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安弥雅跳下地板， 奔向母亲与父亲，试图告诉他们停止这让别人牺牲给她的行为。

　　她的命运线不需要由别人提前预知，她的命运可以由她自己来担负。

　　——并且，此时此刻， 除去拼命不想让祖父死外， 她的内心里还涌上第二层强烈的后怕。

　　听外面的灵视族人说， 高塔少主的父母都早死于意外。除了祖父，没有人再照看他。

　　如果祖父死了，刚刚的小孩子不就也失去唯一的亲人了吗？！

　　她都无法接受失去自己的亲人， 那么那个小孩子一定也——

　　“乖乖， 没关系的。”祖父的和蔼声音传来， 在她身后笑呵呵说。

　　安弥雅回头，清澈的淡蓝色眼瞳中蒙上硕大泪珠。

　　“……”

　　那位上了年纪的白发灵主仍在温和微笑， “爷爷的命数本来便已将尽了。我们灵视族先天能洞悉跟「命运」相关的东西，但作为代价， 就连日常视物时也需要消耗大量的灵魂之力。灵域外的普通人人均寿命700岁，但灵视族的平均寿命只有100岁。到我这里， 我已剩下不过最后三年时光。”

　　说到这里， 他向安弥雅招了招手，待她扑到怀里后，又轻柔地捋捋她的头发。声音苍凉，透着虚弱：

　　“如果能用最后这三年枯朽的生命， 换取一个对我来说极其重要的黑龙一族的承诺，还能拯救你这样可爱的孩子，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

　　灵主剧烈地咳嗽几声。

　　大限将至，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安弥雅抱住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眼眶外流， 就像断线的珍珠。

　　灵视族人将她带到了高塔之上的仪式阵中。

　　那是一整层单独的阵法空间，是灵视族最重要的地方。四周摆着压阵法的器具与白色的灵石，中间用白色涂料画出繁复的图案。

　　在那里，灵使带领她让她站在阵法的最中央，而灵主爷爷则二指指向幼龙的眉心，在念诵中发动了咒语。

　　“灵之视界”启动，在那一刻，安弥雅看见灵主额上的第三只灵眸骤然睁开，其中散发出璀璨的光华——

　　悬浮不可被常人所视的“命运线”，就这样展现在灵主的眼前。颗颗装着转折点的光点流淌在那条看不见尽头的长线上，如同断线的流珠。

　　灵主的三目皆流淌光辉，在尽览这条非凡的命运线后，掷地有声：

　　“安弥雅必经三重大劫，且关关都是生死劫，第一劫已经过了，如果没有附身那个人类女孩历经一次死亡，她很可能已经憋死在蛋中。”

　　“第二劫是人类劫。她必须再变回一次人类，再在自己塑造的穹顶的光辉中历经一次死亡。”

　　“第三次……连我也看不清楚。”

　　“三劫皆过，方能迎接新生。”

　　窥视命运线是主神才能做到事，即使再强如他，能观察这条线的时间也不过须臾。这最后一次灵视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神魂，不过，看到的信息已经足够安弥雅对未来的危机有所准备。

　　灵主关闭灵之视界。额上第三只眼的光芒熄灭，永远不能再恢复其光彩。

　　整位老者，也刹那间如同风中残烛。

　　安弥雅立刻去扶他，双手颤巍巍支撑过爷爷的胳膊。在她身边艰难站正后，灵主对着阵外的她父母说：

　　“……她的第三次劫数绝不普通，始终隐藏在一团光辉中，连我也无法窥尽全貌。”

　　光明圣龙和黑皇在阵外满面肃重，此生从未有过的紧张。

　　——究竟是什么等级的命格，让这位顶级的灵域之主也无法触碰到？

　　作为妈妈的安塞西娅先问道：

　　“那现在该如何去救她……”

　　灵主道：“至于最近的救她的办法，尽你们的全力就好。”

　　黑龙和光明龙两个族群的竭尽全力，足够保护安弥雅撑到下一次死劫。

　　厄瑞巴和安塞西娅刹那间便安心许多，神情也放松下来。

　　他们拉过女儿，向将死的灵主行了龙族最高礼。

　　俯身鞠躬。向别的种族低下龙类那骄傲的头颅。

　　安弥雅的眼泪在俯身过程中扑喇喇落下，落到石地板上，几乎能汇成一条小溪。

　　一行人再次穿过刚刚那条古朴的黑木走廊。回到刚刚灵主的休息房间后，一束璀璨言灵浮现在黑皇掌心中，他黄金龙瞳内是无与伦比的郑重：

　　“答应给您的承诺，我们一定会做到。请说出您的要求吧。”

