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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神堕篇 朝中暗流


第68章 神堕篇 朝中暗流

  翌日清晨, 雪落皇城。

  街市尚未完全醒来,皓月已入宫去。

  千雪捧着一个托盘,茶壶与点心摆放妥帖, 走到南宫仲吕的房门前, 抬手叩门。

  无人应答。她略一停顿, 便推门而入。

  窗扉大开, 寒风裹着雪片卷入室内。案前, 南宫仲吕负手而立, 正俯案书写。墨色未干, 笔锋凌厉,他连眼都未抬一下。

  千雪径直过去, 将托盘置于案侧。

  他这才扫了一眼, 语气冷淡而平直:“我说过, 我不食人间之物。”

  “你不是早已修成变食咒了么?”千雪语调从容。

  她取过茶壶, 自斟一杯,慢慢饮下。

  “那又如何。”仲吕并未停笔。

  写的是龙族文字,起落遒劲,锋芒毕露。

  “既然如此,”千雪换了只杯子, 将茶斟满,推到他手边,“反正也吞不进肚子里——尝尝。”

  仲吕目光落在那杯茶上。浅绿的茶汤热气氤氲, 与窗外的雪色相映,竟显得格外安静。他终于搁下笔, 接过茶盏,停了一瞬,才浅浅啜了一口。

  “如何?”千雪问。

  仲吕没有回答, 只细细品着,脸上仍旧无波无澜,眼底却掠过一丝极轻的异色。他抬眼看她,语气微冷:“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来帮你们善后人间之事的吧?”

  “自然不是。”千雪摇头,“我怎会让你管这些闲事。”

  仲吕又饮了一口茶。

  千雪的声音落下,“我只是想借你的钺灵杖一用。”

  仲吕的动作停住了,侧目看她,目光锐利:“你倒是敢想。”

  “太叔已言明,南洲之事牵动六道秩序。”千雪神色不变,“如今正是关键之时。你既已身在此处,当真不想看个究竟?”

  仲吕将茶盏重重搁下,“这是两码事。”

  “这是一回事。”她语气笃定。

  “强词夺理。”

  “冥顽不灵。”

  #

  细雪带风。

  千雪、昙鸾与南宫仲吕立于皇城最近的一座鼓楼之上,俯瞰城阙。高处风声猎猎,

  

  檐铃轻响,整座皇城尚未完全苏醒,却已隐隐透出不安的气息。

  昙鸾取出玉笛,举至唇边。

  《般若回廊》的曲调在第一声响起时,便不似凡音。笛声如风,如雷,又似自极远处层层回荡而来,顷刻间越过街巷屋脊,渗入皇城每一处角落,触及众生吐纳之间。

  南宫仲吕听见这笛声,目光微顿,不由得深深看了昙鸾一眼。随即,抬手弹开右掌。

  一柄青色钺灵杖在掌中缓缓凝聚而成。若说千雪的钺灵杖如寒冰所化,这一柄却似翡翠铸就,通体幽蓝,光泽内敛而危险。

  仲吕高举钺灵杖。

  杖头象征六道的六枚玉环骤然相击,清脆而急促,掀起一阵旋风。风雪迅速汇聚于杖端,旋转、拔升,继而向四方扩散——

  皇城上空,赫然显现出一轮猩红的九星法阵。红色如血,黑焰翻涌,妖异的光芒将整座皇城笼罩其中,天地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入另一重秩序。

  三人同时变色。

  仲吕重重一顿钺灵杖,一切骤然消散。

  风雪止息,衣袂垂落,黑暗退去,皇城重新归于清晨未醒的静谧,仿佛方才所见只是幻象。

  千雪已掐指推算,眉心紧锁,低声念道:“三、六、九、一。”

  “何解?”仲吕问。

  千雪心念飞转,片刻后说道:“三,应该是对应三件法器——灭世轮、昆仑镜、夜息珠。六,是六道活祭。九……”她略一停顿,“九,恐怕不是星位,而是神识。”

  “九识?”仲吕侧目,“你信神识有九识之说?”

