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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帝只想躺平》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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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四次试图躺平算了,我放弃。……
I've seen your heart broken and wrapped up in yourself我曾见过你伤痕累累的心对一切心存戒备And you've seen me putting on my dreams upon the shelf你也曾见过我将自己的所有梦想倾诉——引自-I Heart U- Kretsen骑士没花多久就找到了噪音的来源。
临时搭建的演播室与舞台后门连在一起,外面的过道即是通道也是杂物堆积处,烧焦的纸壳塑料翻卷、倾倒后,人们仔细检查才发现,不知何时,竟有人在那里停了辆外接充电线的电瓶车。
是电瓶车的电池爆炸引起失火,火势又烧上了演播室内的电线,员工发现后挤作一团往门口跑,期间无数胡乱踩踏的脚扯断了话筒与音响。
……起因是格外日常普遍的,过程也非常自然而然,除了那辆掩在杂物里的爆炸电瓶车,骑士找不到任何违和点。
甚至电瓶车身上也没那么多疑点——中心公园的诞生节庆典是临时策划、临时举办的草班子,没有那么严谨的员工管理,在后台工作的人们形形色色,都是拿不到几个钱的志愿者,所以也很难审核具体的来历。
联邦居民对“克里斯托大帝”与“诞生节庆典”的热情尤其高,办庆典缺人手时夏洛特基本是随手一抓就上任,别说她自己的侄女,骑士查阅了登记表才发现,今晚,连公园里游手好闲的那批流浪汉都被拽来干活了。
这样混乱的志愿者组成,肯定也不能要求员工素质维持统一的高标准,图省事把电瓶车停杂物堆里还算好的……
隐去身形在员工休息室检查了一大圈,骑士发现了不止一个乱扔的烟头、没倒干净的易拉罐、还有偷偷昧下的活动奖品与灯笼果果酱——捏着鼻子拉开某个员工的柜门,却看见他张贴的大帝画像与上面零星的不明液体,骑士的厌恶度达到了最高。
恶心的流浪汉。
克里斯托联邦早就实现了全民脱贫,又与周边联盟国关系不错,所以首都的流浪汉构成成分并不复杂,人人都有合法合规的居民认证码,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一般都是因为个人信用度破产,沉迷赌博欠下巨债或沾染海外不明药物……
在社会环境安定繁荣的联邦首都,虽然不至于有“努力就能成功”的鸡汤神话,但只要肯努力,任何工作做到五年以上,各项补贴都会接踵而至,有房有车有资本结婚生子的生活肯定能达成。
这可是男男女女或男女的繁衍一律使用科学生育仓,新生儿出生率连续二十年维持在标准范围内,节假日还有相应法律规定不可调休的西元2224年,连购物app的配送机器人都共同蕴含科技与魔法,一个自黄金帝国发展而来的崭新时代。
而流浪者即使到了信用度完全破产的地步,按首都每月大大小小举办的各种活动、招收志愿者时发放的补助金算,他们每月依然能混到足够温饱的收入,食宿水电全免,上报认证码就能住在政府兴建的集体宿舍里,大多数人情急之下成为流浪者也不过只会短暂体验几个月的流浪生涯,几月后便能积攒出足够的信用度,出去租房找工作——但白吃白住不要钱的生活比独立挣工资交房租的生活压力小多了,人类的惰性大抵是与生俱来的,到哪里都会有上进努力的家伙,到哪里也都会有游手好闲、懒于工作、又渴望坐享其成的家伙。
