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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前尘尽忘(4/6)
看着宋珩慢慢挺直背脊,司琅眉头深锁,咬紧的牙关松了些许,可手掌仍旧紧紧攥着。
“是我输了。”宋珩淡淡勾唇,笑意却略显浅薄,说完之后,他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了芳沅林。
司琅从头至尾没有说话,心中也不曾有半点赢了比试的快意,她望着宋珩越走越远的背影,掌心骤然一松。
正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早已濡湿一片。
5
入夜,连塘王府内一片寂静。
晚饭司琅没吃,文竹在凉亭里等了半个时辰,不见郡主人影,就知道她定是又将自己关在了殿内。
望着一桌已经凉掉的菜,文竹无奈摇头,唤来武竹一道收了碗筷。
“阿姐,我们这是去看郡主还是去看宋将军?”
武竹随着文竹从膳房出来,边走边好奇询问。
下午在芳沅林一战的结果两人皆有目睹,武竹看得惊心动魄、激动无比,可文竹却是忧心忡忡、喟然叹息。
她说道:“自然是去看郡主。宋将军……不是我们该关心的。”
武竹正义无比:“可是宋将军被大花打伤了啊,我们不应该去看望一下吗?他好歹算是王府的客人吧。”
客人?何时见过这么不受主人待见的客人了?
文竹无比感慨,也不知从何解释,干脆一言不发,加快了走去主殿的脚步。
今夜月色清亮,星空无际,透亮的光束穿过树影,星星点点打在寂寥无人的小路之中。
主殿的殿门大敞,里头一片漆黑,文竹探头观望,又唤了两声。正疑惑间,衣裳被跟在后头的武竹拉动,随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自家郡主竟合目躺在了房檐上。
司琅虽闭着双眼,却能感觉到今夜星空异于常日的透亮,那抹透亮无拘无束,没有任何阻碍,轻柔地洒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确实有太多年没有看过夜晚的星月了,好似每日沉睡醒来,就是逃不开的忙碌,虚无度日之后,再度陷入无边困倦。
她许久都没有停下一步,安安静静地欣赏夜晚了。
掀开眼帘,目光所及是颗颗光点,在遥遥织布上忽闪忽暗,就犹如那日在瞢暗之境——她手心中触到的那张探知网。
那时温热悸动的感觉犹能记清,可在探知网后长久等待的人却再找不回。
司琅以手枕在脑后,兀自望着星空中飞鸟徜徉,神思涣散。
“郡主。”文竹在房檐一侧静了良久,见司琅久不回神,便开口轻声试探。
司琅似被唤醒,眼帘一动,轻颤了颤,而后缓缓合上,一声未出。
文竹没敢再说话,只恭敬站着,静了许久,司琅闭着眼睛,忽然唤她:“文竹。”
文竹连忙应声:“郡主,文竹在。”
“你说……”司琅哑声,“我今日,是不是过分了?”
文竹微怔。她从未想过,有一日竟会从自家郡主口中听见这样一句自省的话,一时应答不上。而这片刻迟疑,落在司琅眼里,自然就等同于文竹的回答。
司琅不怒不恼,神色薄淡,望着月光,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想见时,不得机会;不想见时,却又偏偏要来。是他先招惹了我,还不许我报复回去吗?”
如此任性的一句话,听在文竹耳中,不知为何竟多了几分心酸。她幽幽叹息,知道司琅定是将下午的事挂在了心上耿耿于怀,终是忍不住开口劝解。
“郡主,宋将军虽已恢复真身,但毕竟失了情根,忘记了你。时隔这么久他来魔界,也只是为了参加开山贺宴。虽暂住在此,但郡主若真不想见,其实……也是可以避开不见的。”文竹抿唇,“或许……或许未必一定要将宋将军赶出王府。”
王府偌大,他所住不过一隅。时间相错,各自退让,自是可以避而不见。
司琅何尝不知,只是,只是……
她嘲讽一笑,扯起嘴角:“若真能忍住不见,我又何必使这些招数。”
他不来还好,那些过往记忆尚能不被牵动,可他来了,偏生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梦魇变成了现实,怎么让她过得安稳如常?若她可以做到毫不在意,那才真是要变成无欲无求的圣人了吧?
圣人……圣人……
想起白日里他冷淡的表情,还有被大花击中后垂头抑制的痛色,司琅就烦躁地想要挠头。她翻身而起,丝毫不掩饰周身的戾气,盯着远方的夜空看了许久,终是怒意妥协参半,对文竹道:“去将伤药拿来!”
这回还真是被逼得要做圣人了!
文竹听后一愣,但很快就会意:“是!”