  “我不确定。”千雪坦然道,“神识究竟止于八,还是尚有第九,无人可证。但此阵既以‘九’为枢,恐怕别无他解。”

  仲吕接道:“已显现的,只有眼、耳、鼻、舌、身、意六识。末那识、阿赖耶识尚未现身,更遑论第九识。”

  “不错。”千雪点头,“关键正在第九识——而我们对此,知道的并不多。”

  “第九识,”昙鸾忽然开口,语调轻缓,“名为阿摩罗识,亦称清净识。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不生不灭,超脱苦乐,不入轮回。”

  千雪看向他,“炎凌会有‘清净识’吗?”

  “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吧!”昙鸾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神情却让她心头骤然一紧。

  “阵法已近成形。”仲吕收回钺灵杖,语气冷静,“只要三、六、九各处祭品凑齐,待永夜降临,便可聚合引爆,复活炎凌。”

  千雪沉吟片刻:“九识是炎凌的神识,归为只是时间问题;六道活祭,取六道各一生灵即可。唯有那三件法器——”她抬眼,“是我们唯一能阻止炎凌复活的机会。”

  “你们要快。”仲吕道。

  千雪一顿,转而问道:“炎凌复活,难道与你无关?”

  仲吕的语气平直而冷:“我说的是救人。”

  #

  殿上肃然。

  文武百官分立左右,衣冠整肃,却无半点朝气。殿中极静,静得连呼吸都被刻意压低,仿佛谁先出声,便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皓月迈过门槛,踏入殿中。

  他未曾刻意去看,却能清楚感受到两侧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审视、揣度、回避、警惕,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明的冷漠。那不是人群应有的热度,更像一池久不流动的死水。

  他心中微沉。文官之首立着一人,衣着素净,眉目低垂,气息收敛得近乎不存在。可偏偏正是此人,让皓月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国师寿丘?!

  玄月与夕月口中那个“不可直视”的名字,此刻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块埋在地底的寒铁,看似无声,却隐隐牵动着整座殿堂的走向。

  皓月收回目光,行至殿中,躬身一礼。

  “吾皇万安。微臣尊卢皓月,听闻父亲病重,特来请见陛下,还请皇帝陛下允准微臣入宫探视。”

  殿上更静了。

  “皓月啊?”皇帝的声音自龙椅上传来,略显沙哑,尾音虚浮,“多年未见了。抬起头来,让皇叔好好看看。”

  皓月依言抬头。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却令他微微一怔——须发灰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岁月与病气削去了锋芒。那副龙袍穿在身上,竟有几分空落。

  “平安回来便好。”皇帝轻咳了两声,语气透着疲惫,“你父皇仍在旧日寝宫,你随时可去探视,不必请旨。”

  “你仍是皇兄亲封的宸王,一应旧例照旧。既然回来了,便回你的宸王府去住吧。”

  皓月心中翻涌,却仍垂首应道:“多谢陛下。”

  他的余光不经意扫过寿丘。国师始终未曾抬眼,仿佛这场重逢、这番安排,都与他毫无干系。可那份“无关”,反而让人心底发寒。

  散朝后,皓月欲私下请见皇帝,却被寿丘拦在了殿外。

  “陛下染了风寒,不宜见你。”

  寿丘语调平稳,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

  “风寒?”皓月皱眉。

  “正是。”寿丘微微颔首,“还请宸王殿下改日再来。”

  皓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一笑,施礼道:“早闻国师医术通玄,陛下的病,还请你多费心了。”

  寿丘回礼,神色温和而疏离:“分内之事,殿下不必挂怀。”

  “那便告辞了。”

  走出宫门时,皓月已察觉到有两道气息在跟踪而来。这两道身影毫不遮掩,甚至称得上光明正大。

  皓月心中冷笑,“还真是气焰嚣张……”