短期的流浪者一批批脱困,却总有一小撮顽固的懒汉存留下来,宛如马桶圈上擦不干净的污垢。
这一小撮的数量远远没到影响市容的程度,多少也有些生而为人的觉悟,吃饭睡觉吃零食,追捧偶像养宠物……除了不乐意去找固定工作固定居所,其余的地方都过得和普通人差不多。
只是下限要低很多。
克制着恼火,骑士撕下柜门里那张染了脏污的大帝画像,真心渴望时代别再这么发达了,打印店里两块钱就能将曾经千金难卖的帝王画像拓印下来,递交到任何人手里用于任何用途……
之前便提过,大帝的身量是健康饱满的,整个克里斯托王室的体格都偏向健壮高挑的北方,所以连带着当年王国的国民们审美也向王室看齐,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以胖为美”——小时候吃不饱饭的公主殿下还因为自己的瘦弱被骂过丑陋,所以后来要求宫廷画师给自己画肖像时尽可能重点描绘“丰腴”,这就好比现代人自拍时开美颜滤镜,黄金时代的贵族肖像基本都比真人胖了好几个度,还有故意往手臂、腰腿里塞填充物显胖显壮的。
但如今现代人营养过剩,以瘦为美,再看向历史上那格外失真且丰腴的大帝肖像画,打量那画师特意画得圆润无比的臂膀与低胸礼服……
有点素质的感叹一句“不愧是陛下,胸襟真宽广”。
没素质的就默默揣进怀里,贴在墙上,用作其他用途……
身为雄性,想也知道是什么用途。
没人会觉得大帝丑陋,但人人欣赏美丽、表达热爱的方式有上流也有下流,有高雅也有低俗。
流浪汉便是其中最下流低俗的一批——骑士在他们的员工柜里检查搜索时撕毁了不止一张海报,也不止一次忍住快喷吐而出的龙焰,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恼,一把火烧了这里还会牵连前面享受庆典的大帝。
因为那些丰腴圆润的肖像画,黄金大帝在部分群体中比当代艳星还受欢迎……其实从侧面也说明她真的很受国民喜爱,就像一些历史知名将领、文臣时至今日还有一群嗷嗷喊着要当他夫人的迷妹,娱乐圈更不乏“生猴子”之语……人类追捧偶像的行径各有不同,色心也是其中一种,但骑士并不为此高兴。
西元前1700年的马蒂兰卡绝没人有这种胆子,他果然还是喜欢能随意砍头的封建年代。
……忍着糟糕又暴虐的心情,骑士查完了所有员工个人物品,又回到事发现场的演播室,重点观察了几个流浪汉出身的志愿者。
因为爆炸的电瓶车残骸上,有着流浪汉标志性的气味。
再翻翻碳化的钢板,勉强辨别出车牌号,却找不到联邦系统里对应的主人,估计是失窃车辆。
虽然一系列证据看似没什么问题……骑士还是判断,人为事故。
他觉得是某个混入志愿者的流浪汉动了手脚,而流浪汉的背后还有他人。
于是又隐身把嫌疑人翻来覆去查了一遍,没查到什么端倪,只是见了一堆更加低俗的淫|秽|之物。
针对大帝的淫|秽|之物。
骑士的心情便更加糟糕。
虽然他对流浪汉早有恶劣的偏见,但成因、环境、现状——他其实对这个低级群体的各方面了解都非常深,因为大帝刚来到这个新时代时,状态就跟流浪汉差不多。
……说着“我要躺平”,她真就日日夜夜躺平在公园长椅上,渴了接图书馆里的公共饮用水,饿了就去快餐店打小时工,笼络住了方圆百里推小摊车卖包子豆浆煎饼的老奶奶,如果有闲钱就揣着兜跑去打小钢珠,或者喝酒喝到三更半夜然后抱着电线杆狂吐一通……
她绝非没有独立工作养活自己的能力,但就是拒绝在这个现代社会继续努力,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着“哪怕死也不努力了”。
