早已刻在所有人的脑中。

　　否则哪来那么多人妖殊途呢？

　　木澄星：“若是人和妖是完全不同源的种族，那半妖就不会诞生。”

　　黄莉莉：“……啊？”

　　她宕机了。

　　木澄星：“人和野兽无法繁衍，妖和野兽同样如此，但人和妖却能生出半妖，这证明人和妖有同样的先祖。”

　　黄莉莉张了张嘴，感觉有奇怪的知识进入脑中，“啊？”

　　木澄星一边画出半人半兽的图案，一边分析：“我看古籍，女娲伏羲是人首蛇身，三皇五帝也有兽态。”

　　“若按照如今的定义，这些人族的先祖都是半人半妖。”

　　木澄星轻飘飘的丢下炸弹，把黄莉莉炸得尾巴竖起来。

　　她总觉得自己在听一个非常可怕的真相。

　　本能告诉她应该离开，可好奇心又让她不想离开。

　　“最初的人都是半人半妖的状态，所以他们可以用人形使用强大的法术，又可以用兽形使用天生的力量。”

　　“那人族和妖族是怎么出现的呢？”

　　同样的树干，分出了不同的树枝，走向两边的方向。

　　“有的【人】选择把人形做到极致，他们维持肉身为人，用法术呼风唤雨。”

　　“有的【人】选择把妖身做到极致，把肉身化为力量的载体，以肉身撼天动地。”

　　“后来双方差异越来越大，就成了人族和妖族。”

　　黄莉莉恍惚说道：“按照你这个理论，合着天下人妖是一家，打来打去都是一家人相残。”

　　“你准备用这个理论，说服妖族放过木家人？”

　　木澄星诧异地看她：“怎么可能，以木家人的体质，别说妖族了，人族术士都不会放过木家人。”

　　木家人生来有灵根却无法修炼，只能储存灵气在身体里，相当于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大补灵丹。

　　黄莉莉被她搞糊涂了，“那这个人妖同根生的意义在哪里？”

　　“我想的是，既然同源的妖能修炼出人形，那人怎么不能修炼出妖身呢？”

　　木澄星看向她，眼睛亮得可怕。

　　“既然我做不了术士，那我就做最强的妖。”

　　时隔千年，黄莉莉依旧记得那双眼睛，亮得如最澄澈的星星，就和她的名字一样。

　　——木澄星。

　　过于明亮的星星，生前死后都给世界留下鲜明的痕迹。

　　“木澄星，你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黄莉莉翻身起来，直接一个茶盏丢出去。

　　“哎呦喂，怎么了这是？谁惹老祖宗生气了？”

　　接住茶盏的年轻术士笑着进来，“做噩梦啦？需要孙孙帮您驱邪不？”

　　“哦，我要黑狗血。”

　　妖力压过去，年轻术士嘶了一声，显露出黑色狗耳朵。

　　他是黄家人，但母亲是犬妖，显现的也是犬妖模样。

　　“放什么血呐，小的给您跳驱邪舞呗。”

　　黄莉莉冷笑三声。

　　对方小心翼翼说道：“哪只狗又惹您生气啦？”

　　“你们狗祖宗！”

　　年轻人挠了挠头：“祖宗你不是黄鼠狼吗？”

　　黄莉莉一巴掌拍他头上，“黄浩浩，我骂的是你们祖师奶！”

　　黄浩浩悟了：“您又想靥仙啦。”

　　“想个屁，那条疯狗谁想谁倒霉！”

　　年轻道人不敢说话，心里默默吐槽。

　　真是嘴硬，是谁听说那位转化为黑暗神的太阳神子可以寻得靥仙残魂，便千里迢迢来到希诺的？

　　老祖宗连传家宝都带来了，就是想跟那位神做交易，为陨落的靥仙觅得一线生机。

　　嗐，他懂他懂。

　　毕竟靥仙除了是他们聚灵体的祖师奶外，还是帮助老祖宗得道的恩人。

　　绝地天通后，讨封成功得以证道的黄鼠狼就他们祖宗一只！

　　靥仙娘娘可是他们黄家的大恩人！

　　黄莉莉：“老黄呢？”

　　黄浩浩：“祖父跟血族那边接洽去了。”

　　“啧，麻烦死了。”

　　黄莉莉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天知道两个文明古国搞起礼仪来多么的繁琐。

　　她想了想，让黄浩浩抱起自己 ，“走，我们去找贝莱克那个变态。”

　　黄莉莉在心里打着小算盘，那家伙说他那位父神老牛吃嫩草，找了个华国小年轻当王后。

　　跟神不好打交道，但跟人嘛……

　　老黄皮子发出奸笑。

　　除了木澄星以外的人类，她黄莉莉是一骗一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