　　“咳、咳咳咳……”灵主倚在那把硬木椅上，声息迅速微弱下来。

　　他抬抬手，示意灵使把梵里伽带过来。

　　蒙眼的白发男孩却不用灵使通知便来到了祖父身侧。安弥雅去望他，发现他面容上比在桃林时多了一条遮目布。

　　灵主最后一次慈爱地抚摸他的头，正过脸来，对在场的龙族说道：

　　“这孩子的天赋远高于我，已经达到了灵视之眼的顶点，无论前人还是后者都无超越他的可能。我不在的话，光是灵视族人护不住他。”

　　灵主轻轻推梵里伽，将那蒙眼幼子推到龙族面前。满是皱纹的面容上，面带最后的心疼与慈爱。

　　“……他的天赋是最顶尖的，我到达至高境界后才能开启短暂时间的通透之眼，于他而言出生便是常态，能看见我也看不见的玄机万物……作为代价，他在灵视族人中也极为短寿，只有二十年的寿命。

　　“希望你们能让他在活着的二十年里，从善有终。”

　　安弥雅猛地睁大了眼。

　　可梵里伽却像丝毫没有波动似的，听到自己仅有二十年寿命后，神情也毫无变化。

　　黑皇答应了灵域之主。他在誓言上写下梵里伽的名字。直到黑龙帝国覆灭，这誓言永不断绝。

　　灵主的声息便在这一刻彻底断绝。随着三只眼的闭目，他的生命便也彻底落了幕。

　　整个白发老人的身体在那一刻消散，化为至纯的白色灵气，从高塔的窗缥缈至外面的天空。

　　以身死魂灭为代价，将家中孱弱幼子托付给了龙族。

　　周围的灵视族人掩面痛哭。但他们统一且默契地，没有阻止龙族带走他们的少主。

　　龙族观见证了这场灵主的凋敝。最后，黑皇下令道：

　　“走。”

　　不能再在这里多留了。对梵里伽而言，危险不仅来自于觊觎他第三只眼的灵域之外，还来自家族内部。

　　保护好这个孩子，是黑皇对灵主的承诺。

　　灵主答应耗尽最后的寿命帮助龙族，不光是喜爱安弥雅，还是在为这个举目无亲幼子谋求保护。

　　三年后他长辞于世，梵里伽必定无所庇护，被外界和内部诸多因素盯上。不如将他向外送往龙族。黑龙帝国武力强大，没有种族敢招惹，并且最为重诺，他们会承诺保护好这孩子，就一定会从头到尾保护好他。

　　而安弥雅则在妈妈的肩头上哭晕了，死死扒住妈妈的肩头，泪珠无所断绝。爸爸在去星舰的路上安慰了她好一阵，承诺说一定会照顾好那个灵视族来的孩子，不会辜负灵主的遗愿。

　　安弥雅便猛地惊醒，一时连哭都不再去哭。

　　对，在这个时候，梵里伽才是最伤心的。

　　……龙族带走了他唯一的祖父，这个时候，梵里伽在想什么？

　　安弥雅想，没有时间轮到她伤心了。现在最受伤的就是那个孩子。自己来灵域一趟，什么都没有失去。可是为了她能够应对未来的命运，那个孩子却失去了他最亲最亲的至亲。

　　她得去看看他。

　　龙族的星舰缓缓飞离灵域。

　　这次，除了带来关于公主命运的消息，他们还带来了灵域的少主。

　　安弥雅独自一龙来到一条安静走廊中，扒住合金墙壁一侧，透过出口，龙龙祟祟观察她的观察目标。

　　白发孩子戴着遮眼布条，只是静静站在星舰落地窗前的一隅，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弥雅虚空的龙尾巴在身后转了一圈。

　　龙族的到来让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他现在一定很伤心……

　　她想要上前去安慰他，却觉得他现在可能最讨厌的就是自己。双腿欲迈上前，双手却紧紧地扒住门框，不敢靠近。

　　梵里伽说不定不想看到自己……

　　可是如果没有人去安慰他，他一定很伤心……

　　正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那白发蓝眼的男孩已对她有所察觉。

　　“我看到你了。”

　　可他现在明明是背对着安弥雅的。还戴了遮眼的白布。

　　安弥雅怯怯走上前去。

　　两个孩子之间隔了段距离，彼此谁都不讲话。只有外面星舰窗前的景色在不断驶过，昭示他们正远离灵域的事实。

　　安弥雅看着那个白发孩子。

　　除了在桃花树下见到他第一眼外，他从没有摘下过遮眼布。现在那白色布条端端正正摆在他眼前，绕到他颅后，在他长长的白发后打了个结。

　　他就这样安静面对着落地星舰窗，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安弥雅开口，想问问他戴着眼罩的眼睛下面是不是哭了。

　　人，哭了会很难受的。

　　还没等她说话呢，梵里伽就主动摘了下来。

　　他安安静静的眼眸望着她。

　　并没有哭。

　　即使遮住眼睛，遮目布下的五官也是昳丽无比。

　　而摘下眼罩后，那双眼眸就像是美丽的蓝宝石。

　　安弥雅被那对蓝宝石注视着，目带担忧，终于开了口：

　　“你一定……你一定很伤心。”