但后来黑骑士长剑失窃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睡长椅的大帝听了一耳朵新闻,总算坐起来,揉揉眼睛,揩揩衣角,抓起权杖,展开魔法循着窃贼的痕迹,动身前往遥远的亚尔托兰沙漠。
日夜兼程,风雨无阻,从老旧的铁皮火车到拥挤的大巴车,后来大帝并没有详细将这一路的辗转告知骑士,但龙有嗅觉,他能闻出她身上每一种不同的铁锈与汽油。
千年前初遇,她本是亲临战场都会在衣裙熏香的华美贵族,千年后却……
骑士不明白大帝为何要让自己沦落至此。
但当他被大帝闯入沙海下的洞窟,被她撞见了正休眠的本体——或许是发现龙这个新物种的惊奇,又或许是撞见熟人的欣慰,骑士正式与大帝同路后,她的情况便好了很多。
会有计划地回收散落的遗物,据此搜寻那个邪教组织的踪迹,偶尔会打着哈欠坐在电脑前查阅他发来的观察报告,虽然还是时不时跑去打小钢珠、喝酒喝到吐……
总归是在他的屡次劝说下有了固定的居所,固定的收入。
迷上了单机游戏后更是长期坐在电脑电视前噼里啪啦摁手柄,而非上街游荡、彻夜不归。
但近距离侍奉陛下、与陛下同居是今年才刚刚开始的事,去年骑士再如何努力劝说帮助,一旦被她派出去出差也是鞭长莫及——每次被陛下派去他国收集遗物再回来,她要么就又喝倒在电线杆底下,要么就又被抓进看守所,要么就又躺在公园长椅上,和流浪汉笑嘻嘻地谈天说地。
大帝虽然能和任何人处好,那段时间却和那帮低俗恶劣的家伙处得太好,几乎要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骑士对此非常抵触,但那时拘泥于上下级关系,他不敢轻易干涉陛下的行为,也说不出口。
只能勉强挤出“您知道他们背地里怎样对待……”
染脏的肖像画与摁烟头的易拉罐摆在一起,大帝见到了,却只是哈哈大笑。
“这有什么,”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摸出兜里的香烟,“这不是很正常吗……”
那盒香烟也是与她混熟的流浪汉介绍她去买,据说“抽起来很带劲”“大家都爱这个牌子”“当今时代销量最高的商品之一”,大帝便起了兴趣。
但她没有像叛逆的小孩那样背着人偷偷抽,而是选择在骑士面前光明正大地摸出自己的第一根烟,又对他勾勾手指:“小黑,打火。”
【您并非流浪者,您在自甘堕落。】
【我不希望您这样。】
——因为是要顺从她所有命令的骑士,他什么都没说。
但骑士还是没有接过打火机,而是伸手,直接拍开了她手里的烟盒。
“啪。”
大帝一愣,错觉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不喜欢与她多言的陌生士兵,面对她的所有讨好,都会毫不留情地推开。
这家伙只是选择了乖巧,本性却并非毫无棱角的毛茸茸。
“啪。”
不仅仅拍开她的烟盒,他又伸出手套,当着她的面,把打火机攥得稀碎。
明明是异常强硬的忤逆之举,他做起来就和执行她的命令一样利落。
“您罚我吧。”
他面具下的声音很平静:“我无法见您继续与他们为伍,所以您罚我吧,流放也好,死亡也好。”
因为那时还未尝过更近距离的接触,还没有过同起同睡的梦幻生活。
本就没拉近的关系,再远离也并非那么无法割舍,大帝还想着要睡回曾经的棺材,骑士也还能勉强接受回到沙海下独自休眠的生活。
但那时大帝或许是劣质酒精喝得太多,她倚着电线杆愣了好一会儿,定定看着他,但最终什么狠话也没说。
只是又笑起来,哈哈呵呵的,放弃了抽烟,去拿脚边易拉罐里的残酒。
“小黑你啊……就这么厌恶流浪者……?”
骑士无法理解,话里话外,陛下竟然还对那种群体怀有怜悯与包容。
一想到那些被玷污的海报,他简直难以启齿:“他们……不尊重您。”
“尊重……哈哈哈……一个三千多年前就死掉的历史人物,凭什么要根本不认识这人的现代居民去尊重?”
