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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81章

  谢无筹已有几日未见到宋乘衣。

  无论是在她的住所, 亦或是她常去的地方,都见不到人。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在传讯筒中, 看到她与那剑的争斗, 之后便了无音讯。

  谢无筹觉得没什么。

  因为宋乘衣本也就经常会有属于她自己的事, 他本来并没在意。

  他给宋乘衣发过讯息, 无外乎不过是她忙,所以没有时间来见面,等下次会亲自来拜见。

  他也用卫雪亭的身份给他发讯息, 也是被敷衍了事。

  宋乘衣对他和卫雪亭的讯息不同。

  对他是恭恭敬敬地讲述自己不能来的理由, 对卫雪亭则是亲密地敷衍了事,卫雪亭谨小慎微,也不敢多多追问。

  谢无筹对比看来,宋乘衣对他还更用心些。

  他很满意。

  卫雪亭是个蠢货, 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根本体会不到宋乘衣的万分之一繁忙。

  他体谅宋乘衣, 刑罚司的事务之琐碎,会占据人的大量时间, 再加试剑会,能将人的时间压榨干净。

  但卫雪亭着实是太烦人。

  也许是卫雪亭从前粘的太紧,习惯和宋乘衣久久待在一起,没办法适应这种分别。因而卫雪亭一刻不停地在他的脑海中传达不满,一时也无法停歇, 着实让他烦躁。

  在此前提下,谢无筹竟也觉得,见不到宋乘衣的确是让人在意的事。

  “无筹,你是走神了吗?”昆仑掌门停下说的话, 望向对面的青年。

  青年容貌俊美,长睫微敛,唇畔含笑,修长的手托住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脸颊,神色微恍惚,似若有所思。

  掌门不知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笑容却仿佛隐隐压着烦躁之感。

  掌门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非常体谅。

  天色渐晚,夜幕深沉。是他要交代的事太多了,竟不知不觉间就将他留了一天。

  谢无筹眼珠微动,转向他,柔和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并未。”

  “我已明白了,试剑会第一日,我需出席,为乾坤境中获地第一的弟子授予殊荣,其次蓬莱晏道远不日将至,要与我见面,据说是有要事相商……”

  谢无筹的语速不紧不慢,将方才掌门所言,准备复述出来。

  随着谢无筹越说越多,掌门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确是说了不少,他打住谢无筹的话头,“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多有叨扰了。”

  掌门知谢无筹喜好清净,能抽出一日时间,已是给了面子。

  谢无筹颔首,也笑着站起身。

  他将卷起的衣袖展开,朝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像想到什么,回头问:“宋乘衣近来颇为繁忙,不知是否是刑罚司事务太多,她即将参加试剑会,还是……”

  谢无筹没有继续说下去,含着笑意看向掌门。

  那意思很明了。

  掌门立即领悟,只旋即却是讶然:“应该不会吧,前些时候,她还找我,说过此事,她言其要专心修行,极力推荐一名为陈望的弟子,已把刑罚司大部分事都交由该弟子。你竟不知吗?她没告知你吗?”

  掌门的望向谢无筹。

  他静立,神情不变,仍是含笑,只嗓音很轻,“是吗?我想起来了,她是说过了,但我又忘了。”

  掌门理解地笑笑,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会忘东忘西。

  谢无筹眼睫微微一压,轻柔道:“不知,她是何时对你说的?”

  “大概是一月前。”

  *

  莲雾峰正殿内,谢无筹悠然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入喉,茶水滚烫,但他却面不改色,只是那股子热气却仿佛顺着胸膛往上冒着火气。

  一月这么长时间,宋乘衣倒从没跟他说过。

  想到宋乘衣每次推托他的理由,谢无筹笑意愈深,不是忙,那是什么理由呢?

  他心平气和地想,宋乘衣定是有合适理由,定是该有合适理由。

  他漫不经心地想,宋乘衣总不能是……不想见他吧。

  他又拿出传讯筒,这一次却并不是给宋乘衣发传讯。

  *

  顾行舟几乎是立即感应到,方才还愁眉苦脸的少女,此刻骤然快乐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望一眼,少女笑容明艳,如娇艳的石榴花。

  他看着少女漆黑的发顶,问“有什么高兴的事?”

  “师尊要来找我。”苏梦妩欢喜道。

  顾行舟冷淡、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却是划过一丝惊讶,“玉慈剑尊?”

