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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作为师兄,他该好好罚罚她。

  国公府有多风暴四起, 其余地方就有多风平浪静。

  世子府里,魏世誉对着画作发呆。

  画上的阿昀姑娘倚靠在屏风旁,当时作画时, 她的一颦一笑、每个呼吸、每个头发丝的弧度, 他都记得。

  他昨夜, 又做梦了。

  他心中又是懊恼又是烦郁,一时间, 风都吹不散他的愁绪。

  怎么又……梦到了呢。

  他欣赏阿昀姑娘, 也已然和她同门,之前想好了, 要和她正正经经以师兄妹相处, 他还承诺了,下个月要带她去试炼, 结果一夜梦绮,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当初南境山下,他同她初遇,他就该知道, 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成为什么兄友妹恭的关系。

  更何况,他们同在同一屋檐下。

  他有些想去见见姜昀之, 又止住了脚步。

  也许见到了, 看到她那冷冷淡淡又疏离的模样, 他就能清醒了,不受困于自己的心绪了,但也许,看到了后反而更念想了, 给往后的梦提供更多的养料。

  魏世誉拿折扇敲打自己的手心, 此时此刻, 懊恼的是就不该将阿昀收入天南宗,现在好了,他动了情,便成了腌臜的人,若是想同她袒露心意,其先会唐突了对方,其次是她那般恪守规矩,肯定会拒绝他。

  入了同门,他便成了那彻底没机会的人。

  人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到了他这儿,近水楼台全泡汤!

  魏世誉又突然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多,他对阿昀,是真的喜欢么,还是……只是情动了,起了腌臜的念头。

  他第一次留意到一位姑娘,甚至不知什么是心动,比起心动,现在的他,更多的是想要占有的想法。

  这念头太自私了,让他难以启齿。

  他是不是该出府一段时间?是的,他该走了,他肯定是在宅邸里待了太久,让梦给魇住了,睁眼闭眼都想着同在一片屋檐下的阿昀,就算没有什么歪心思也会逐渐被引上歪路。

  魏世誉站起身,在离开府邸之前,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渐渐地走向了姜昀之的住处,她这会儿应该还在闭门修炼。

  她这么勤奋,说不定近几日都没好好歇息。

  他朝门的方向走去。

  门内,傀儡惊坐起身。

  他一直循规蹈矩地待着,突然感应到魏世誉的靠近,他想提醒主人此事,却发现联系不上,主人那里似乎发生什么事了。

  “阿昀姑娘。”门外响起了魏世誉的声音,这声音有些低,几乎呓语,语气里似乎还有几分惭愧。

  傀儡僵硬地望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应声。

  门外高大的身影踌躇着,傀儡屏住呼吸。

  幸好,那高大的影子踌躇了会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事,快步走了。

  来的时候脚步有多犹豫,走的就有多快。

  -

  祟市。

  章见伀踢开门,坐到了鬼婆婆的面前,将胳膊一伸:“问邪。”

  鬼婆婆:“……”

  好大的官老爷做派,可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什么话都不能说。

  鬼婆婆:“不知章道君想问什么?”

  章见伀:“问我自己。”

  鬼婆婆:“……章道君,您这是……把自己当成邪物来算?”

  章见伀不耐烦地抬眼:“不行么?”

  这满身煞气的人,比真邪祟看起来还要祟气。

  鬼婆婆:“行……”

  “您这是要问什么问题?”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遇到,她这么一个给鬼算溯源的人,竟然也能给活人算上命了。

  虽然是被迫的。

  章见伀:“问……我对她是什么心思。”

  “她是谁?”鬼婆婆问。

  “昭明。”章见伀道。

  “昭明?你上次带来的那位姑娘?”鬼婆婆道,“道君真要问这个?我三日只能算一次,若真要算这么个卦,我就给你问了。”

  “等等……”章见伀沉声道。

  “换一个。”他沉思了会儿,“换成问我和她之间的缘分。”

  鬼婆婆点头,沉默地开始替章见伀问邪。

  屋子内檀香浓郁到呛人,鬼婆婆面具上的眼睛变了几变,掐指的算法也变了几变,她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抖动。

  半响后,面具变回原样,鬼婆婆收回了手。

  “有了。”她道。

  鬼婆婆惊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没想到这么个卦象。”

  她这辈子没想到,这种卦象能和章见伀这种人联系在一起,她还以为章见伀这种心中只有杀念的人,估计只能孤独到死,无人相伴呢。

  “什么卦?”章见伀语气中难得几分紧张,他握紧了拳头。

  鬼婆婆:“若是我说……你同那位姑娘,没有缘分怎么办。”

  “那就再算和她有缘分的人。”章见伀下意识地开口道,“我会找到他。”

  然后……杀了他。

  “那我得恭贺道君,免遭杀业了。”鬼婆婆笑道,“我算得一挂,卦名八个字。”

  她道:“天作之合,密不可分!”