公园的夜灯下聚起蝇虫,她眯着眼,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人根本不会去尊重不认识的人,嘴上再多的崇敬,也不过是虚假的说辞,还不如真实地宣泄欲望……”
美貌会有虚饰,但丑陋却各有各的真实。
骑士听出了她的回护之意,更无法忍受:“您的形象被他们随意侮辱——”“那叫侮辱?那正常的夫妻、伴侣之间,也能叫侮辱?青春期小孩对着幻想的异性,也叫侮辱?嗤……侮辱……”
骑士哑口无言。
但他直觉陛下此时的说辞全是混淆视听的歪理,只是他远不及她了解人类,便无法反驳。
陛下摇着易拉罐,继续边喝边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吐,吐完了再笑……不知是完全晕了,还是在发酒疯。
骑士站在她身边,想把她一把扛回家,但没动,只是攥着拳头。
期间有几个同样醉醺醺的流浪汉路过,身上还带着可疑的刺鼻气味,满脸迷幻,咧开满是黄牙的嘴,胡乱冲她挥手。
“……小黑,你看,人类中是有那样无可救药的人,还很多。”
陛下明明与那个群体格外亲近,言谈间却依然带着很遥远的距离。
“小黑,人呢,总有这样那样无法根除的劣根性,不可能做到极致的尊重或极致的纯粹……”
喝得太醉了,她看他的眼神甚至有些迷离。
“你要知道,表面再高尚的人,也总有劣根性,只是他们擅长遮掩起来,用这样那样的方法去修饰而已。”
“所以人与人没什么区别……我与流浪者也没什么区别……”
骑士那时没听懂,更没有听完。
陛下将自己与那帮流浪汉混为一谈的言论彻底激怒了他——骑士一把将她扛起,锢着她拿酒的手臂直接回了家,后者趴在他背上继续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哇一口吐在他身上,弄得他们俩身上一塌糊涂……等乱七八糟吐空了胃里所有东西后,又头一歪,睡着了。
相较无数次发酒疯的行径,这只是一次中规中矩的经历。
但自那以后大帝再也没跑去跟流浪汉喝酒,再也没跟他提抽烟打火的事,仿佛忘记了那晚他所有的忤逆……骑士便对此记忆犹新。
再高贵的人类,颓丧时生活的态度也是浑浑噩噩的,喝醉后的呕吐物也是肮脏刺鼻的,他明白这个道理。
至于劣根性……现在想想,陛下那时的意思,是“我同样对你抱着低俗的色心”?
骑士理解了。
但不管去年还是今年还是此时此刻,他依旧能用自己的衣服擦干净她吐出来的脏污,用手掌去接她懒得起身找垃圾桶吐的橘子核——这不妨碍骑士继续厌恶流浪汉张贴的大帝海报,厌恶他们在诞生节庆典里小偷小摸,厌恶那辆被他们偷走后故意引燃的电瓶车……
由人及龙,均有色心,如今他也无法独善其身,看她的目光总带上歧义,十几分钟前还贪婪地垂涎她距离极近的嘴唇。
骑士已经领悟,他不再懵懂。
但他就要继续去厌恶除陛下之外的所有色心——包括他自己。
“芙蕾拉尔。”
因为欲望与爱总是割舍不开,低劣之人也总与那个恶趣味的神明割舍不开。
所有可疑之处全部查清,骑士锁定了最终的嫌疑人,一把飞上无人的高空,惊恐的流浪汉被他拎在手里。
志愿者的制服被高空的狂风吹飞,胡子拉碴、带着刺鼻气味的男人在半空中发出尖叫,但没人会来帮忙。
会场顶棚最高的那根钢架,距离这家伙脏臭的鞋底还有数十米。
“芙蕾拉尔……装死么?”