  苏梦妩喜悦点头,脸色晕红,耳坠晃了晃,映着那白皙小巧的耳如鲜红珊瑚。

  顾行舟实在是没料到传说中的人竟会来此处。乾坤境结束后几日,昆仑为参加试剑会的弟子举办金桂宴。次日试剑会便正式开始。

  顾行舟难以置信,神色变换许久,最终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此次来参加试剑会,目标之一,便是能拜其为师。

  但他却折戟沉沙。

  想到此,他的视线又不由地朝一处望去。

  桂树下,暗风浮动,金桂飘落,恍如飞雪萦绕其身。

  桂树下挂着盏琉璃灯,灯光轻薄,昨夜下了雨,地面上有昏暗的水光,显得清幽。

  清冷光影中,年轻女人一身圆领袍,领口绣着暗纹,坐在在椅上,腰带束腰,清晰的脊背线条干净利落。

  她的头微偏向坐在其对面的两男人。

  左边的男人,顾行舟认识,便是郁子期。右边的男人,却是不了解。

  郁子期不知在跟宋乘衣说什么,她的唇边始终含着一缕笑,看上去心情倒是不错。

  顾行舟从没料想到,击败他的是守剑人宋乘衣。

  但若是玉慈仙尊收的弟子,他便觉得,理应如此。

  他道:“你不与你师姐坐一起吗?”

  苏梦妩顿了顿,却是挠了挠脸,笑意微收,抿了抿唇。

  半晌后,才小声道:“我做了件蠢事,不好意思。”

  顾行舟不解。

  苏梦妩面容却比方才更红,没再说话。

  她做的蠢事,她自己说出来也是不好意思,一是在高阶境内,当着师姐的面说灵危的剑,二是蠢到与师姐对打,桩桩件件都让她想对师姐敬而远之。

  如果说前世,她不喜师姐的打压,那现如今,她对师姐是恐惧中夹杂着某种陌生的情绪,羡慕有一点,嫉妒有很多,但更多的是畏惧。

  在师姐身边,她总是会做蠢事,好像她一无是处,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顾行舟看着苏梦妩柔美无害的脸上浮现出尴尬和羞愧。

  他一向冷硬的心又克制不住软下来,好像回到了小时,病弱妹妹犯错后,慌张的模样。

  苏梦妩自然感受到了顾行舟的善意,她眸光轻微闪了下,她想到了宋乘衣曾送她的那枚玉佩。

  那能证明宋乘衣身世的玉佩。

  苏梦妩一直收在储物戒中,前世,宋乘衣正是凭借着这一信物,才成功地认亲。

  苏梦妩纠结了很久,要不要还给宋乘衣。

  每当有返还的念头之际,她总想到那一直待她极好的那美妇人,顾行舟的母亲,几乎是将自己当成亲人,并不在意她半妖身份。

  再等等,再等等吧。她一定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还给宋乘衣的。

  但这让她很心虚。

  苏梦妩道:“我和朋友弯弯说好了,会结伴去寻找合适的礼物,师姐大概是会赢的剑首,届时将礼物赠送给她。”

  苏梦妩亲眼看到师姐杀妖的场景,她畏惧的同时,也升起一丝隐秘的仰望。

  这很矛盾,既想和师姐打好关系,又想对其敬而远之。

  郁子期正在掰橘子,橘皮被整个剥下,清甜的香味扑来,他轻巧地用指尖撕着果肉上白条。

  “你吃吗?看上去感觉很好吃。”郁子期掰下一瓣,递过去。

  宋乘衣眼眸半敛,看了片刻,接过,抵入唇中,脸色非常平静,眉眼不动。

  “好吃吗?”郁子期问。

  宋乘衣没回答,而是从他手中接过剩下的橘子,也掰下一块递给他。

  郁子期扔入口中。下一秒,脸立即皱起来,吐出来,随后看着宋乘衣,讪讪的将她手中握着的橘子拿回来,放在桌边。

  “吃点好的吧。”郁子期道。

  宋乘衣这才笑了笑。

  萧邢的视线一直看着旁边的桂花树,脸色平静又带着一丝冷漠,看着那金黄、小小的花瓣,却散发着芬芳、悠长的香气。

  听到这细微的笑声,眼珠才缓缓动了动,望向宋乘衣。

  恰好这时,宋乘衣也抬眼望来,四目相对,晚风徐徐吹过,萧邢看到桂花如春雨,簌簌落下,掉落在宋乘衣的肩膀上,发间,风中香味愈发浓郁。

  萧邢那昳丽、病弱的脸一闪而过。

  宋乘衣朝他微微一点头,随后不经意地转开视线,率先道:“你病好了?”

  萧邢:“嗯。”

  宋乘衣温和道:“恭喜你。”

  萧邢的面色冷淡,“你是发自内心为我高兴吗?”

  “这是自然。”

  “那为何我先前发讯息给你,你从不回复。”萧邢的语气平静,诉说着事实。

  宋乘衣语气平和,反问道:“你是在等待我的回复?”

  萧邢静静地瞧着她,“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自然是。只是你还能记起,你最后一次见到我时,我们说的话吗?”