　　对方摇摇头。

　　“祖父说，因为我的灵视天赋极高，平常看到太多东西分掉了大部分时间和精力，所以很难对其他人产生感情。”

　　所以这个时候，想必也是不伤心的。

　　安弥雅问，“那你为什么看已经变得遥远的灵域？”

　　梵里伽转向星舰窗，洁白眼睫微颤，远处灵域在他目光尽头留下余光。

　　在灵域星云间，亿万灵气流转。

　　“我在看哪一缕灵气是祖父。”

　　“……”小龙许久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站在梵里伽旁边，看着白色的灵域越来越远。

　　龙尾巴情不自禁伸出来，摇摇晃晃的，多么想对身边的孩子说一声“我的尾巴可以借你哭”。

　　可是现在，除了沉默，说什么都不合适。

　　……梵里伽现在一定很讨厌她。

　　不过没关系，她会在日后努力亲近梵里伽，让他把黑龙族当成第二个家的！

　　梵里伽，我爸爸妈妈可好！我姑姑伯伯们也很和善！等以后我一定会找到延长你寿命的方法，让你没病没灾地活得和龙一样长！

　　安弥雅暗自下定了决心。

　　她的尾巴不知不觉间摇快，在空中划出道道风声。直到星舰上的抚育龙叫她，她才转过头应道：

　　“来了！”

　　她跟梵里伽道了别，顺应他心愿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这里，随后甩起龙尾巴，向抚育龙跑去。

　　安弥雅没有看见，在她转身跑进走廊的那一瞬，梵里伽的视线偏离遥远的灵域，无波无澜，终于向她投来了一瞥。

　　·

　　是爸爸在叫安弥雅。

　　厄瑞巴坐在星舰上的龙族总议室里，看到女儿来到身边，一路上严肃威严的双眉终于放松一分，也露出一丝笑容。

　　女儿哒哒哒跑到他膝下，像只撞过来的兔子。他伸手揽过女儿的肩膀，带她到自己膝上。

　　龙族总议室灯光明亮。妈妈去研究那条压制诅咒的辉耀主神丝线去了，此时此刻，这里只有爸爸一个人。

　　安弥雅低头，发现爸爸在看一份浮空庭园的总地图。偌大图纸上，划分着黑龙一族总中心各个宫殿的地区。

　　爸爸指着其中一块对她说：

　　“过几天，光明龙族的龙们就会来看你，还会带上那个比你大三万岁的光明龙小王子。他们首先会来总宫殿，到时候爸爸先带你到这里。”

　　“嗯。”安弥雅乖乖点头，头上

　　却冒出了小问号。

　　为什么要对她讲这种东西？到时候带她直接去见光明龙的长辈们不就好了吗？

　　厄瑞巴当然是带着目的。他目光犀利，拿笔指着这个地区，眼中赫然是自己的大计：

　　“等到了那里，那个光明龙皇一进来，你就扑到他脚下，大哭说不要这个舅舅。”

　　“嗯……”还没“嗯”完，小龙就站起来，猛击爸爸脸颊——

　　“不可以因为吃醋就这样对舅舅！妈妈说了，让你乖乖的！”

　　想蒙她？她可不是三岁小孩！

　　厄瑞巴没想到女儿居然如此轻易地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想到安塞西娅所交代的，他自己也感到一阵心虚。

　　当然，不是因为后悔说阻止光明龙皇进来，是因为怕挨打。

　　安弥雅落在他身上的只是小拳，但安塞西娅对他的惩罚可是……

　　黑皇咽了咽口水，急忙转移话题：

　　“咳咳……从灵域带来的那个孩子，我们有一些对他的安排。”

　　听到关于梵里伽的事，小龙的耳朵又竖了起来，脑海中闪过还在星舰窗旁看星星的那个孩子的画面。

　　眼中闪过一抹哀伤。

　　安弥雅对黑皇说：

　　“你一定要安顿好他。”

　　爸爸点点头，“嗯。”

　　笔尖又指向地图上的一个地点。

　　“刚来的人类不适合和那么多龙见面，我和妈妈准备让他住在这里。在这里，会有很多龙来照顾他，不必担心他的衣食住行。”

　　安弥雅看向他笔尖所指的地方。

　　那地方离浮空庭园龙族宫殿很远，几乎算得上一座脱离浮空庭园的空岛。因为平常没有龙去，倒也十分安静。

　　但就是太远了，小龙才叫起来：

　　“住得太远了会让他在龙族没有归属感！爸爸，梵里伽既然被托付给我们，就是龙族的一员！我要让他和我们一起住！”

　　“最好住在我的宫殿里！”

　　“噗——”黑皇正在品茶，听到这句话猝不及防喷掉了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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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作者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敢更这么少了[可怜]

　　明天安弥雅见姑姑和其他长辈们[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