上次碍于陛下在场,骑士只将他放进商场的垃圾桶。
但这次不需要维持住人类的怜悯之心,他攥紧这个傀儡的喉咙,半晌,又松开手。
摔断脖子、支离破碎,怎样都好。
骑士垂眼看着尖叫的流浪汉直直下坠,脑后正对着早些时候他捋直的钢筋,几秒后,整个就能捅穿。
就像电瓶车的电池爆炸失火,纵火犯情急之下想从上逃窜,结果从顶棚摔落……意外事故总是很好制造,反正,高空没有监控能证明自己的行径。
摔破他。
碾碎他。
陛下只需要“事故处理完毕”的完美结果,不会关心具体过程。
——“小狗,你可真没耐心。”
银白色的光环从男人眼底浮现,高空下坠的人类在被钢筋捅穿脖子之前堪堪定住——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捉住了傀儡,又粗暴地将他向上一举,怼到龙的眼前。
骑士看着咔咔作响的“人类”。
“芙蕾拉尔,你现在真不挑食。”
雨夜里被蛊惑的黄衣保安,商场里眼神下流的搭讪男,居无定所又暗地囤了一堆东西发泄欲望的流浪汉……
色心是人之常情,但过于浸淫其中的人类最容易失去自我,成为被爱欲之神操纵的傀儡,至于操纵的时长、控制的深度……取决于他们平日里有多少低劣的行径。
电瓶车是流浪汉自己偷的,电池旁边的易燃物是神明操纵他安放的。
在极快的时间内翻捡过一堆有不明液体不明气味的垃圾找线索,又亲手抓着这么个玩意儿逼供审讯……骑士真想吐。
“你不会想吐吗,芙蕾拉尔,为了恶心我,这么恶心的傀儡你也用得下去?”
更爱美爱洁的神明却没被激怒。
“我还以为你会晚些再找到这里,”祂低头望着脚下的会场,“瞥见我的真身,小狗,你竟然没什么反应,是吓呆了么?”
如果祂是指早些时候修理那些电线时,他在下方瞥到的俊美身影。
骑士陈述:“你没去找陛下。”
本以为你是冲着陛下来的,结果没去找我的陛下,而是跑到其他地方又是捣鼓电灯又是捣鼓电池……你要化身猥琐可疑的电器纵火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陛下邀我跳舞,那才是第一顺位的指令,至于关注你鬼鬼祟祟的可疑踪迹,等到明后天再说。
“我没找到她。”
神明却瞥他一眼,高傲、不屑,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满足。
即使寄生在流浪汉体内,又被他逼到高空之中、每时每刻必须消耗稀少的神力维持傀儡悬浮——芙蕾拉尔瞧他时,依旧带着主人瞧宠物的优越感。
“看来你也不过如此,我本以为她会跟着你一起来这……”
什么?
“小奥黛丽果然还沉浸在我的剧本里,”神明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又开始怜悯这头龙的愚蠢无知,“你知道小奥黛丽为何抵触诞生节么?因为按照我的剧本,她的母亲在这一天死于——”“——死于成为神明的祭品,某种意义上孩子的出生拖累了她逃生的可能——你想这么说对吧?我知道。”
第三人的话音很淡,又缥缈,在呼呼的风声里,并不算响亮。
但足够清晰,又足够有分量,以至于飞在最高处的龙仓皇低下头,企图再次挑衅它的神明也错愕回望。
奥黛丽·克里斯托将腰间那柄塑料长剑插在灯笼果藤蔓与灯管的夹缝中,以此为支点,她拄在上面弯腰脱下了高跟鞋,赤脚踩在顶棚的钢板上,再仰头时没系紧的领带顺着大风飞了出去,扬出一个极锐利的弧线。
“虽然平时无所谓,但我今天不怎么喜欢仰头。”
她扬扬下巴:“太高了,黑,下来。”
——黑龙收起翅膀,他降落时的余震也收敛得极好,但匆匆跪下的背影称得上仓皇。
审讯犯人是工作时的合理之举,将其故意带上高空企图直接摔死却不是。
大帝扫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继续仰头看着错愕的神明。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现在还需要劳累我仰头的,通通是垃圾。垃圾,你打算打包自己滚,还是我叫人扫干净?”