  回客栈的马车上,窗外街景飞掠而过,皓月却忽然想起父皇昔日的话——若这朝中还有人不会变,那一定是萧伯侯,和闻太傅。可今日满殿文武,他却连这两人的影子都未曾见到。

  #

  甩开暗中眼线后,皓月并未回客栈,而是径直去了闻太傅府。他未走正门,正欲翻墙而入,却在临近院墙时察觉到一丝异样——太傅府外,竟设着一道结界。

  皓月停下脚步,暗自观察。

  这结界并非玄门常见禁制,而是出自正统道门,布法克制邪祟,对人却无伤害。显然不是为了防盗,更像是防那些“不该进来的东西”。

  府中侍者不多,却井然有序,行止安稳,院落间花木修整得当,与外头那座死气沉沉的皇城相比,反倒像是另一方天地。

  花园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斜倚藤椅,喝茶赏花,神情闲散,仿佛世事与他无关。

  皓月轻笑一声:“闻太傅。”

  老者微微一怔,循声望去,却未见人影,正要以为是幻听,转头间,眼前忽然多出一道高大身影,挡住了日光。他眯起眼,尚未来得及看清,那人已后退两步,俯身下拜。

  “学生皓月,拜见老师。”

  闻太傅一愣,旋即起身,神色骤变:“宸王殿下?——快起,快起!”

  皓月扶住他,两人并肩往亭中走去。

  闻太傅上下打量着他,眉眼间难掩欣慰:“总算把你盼回来了。你父皇若是知道,一定——”

  话到一半,却又摇头苦笑:“算了,他多半是不愿你来趟这滩浑水的。”

  两人在石桌前坐定。

  “太傅,”皓月开门见山,“我昨日才到皇城,今日便见了皇叔。他已允我探视父皇。”

  闻太傅垂眸片刻,缓缓问道:“寿丘可在场?”

  “在。”

  闻太傅轻轻点头:“那便是他授意的——想看看你的反应。”

  “我也是这样想的。”皓月语气平静,“所以才来见您。如今这朝中,还有没有可信之人?”

  闻太傅捋了捋胡须,语气不疾不徐:“在皇城这种地方,是人是鬼,其实不重要了。人和鬼唯一相同的一点是——心是时时在变的。”

  他看向皓月,意味深长:“只要你胜券在握,鬼也会站在你这一边。”

  #

  皓月若有所思,又道:“皇叔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他?”闻太傅轻叹一声,“受制于鬼,能

  

  好到哪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你皇叔并非全无作为。为了不让军权落入寿丘之手,他亲手毁了兵符,也算是用心良苦。”

  皓月一震:“毁了兵符?”

  “不错。”闻太傅点头,“如今能调动兵马的,只有萧伯侯。也正因如此,他才触怒了寿丘,丧了一子一女。”

  闻太傅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皓月心中震动——这与夕月来信中所言,并不完全一致。

  “我原以为,”他缓缓说道,“皇叔是与寿丘是同谋。”

  “是同谋。”闻太傅并未否认,“但也是受你父皇所托。”

  皓月眉头紧锁。

  “鬼道所图,并非只是一国。”闻太傅目光深沉,“它们想做的,是借人皇之身,行统御南洲之实。你可知,南洲数百人国,为何只有帝江国的皇帝敢称人皇?”

  皓月心中一凛。

  “因为我帝江国是整个南洲大地的中心。”闻太傅缓缓道,“所以,这个中心之国不能乱,至少表面上,不能乱!”

  “我明白了。”皓月低声道,“寿丘他们需要皇叔维持帝江国的秩序。”

  “正是如此。”闻太傅叹道,“所以说,他也是身不由己。”

  皓月沉默片刻,又问:“太傅可知,我皇兄与皇妹的下落?”

  “你皇兄,一直没有消息。”闻太傅直言,“至于你皇妹——还活着。”

  “何以见得?”

  “因为她的母族。”闻太傅看着他,“萧氏贵妃,是萧伯侯的妹妹。若你皇妹一死,萧伯侯便会被彻底逼反。”

  “那萧伯侯——”

  “你先别去找他。”闻太傅抬手止住,“此时此刻,他谁也不会帮。一边是皇女,一边是世族,他一动,便是满盘皆乱。”

  他看着皓月,语气意味深长:“他在等。”

  “等我?”

  闻太傅点头,缓缓道:“等着看——你,值不值得让他孤注一掷。”

  亭外风动,花影轻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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