  萧邢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那是他与宋乘衣约定的一月之约,进行到中后期时。

  他焦虑于期限快要到了,宋乘衣对他的态度却仍是一成不变,他口不择言,让她不用再来了。

  萧邢只是一时气话,他以为宋乘衣会来的,但宋乘衣却当真没再来,没留下一句话。

  他主动去找过她,却看到她在与那银发少年在一起。

  当时,他感到极度恨意。

  但现如今,回想时,萧邢奇异的没有感到痛苦,那是一种麻木,却又无法解脱。

  他冷漠道:“我的确是说了你不用再来了。”

  宋乘衣低头为自己倒了杯酒,握在手中,调整了下坐姿,靠在椅上,随后才抬眸。

  “我说的不是这一次。”

  萧邢一怔。

  宋乘衣有种懒倦感,神色却异常平静,介于漠然与平和间。

  却更是一种彻底的冷漠。

  这姿态、眼神极为熟悉,

  萧邢仿佛接受到某种信号,他的手发颤,他那冷漠的外壳逐渐裂开,而露出一丝震惊与委屈。

  他看着宋乘衣那平静如水的眼神,声音哑然,眼眸猩红,“你,你,”

  宋乘衣没有回答他,而是淡淡瞥向郁子期。

  此刻,郁子期正端着一盏清酒,悠悠然转着,绿眸在彼此间游走。

  接受到宋乘衣的视线,他立即领悟了,投以一个灿烂笑容,随后站起身,将酒液一饮而尽,找了个借口,便走到了不远处。

  宋乘衣道:“是,我全部想起来了。”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没有多久。”

  宋乘衣是在打败顾行舟突破一个境界后,冲破了谢无筹在她身上做的手脚,也打破绮罗对她神识记忆中施加的所有禁锢。

  宋乘衣不再是只做一些似是而非的梦,而是真切的了解过往。

  宋乘衣:“最后一次相见,我对你说的是,结束了。”

  萧邢的指甲狠掐入血肉中。

  “当年我尚在修无情道,到了瓶颈,而瓶颈便是‘有情关’。我便下山历劫,只为了寻找能突破瓶颈的方式。也是在这过程中遇到你,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萧邢眸光颤抖,想开口打断宋乘衣说的所有话,但却没有半分打断。

  宋乘衣的声音一向是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清冷的质感,轻飘飘地将这段感情带过,仿佛水面荡漾,最终不留痕。

  萧邢沉默许久,声音沙哑:“你为何当年未曾好好与我告别。”

  宋乘衣平静道:“那时,我还太年轻,”

  宋乘衣做错了事,须得承认。

  她年少轻狂,她存着利用的心思而进行的,而在日益的相处中,又察觉到萧邢的真心,她及时止损,收尾又极其潦草。

  “那你有喜欢过我吗?”

  宋乘衣对上萧邢通红的眼,“在你之前,我也曾找过别人,只为突破,在你之后,也是如此。”

  “你值得更好的。”宋乘衣真心实意道。

  她一直都知道,她是个自私的人,将自己放在首位,任何时候,自己都是重要的。

  萧邢看着宋乘衣。

  女人长睫毛覆在眼下,叠影重重,弧度优美,身形笼在静水似的模糊光影中,格外的沉寂安静。

  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些曾经的暧昧,亲热互动……

  他想了很多很多,直到那些画面开始抖动,又逐渐模糊,他生生将湿意逼回去。

  他站起身,直视着对面女人,眼眸中有逼人的锋锐,狠辣道:“宋乘衣,你有什么资格来安排我?”

  萧邢想到他即将制作成功的药。

  他想,他定要让宋乘衣后悔来招惹他。

  且要让她体会到自己如今的痛苦与不能言。

  萧邢离开后,宋乘衣才将手中握着的酒喝完。

  郁子期又给她斟了一杯,宋乘衣同样地饮干。

  宋乘衣沉默地回想。

  她是对不起萧邢,但也只限于此。

  这在她的人生中,实在是不值一提。

  郁子期不知发生什么,也不会发表什么言论,他只觉得这爱倒真是害人。

  然后又发散到他的情劫。

  他也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不知什么时候,他喝的便有点多了,但宋乘衣却好似越喝越清醒。

  他最后的记忆是宋乘衣摩挲腕间的手镯,露出笑容,与他碰了一杯,“快要成功了。”

  “什么快要成功了?”他问。

  宋乘衣笑道:“敬我不久的将来,那崭新的人生。”

  但宋乘衣那杯未来酒却终究没有喝下去。

  一双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截住了。

  那人的阴影投下来,几乎将宋乘衣整个包裹其中,有种隐晦的强势。

  郁子期只看到了那来人手腕间缠绕的佛珠,以及那人在阴影中,看向他的冷漠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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