神明错愕地瞪着她,尤其是她身上的西服长裤,与脸上涂黑的滑稽面具。
“你……难道……不……”
“音响出问题后,舞池里有个疯子不停去抓穿着金色舞裙的女孩。我还以为是什么要报复社会的精神病,扯过东西就上去帮忙了……”
大帝语气很淡,但比了个不太文雅的手势:“没想到只是个力量低微的弱智,找人靠颜色吗,还是靠裙子?”
诞生节扮演偶像的换装习俗,可一向唯我独尊的黄金大帝却扮成了这么个模样——这么个模样——任谁也想不到。
尤其是曾亲手缔造她一生坎坷、剪断她所有感情的神明。
除了自己,帝王还能在乎什么?
神明气得哆嗦起来:“是谁?是谁?!怎么可能——奥黛丽,在我的剧本里,你明明——”……不会吧,身为神明这么无知,瞄准扮成黄金大帝的人找了一圈没找到,错以为她不在场就算了……事到如今,他连我扮演的角色都看不出来?
爱神就是这样爱人的?
难怪它花了无尽时间也没搞懂人类。
还是说如今寄生在低劣人类身上苟延残喘的爱神,已经不是完全体了?
大帝没再答话,但那揣摩着“这货怎么可能比我预想中还弱智”的眼神深深刺激了神明。
“你以为躲过几个小事故就没事了?你以为抓住几个被操控的人类就能逃脱?还是你以为扮演什么我不知道的家伙就能侮辱我?小奥黛丽,小奥黛丽,不管你虚情假意爱上了谁,始终是我的——”废话好多。
一是积攒了力量用真身偷偷抓她,二是三度用别的傀儡在会场中心放火,三是打算用抵触心理再次把一根筋的呆龙刺激发疯……或许还有别的目的吧,但看这样子,大概是没有其他后手了。
昨日才临时搭建的舞台,前日才匆忙召集的人手,换了我,应该也不会有余裕在这个草台班子布置更多。
试探完毕,没有可利用价值了。
大帝挥挥手。
“黑,上面的垃圾在对我喷口水,去处理干净。”
“小奥黛丽,不管如何,你始终——”一直沉默的龙飞身而上,黑影骤然袭过视野,神明与傀儡的链接彻底断开。
——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岛上,残缺不堪的银白色光芒爆发出剧烈的波动,后者嘶吼着、拍打着、愤怒地试图摔碎什么,但坚硬光滑的外壳挡住了它的发疯。
一队穿着白大褂的人类匆匆而过,期间有人好奇地瞥了一眼那团微弱的神光,又被领头者叫住。
“别看了,这东西总是不稳定,时不时就失控。”
“可那是传说中来自马蒂兰卡的神……”
“一个每天都在堕落的旧神,没什么好稀罕,”领头者不屑一顾,“专心点,第七十三次搜寻黄金大帝附生体的扫描实验失败了,彭赛海那边回收菲比·坡的进度也不乐观……组织上头很不开心,我们还有一堆冗杂数据要处理。”
“是……”
脚步匆匆,更为贪婪的人类们就这样忽略了看似虚弱的神明。
可千里之外,龙再次疑惑地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个方位……
“黑,我说了,现在不喜欢仰头。”
“……是。”
他重新低头,又更往下弯腰,跪好。
依旧站在顶棚的钢架上,大帝迎着风,拄着塑料剑瞥他一眼,半晌,伸腿踢了他膝盖一脚。
“滚起来,头低狠了我脖子也累。”
“……是。”
“知道错了吗?”
“是。”
“哪儿错了?”
