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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崩世篇 告别自白


第77章 崩世篇 告别自白

  院外的雪愈发密了。

  廊下的鲤鱼池却仍旧清澈温润, 水色映着游鱼,像是被人为留住的一段春日。

  “南宫爷爷……”

  千雪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南宫尊者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笑道:“你是想问尊卢皓月的事?”

  千雪点了点头。

  “这件事, ”南宫尊者缓声道, “上座部那边应当已经与法王商议过了。至于结果如何, 我这边还没有收到消息。”

  他顿了顿, 看她眉心微蹙, 语气便放缓了几分。“不过, 也不必太担心。在我看来,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将他暂时留在昆仑山, 软禁也好, 监管也罢, 至少能确保朱雀不被炎凌再度驱使。待永夜过去, 再给他上几道封印,自会还他自由。”

  这番话说得克制,却笃定。

  千雪心中那根紧绷已久的弦,终于松了几分。南宫尊者是昆仑神宫的智囊,素来料事如神。既然他能这样判断, 便不会是空言。

  “真的……那太好了。”她忍不住露出笑意。

  “傻孩子。”南宫尊者失笑,“南宫爷爷什么时候妄言过?”

  千雪连忙执起茶盏,向他敬了一杯。

  尊者抿了一口茶, 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这就对了。修行之人啊,要任何时候都能笑得出来, 才算是真的修到了。”

  千雪点头,心绪难得平静下来。

  “如此看来,”她轻声道, “第九识、朱雀、昆仑镜,还有灭世轮,都在我们手中。炎凌……应该没有复活的机会了。”

  南宫尊者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茶盏放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不能掉以轻心。炎凌四百年的筹谋,不可能只押在一两步上。我不信他会轻易把自己的生死,交到我们手里。”

  千雪垂眸思索,眉心再次轻轻皱起。

  廊下静了一瞬。

  “你方才说什么?”

  南宫尊者忽然抬头,“灭世轮——也在我们手上?”

  “是。”千雪点头,“仲吕已经将灭世轮带回昆仑山了。”

  南宫尊者的神色起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会有这样的事……”

  “交由昆仑保管,有何不妥吗?”千雪不解。

  南宫尊者尚未开口,昙鸾却缓缓接道:“如此关键之物,尽数汇聚于此。”他停了停,“一旦昆仑神宫出了变数……”

  话未说尽,却比说尽更沉。

  “我从未想过,”千雪下意识道,“昆仑神宫会——”

  “越是接近永夜,”南宫尊者打断她,语气低缓却郑重,“越不能心存侥幸。”

  他目光微垂,“也许,青离另有打算罢。”

  #

  千雪将昙鸾送回百里王府,交由巴墨安置妥当,方才转身回返昆仑神宫。

  天王殿大门缓缓开启,却只见南宫仲吕一人走出。

  “皓月呢?”

  千雪迎上前,语气不自觉地急了几分。

  “暂押——忏悔宫。”仲吕答得简短而冷淡。

  “为何?”千雪蹙眉,“他并非罪人。”

  南宫仲吕沉默片刻,目光微沉,转而说道:“百里千雪,我劝你,不要一错再错,执迷不悟。他的事,你最好不要再过问。”

  “什么意思?”

  千雪心下一紧,“上座部究竟下了什么法旨?”

  “最终处置尚未落定。”

  仲吕看着她,语气克制却冷硬,“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最好。”

  仲吕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千雪径直步入天王殿。

  殿内空旷肃穆,左右各设金玉座席,神光冷冽。

  两座主位之上,只坐着一人。

  那人身形高大魁梧,看上去约莫凡人五十许,脊背笔直,气息沉凝如山。

  目光扫来的一瞬,仿佛连殿中的空气都随之一紧。正是与太叔尊者共掌昆仑神宫的青离尊者——也是千雪的师尊。

  见她进来,青离尊者抬

  

  手一挥,遣散了殿中侍者。

  殿门合拢,声响低沉。

  “师尊。”千雪拱手行礼。

  青离尊者并未应声。

  她不敢抬头,只觉那道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久得让人心生寒意。

  良久,青离尊者冷哼一声。

  “你还知道回来。”

  声音低沉,却带着明显的压抑。

  数卷文书被他随手掷到千雪脚下,落地声在殿中回荡。

  “看看戒律部交上来的东西。”

  他语气骤然转厉,“一桩桩、一件件——你当昆仑神宫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把钺灵杖一交,就能一了百了?”

  他站起身,步伐不紧不慢。“我才离开多久,你就给我惹出这么多事!”

  千雪并不急着辩解。因为不管是现出原形还是擅自使用钺灵杖都是事实,她也相信所有的前因后果,戒律部都会查明。

  她真正想问的,只有一件事。

  “师尊,我——”

  “住口。”

  青离尊者一声断喝,抬手止住她。

  “你的账,我跟你慢慢算!”