  “啪”的一声,章见伀手中的茶盏掉落于地,他上前一步,接过写下卦象的木牌。

  -

  姜昀之后退一步。

  岑无朿往前走一步,她便往后一步。

  她表面平静,脑海中盘旋的却全都是辩解之词。

  她该怎么说才能毫无纰漏?其实能有许多解释的借口……

  修罗道的事她死咬着不认,就说自己是和修罗道的人交手才留下伤口的,他没有证据,便说不得什么。

  书房的事更好解释,她当时急匆匆进书房就是为了找书,他凭什么认为她是在躲人。

  而背后的符咒……真没想到,岑无朿还挺贴心,为了她的安全还给她贴了定息符。

  其实沾上螺母的气息,也可以说是她在迷瘴解开后下井找师兄,不小心沾上的。

  无论如何,都能解释。

  可前提是,岑无朿得信。

  岑无朿现在这个模样,明明就是她无论说什么,他都不准备信的样子。

  “之明,”岑无朿望着她,“你知道吗,一个人,身上巧合多了后,就会变得不可信,就算你能说出没有任何纰漏的理由,我也不会信。”

  他道:“而且,你自从来到我身边后,其实就没隐藏你的心思,不是么?”

  她的野心,她故意靠近他的心思,她身上的诸多谜团…也正是因为她的隐瞒,他才会如此地注意她。

  毕竟这是神器量身打造的人设。

  姜昀之脸上伪饰的笑逐渐褪去:“师兄又不信,那我何必再解释。”

  “既然知道有今天,又何必撒谎,谎言被戳破,就是会被审视。”岑无朿道,“你不喜欢我审视你,便说出真正的理由。”

  “师兄既然知晓我不是什么好人,为何不能像从前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明边境还有事务要忙,为何要为难我这么一个可怜的弟子。”她被岑无朿禁锢在怀中,却依旧直直地昂着头。

  就好像,这世上,根本没有她能怕的事。

  “可怜的弟子……谁?你?”岑无朿都快气笑了,“比起你,我觉得我这蒙在鼓里的师兄更可怜些。”

  “师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世间剑法最厉害的人,哪里可怜?”她问,“当初我初次见到师兄,便说了自己是故意引起你注意的,你既然因为我是剑心之人将我收入了门中,也愿意对我的过往睁一只闭一只眼,现如今为何又要追究。”

  “你行事诡异而危险,我不能追究?”岑无朿盯着她。

  “弟子行事哪里危险,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吗,我现在的危险,就只有师兄你了。”少女直勾勾地盯着他,“师兄,我算是看清你了,你根本不是什么心中只有剑法,心无旁骛且光风霁月的人。门外那些人喊你你不去,非得在这儿为难我。”

  岑无朿不是第一次领教自家师妹这嘴,听在耳中,依旧震惊了一会儿。

  强词夺理,颠倒黑白,她这张嘴……可真厉害。

  “还有。”抢在岑无朿前,姜昀之开口,“师兄的秘密其实不必告知我,我其实也能猜到。”

  “哦?”岑无朿垂眼望着她,“你来说说,你猜到了什么。”

  雾隐仙尊的石像就在不远处,姜昀之抬眼:“师兄曾经有濒临走火入魔的迹象,按道理说镇压魔气有很多办法,没必要利用自己师父的石像来镇压。”

  “如此一来,便证明师兄走火入魔的事和雾隐仙尊有关,而这位仙尊,也就是我的师父,他曾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人间,能做到杀这样一个大能于无声无息的,这人间估计没几个人。”

  “师兄。”少女抬眼,“当年,是你杀了师父吧?”