“我不该……”
骑士闭闭眼:“……不该让自己对流浪汉的抵触心理影响工作,违背您的禁令下手伤人……”
呸。
流浪者沦丧的理由千千万万,但一个屡次偷盗他人财物又企图在公共场合纵火的家伙,没什么好同情的。
大帝扫了一眼不远处昏迷在防火楼梯口上的男人,只一眼便收回视线。
“继续反省,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那就是我的错。
陛下总是怜悯不配得到她谅解的群体。
从刚才起就极度低落的心情又暴躁起来,但正常人总要有自制力,正常龙也要有自知之明。
骑士压下所有不满,继续垂头忏悔:“我不该被几张沾有污秽之物的海报轻易激怒……”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大帝用力一锤塑料剑柄,忍无可忍:“让你探查一下情况就回来,结果我等你等了将近半个小时,舞会都快结束了,你龙呢,飞到这种破地方跟那种又脏又臭的破男人折腾也不回来找我啊??”
……嗯??
骑士有些错愕:“您不是让我查清楚……”
大帝将脸上面具一掀,直接砸向他的怀里。
“十六分钟前你还说想亲我,转头就能认真去工作仔细搞调查了?转换这么快的吗?抽身这么容易的吗??”
“等……”
您还说是十六分钟前,那再怎么四舍五入也没到将近半小时啊?
过于庞大的信息量冲入脑内,骑士茫然地伸出手接住她乱砸的面具,想靠近点再沟通,可又突然想到,自己这双手,刚才翻捡过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
称职的侦探满心破案,连垃圾桶都会爬进去嗅,称职的骑士满心“将事故探查清楚”,更不会顾忌接触。
不能……绝不能让陛下触碰这些脏东西……绝对不行!!
条件反射地,他向后一个躲闪,甚至用上了翅膀——飞到几条钢架、人类绝无法跨越的位置之后。
“陛下,您别碰我……”
【离我远点。】
恍惚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士兵移开手,移开视线,退到陌生人的距离里,警惕而冷漠。
推拒,又一次的推拒,不知第几次这呆子推开她了,平时看着乖顺但一到关键时刻就往后缩,明明之前还说要亲她,明明——极度的愤怒与失望下,大帝挤出一声冷笑。
“好,你行,你很可以,我放弃了。”
“陛下……”
“什么追求不追求,什么喜欢不喜欢……我今天不跟你讲这些浪费时间的玩意儿。”
她拔出了平衡身体用的塑料长剑,用力一戳,抵上了骑士退避开的肩头。
骑士痛苦又焦急:“陛下,您听我解释,我是因为——”手上真的摸过很脏很脏的东西,这才不敢碰您!
帝王没有理睬他的争辩,她用最冷漠的表情,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从今天起,当我男朋友,不准逃,不准跑,不准推开,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要给我亲。”
骑士:“……”
骑士:“什么?”
塑料长剑啪一下打过来,自己脸上的面具也被抽开了,直接撞上了一旁凸起的钢筋。
上司赤脚踩在棚架上,身形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但依旧从正面异常狠辣地瞪着他,明明是个不会吐火的人类,骑士却感到了极高极高的热浪滚滚而来,几欲烧化护心的龙鳞。
“你滚回来!快给我亲!”
空白。
纯粹、执拗又总在拼命掩饰贪婪本性的非人之物望着她,陷入完完全全的空白。
这是千年来最荒唐的命令,也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工作挑战。
这,这……究竟……为什么……怎么可能……
“黑,回复呢?!”
得到命令,给出回应。
每一声都必须回应,每一道命令都要完美达成。
实在是太多次……太多次……
回应的本能便又一次生效,越过愚钝的理智。
不敢伸出脏污的双手,但却近乎渴求地对她张开了骨翼,大帝第一次窥见他龙翼上尖利的棱角,却也第一次窥见他充满信赖的瞳孔竖立成近乎长剑的直线。
锋利,直接,极具攻击性。
“……遵命。”
-----------------------作者有话说:大帝(冷笑):算了,不追了,这些花活太累了,我放弃。
大帝(拔剑):当我男朋友,这是命令。
【当回应你的要求成了原始的本能之一,那为你抛却一切顾虑挑战前所未有的领域,也只会在瞬间便做出决定。】
本能遵命的龙:……等等,等等,等等,不对劲,刚才我听到陛下下达的那是什么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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