  他目光如炬,却偏偏避开了她最想问的那个名字。“你现在就给我回家闭门思过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府门半步。”

  千雪看出他仍在盛怒之中,此刻若提起皓月,恐怕会让师尊迁怒于他。

  “千雪知罪。”她低声道,“请师尊息怒。”

  青离尊者背对着她,“出去。”

  “哦。”

  千雪应声退下。

  殿门重新开启,又缓缓合上。

  青离尊者转身看着紧闭的门,突然一声轻叹,继而下台来,捡起方才扔掉的卷轴,看着其中一卷,低声道:“戒律部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

  千雪始终放心不下皓月,迎着漫天风雪,独自去了忏悔宫。

  监室空旷而冰冷,四壁无声。

  皓月坐在最深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双腿支起,手腕松松地搭在膝上,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她走近时,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回避。

  只是从黑暗中,看着她。

  千雪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还在生我的气。”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雪声吞没。

  很久,很久,没有回应。

  久到她几乎以为,这里只剩下自己一人。

  “怎么会呢。”

  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甚至有些疏离。

  “师尊说得很对。”他说,“国家要安定,皇权要延续,百姓要富足。你只是站在对的那一边,没有站在我这边而已。”

  他的声音很稳,近乎冷漠。

  “说实话,当我在你面前,说我会当皇帝的那一刻——”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我甚至有点骄傲。我终于可以像你一样,承担重责,去守护一方百姓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苦涩。

  “你说,‘这才像我’。那一瞬间我才明白,原来你认可的我,是一个——可以失去你,但不能没有担当的我。”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你说我还应该找个凡人女子成婚。我知道了,其实你已经替我想好了一个未来,一个没有你的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等她说话。

  “是不是这样?是不是我误会了?”

  黑暗中,他的眼眶早已通红,却仍强撑着没有落泪,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笑意,苦得不像话。

  千雪的心,忽然狠狠一痛。这明明是她亲口说过的话,可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反复剖开他自己的刀。

  “我知道。”他的声音在她身后继续响起,“你不是不要我。你只是替我,选了一条‘正确的人生’。那我至少,要走得像样一点。不能让你失望。”

  他像是在对她保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放心。如果我还能回到帝江国,我会听你的话。我会当一个好皇帝,我会承担你希望我承担的一切。但我不会娶妻,因为皇帝不一定要是我尊卢皓月的孩子。”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清晰、克制。

  “我会做得很好。不是为了帝江国,而是为了让你亲眼看见——你希望我做的事,我做到了。我会变得安静、可靠、无可指摘,变成你最放心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也是……离你最远的那个人。”

  千雪猛地背过身去,泪水止不住地落下。

  她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

  身后又传来一声喘息——

  皓月抬手覆住自己的双眼。泪水从脸颊滑落,怎么也止不住。那层刻意维持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那句话,那句唯一想说的话:“可是我——永远不会停止爱你。”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却饱含深情,足以把此前说过的那些狠话,彻底焚尽。

  千雪再也支撑不住,她逃也似的冲出忏悔宫。

  风雪扑面而来,最后的话,怎么也逃不开了。

  #

  这一夜,昆仑山落了大雪。

  回廊深处灯影昏黄,巴墨与清风、若雪、观云、听雨静并肩坐在檐下,谁也没有上前。她们看着千雪,心中明明焦急,却又不敢惊动,只能彼此对望,眉目间尽是压不住的忧色。

  蓝花楹在大雪中静静伫立,花影映着石桌,被月色一寸寸洗得清寒。

  千雪独自倚在石桌上。

  雪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她却毫无所觉。衣袂垂落,身影在灯下显得单薄而安静,像是与这漫天风雪融成了一处。

  酒壶放在她手边,喝了一杯又一杯,仿佛要将这夜色与寒意,一并咽入喉中。意识渐渐模糊时,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幕——

  皓月站在明亮的日光下,捂着受伤的手,眉头微蹙,一脸无助地看着她:“师尊,我流血了!”

  在别人面前,他从来都是稳重可靠的模样,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那一点藏不住的少年气,还有那一点——需要被看见、被保护的脆弱。

  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不是护法神就好了,或许可以把他藏起来,又或者真像他在河堰镇说的那样——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隐居。

  从此不问天下,只守住彼此。

  可偏偏,他是帝江国的未来,是人间皇权的承继者。他的存在,本就不属于她一个人。这几乎触及了她作为护法神的底线。

  她可以有私心,却不能让私心干涉人间的秩序。

  她知道离开他是对的。让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成为一个足以造福一方、乃至整个南洲的君主,受世人敬仰。

  她自觉没有做错任何事,可酒意翻涌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负罪感,却越发清晰。

  大雪纷飞,泪已流干。

  千雪终于将酒杯放下。

  她慢慢站起,双手扶在石桌边缘。闭上眼,静静凝神了几息,又刻意调整呼吸,一次、两次,像是在强行驱散不合时宜的情绪。

  努力戒断一切难以自拔的情绪——这是她熟悉的方式,也是她作为护法神,活了这么多年学会的唯一解救自己的方式。

  再睁眼时,眸色已渐渐沉静。

  “皓月的事……还没有结束。在昆仑山上,我或许是他唯一还能依靠的人了。我不能松懈,不能……让他出事。”

  这是职责,不是偏爱。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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