  岑无朿的脸上无悲无喜,这么大的猜疑,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自然到不能再自然了。

  就好像这个真相,就合该被她戳破。

  他望着她:“真是聪明。”

  如此冰雪聪明,真不愧是他相中的修炼之人,只可惜,心思不在正道上。

  “但我觉得师兄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他的,因为什么?”姜昀之缓缓道,“让我猜…师兄这么厉害,容易招人嫉妒,当年和你一起修炼的那位剑心之人因为你的天赋和能力而道心破碎,但在你身旁看着你成长的人不只他一个,还有你的师父,雾隐仙尊。”

  岑无朿:“你怀疑他因为嫉妒我,而要杀我,却被我反杀了。”

  “虽说伦理纲常,师父应当谆谆教诲,心无杂念,可世间师弑徒,父杀子的事情层出不穷,师兄是个正人君子,心中只有剑法,但你身边的人并不是如此。”姜昀之勾起笑,“雾隐仙尊如此,我亦如此。”

  她道:“所以你杀他,我举双手赞成。”

  “徒弟杀死师父的事,如此大逆不道,在你嘴中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正常。”这件事曾是岑无朿的心魔。

  他从来不是好人,他知道,可他一直遵守着自己为自己打造的严实规则和礼法。

  可雾隐仙尊的死亡让他彻底违背了世间的纲常,他不杀不该杀之人,偏偏雾隐作为师父,不该死于他手。

  他杀雾隐,并不后悔。

  只不过,雾隐的身份,是他的师父。

  “外人都说你是正道君子的榜样,是最光风霁月的剑尊,你看看,”姜昀之轻轻地拍着岑无朿的胸膛,“还不是杀了自己师父?真是可怕至极,师兄,你比那些喊打喊杀的大魔头还要可怕,起码他们不会披一身伪君子的皮,自诩是正道的规则。”

  岑无朿抓住了她的手,冷冷地望着他:“当年雾隐就是被我斩杀在此处的,他的魂魄被镇守在地底,再也无法翻身,你既然知晓我可怕,为何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么多事,你就不怕我……”

  “不怕。”姜昀之径直说,“雾隐不害你,你便不会杀他,我又不是要害师兄,我敬重你还来不及,我为何要害怕你?”

  “敬重?”岑无朿冷笑道,“既然敬重,那就把你的真实面目说出来,以事换事,我说了我的事,你交代清楚你的来历。”

  姜昀之觉得岑无朿肯定气极了,要不然不可能会同她扯这么长时间的嘴皮子。

  “我不说。”少女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你已经不是小孩儿了,该知道你会为每一个行为负责,”岑无朿冷冰冰道,“你既然不说,便会受到惩罚。”

  “什么惩罚?”姜昀之依旧不交代。

  岑无朿也在想,这样谎话连篇的人,到底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关禁闭?谨训堂的杖责?送回明烛宗?甚至,逐出师门,逐出……明烛宗。

  “师兄没有证据,便不能罚我。”像是知晓岑无朿在想什么,她如是说。

  “如若你仍不愿说,我不会以刑罚惩戒你,但我也不愿再将你放在身边,心有不轨之人,不该……”

  岑无朿那双素日冰冷的眼睛愣住。

  少女踮起脚尖,几乎以撕咬的形式撞上了他的唇,封住了他嘴中冰冷的话。

  他看穿她的谎言,想尽快撤身,可惜,姜昀之从来不是轻易让人脱身的人,他想走,她偏要将他拉入纠葛。

  如何纠葛?嘴贴嘴,让你根本无法躲开的纠葛。

  《狐狸和书生》果然教得对,说人和人之间,只要嘴皮子贴上嘴皮子,最狠的话瞬间就会消失,再深的矛盾也会立刻被消融。

  堵住生气人的嘴,将他从一种情感中拉入另一种情感。

  姜昀之已经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她咬住岑无朿的动作太过生涩,说实话她只看过文字,并不知晓该怎么吻,比起吻,更像是在咬。

  岑无朿定住了,她等着他推开他,等着他气急败坏地离去,又不得不陷入和她的纠葛中,剪不断,理还乱。

  可岑无朿没有走。

  他的眼睛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姑娘。

  以下犯上,她真是疯了——

  岑无朿那张宽大的手掌按住了姜昀之的后脑勺,用力地压了下去。

  作为师兄,他该好好罚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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