她不敢耽误,当即就下了房檐,武竹本来在下面蹲着玩石头,听到声音连忙拍拍屁股站起来。
“阿姐。”武竹看文竹见过郡主后竟然脸上带笑,惊讶不已,“阿姐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文竹敲了敲他的脑袋:“别瞎想!走,陪阿姐去拿药。”
王府偏殿。
暮色已深,宋珩立在窗牖旁侧,目光远眺,所及是魔界夜空,月光清朗,却有层层浓雾逐渐聚拢,暗显混沌。
他静默看了片刻,回身将窗牖关上,殿内一片寂静,唯有壁灯忽闪,照着一室亮堂。
他将左手负在身后,右掌翻动,凝神之间,骤然有一簇黑雾跃然掌心。
这是魔气,也是魔族之人独特的标志。
这团黑雾浓浊盘桓,如一尾鱼在水中流连忘返。宋珩轻收指尖,便见这团黑雾飘散,但不过多时,又聚拢缠绕,就仿佛——
这魔界日日须得拨开的浓雾。
宋珩黑眸沉敛,正打算细细探看,却忽然察觉不远处有脚步声临近,他些微一顿,立时反手合拢掌心,魔气瞬间消失在空气之中。
他犹还靠立窗边,几乎算是隐在角落,那临近脚步声的主人丝毫不见停顿,穿过厚厚的墙瓦,转瞬便入了偏殿之内。
壁灯投下的光影洒在她的面庞上,一身墨色天衣将其衬得越发白皙,她身形高挑,纤瘦艳丽,一双清澈眼眸平淡如水,在这殿内光亮下仿佛盛着莹光。
宋珩没有出声,仍旧沉默着一语不发,只是他虽毫无动作,但也并不掩饰自身气息,来人若是想找,不过稍稍探知便能寻到。
可司琅并未施什么探知的法术,仿佛有所感觉,竟直直朝他的方向看来,宋珩隐在昏暗之中,对上她的目光,沉静片刻,视线缓缓上移,触到那枚被印亮的乌色半月。
“连塘郡主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宋珩语气照旧浅淡,面上表情看不出丝毫喜怒。
可越是看不出喜怒,就越是让司琅心中没底。她有些懊恼,三分是懊恼自己与他宣战,七分则是懊恼自己为何如此在意他的想法。
他是生气还是不在乎,又关她什么事?
可若真能不在意,她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司琅憋着一股无名气,愤愤地将袖中的伤药掏出:“说来送毒药你信吗?”
宋珩一怔,看向她手心的白色瓷瓶,里头是好是坏,虽看不见,但也能猜出一二。
他有些许意外,一时沉吟,倒是司琅先被他看得莫名不自在,烦闷地晃了晃手:“要不要?”
宋珩已了然这是伤药,淡淡摇头:“不必。”
司琅嗤了一声:“逞什么能?你当打伤你的是普通妖兽?受了大花一掌,便是今日无事,明日后劲也能让你疼得死去活来。”
虽被如此冷嘲热讽地看不起,但宋珩并未愠怒。他知道司琅话意不假,只是约莫,太小看了他一些。
东西拿在手中,肯定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司琅见宋珩迟迟不接,干脆一甩手,将瓷瓶送到桌边:“东西给你了,不想用就自己扔掉。”
说罢,她转身要走,却听身后静了几秒,传来二字:“多谢。”
言下之意已算是接受了她的伤药。
司琅停步,背对着宋珩站了片刻,忽而侧身问他:“你方才打斗时,为何走神?”
宋珩并未避而不答,但也没着重点,只道:“是我失误。”
司琅岂会相信,凉凉睨着宋珩,但后者从容坦荡,根本不为所动,司琅轻哼一声后干脆也放弃探究。
他不想说,她也不屑知道。
“今日比试虽是你输,但毕竟你也没有应战,故就此作罢。这连塘王府本郡主便允你住了,若有什么需要……”司琅别开脸,“自己解决!”
她一番话说得不情不愿,但却是这些天来最毫无伪装的样子。宋珩静静听后,启唇唤她:“连塘郡主。”
他低声轻和,没了白日里的冷肃:“入住王府是我唐突,擅自拨雾也是我冒昧,不论是哪件事惹你不快,宋珩今日都在此诚心道歉。”
他说话时向来神色认真,一字一句从不敷衍,这一点司琅从初遇他的那天起,就已经深感于心。
魔界之内,她见过将军无数,个个骄傲冷峻,未曾有谁与他相像,此间百年,她所等的,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人。
可所有等待,却都未必会有结果。
收敛心神,司琅淡淡垂眸,望着壁灯下二人相错的影子,应道:“嗯。”
她接受他的道歉,也接受他望向她时陌生平淡的视线。再如何不甘,如何怨愤,他们之间,失了过去,如今剩下的,也不过这短短的一月时间。
难道就连这短暂的相处,都要弄得狼狈不堪吗?
司琅闭了闭眼,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但最后是何答案,她心中已有定夺。
6
自那夜勉强算是与宋珩“和解”之后,司琅就离开了连塘王府。她没带文竹和武竹姐弟,只身一人住进了无左的梵无宫。
无左魔君对司琅这不请自来的举动甚是不满,头一天晾了她许久,司琅也不在意,一个人乐得逍遥,将梵无宫从头逛到尾,最后睡在了他小院中的碧石凉床上。
虽司琅体质不弱少有病痛,但无左仍是看不下去,第二日就跟她妥协,着人收拾了下偏殿,让她住了进去。
司琅心中暗笑,面上也不加掩饰,得意扬扬大摇大摆地入住偏殿,好似完全将他的地方当成了自己王府。
无左见怪不怪,也懒得和她一般见识,除了偶尔守护下自己的美酒,其余时候都任由她自我放纵。
一转眼,司琅便在这梵无宫内住了半月时间。无左对她何其了解,知道她不过是如鸵鸟般想找个藏身之处,而恰好他这儿又安静舒适,来了便不愿走,只想将这一月时间当作一日浑噩度完。
先前他都闭口不提,多数原因是顾及她的心情,眼下却见她乐不思蜀,那大概是郁闷有所缓解吧。
“这酒如何?”无左倚着藤椅,悠悠询问。
司琅品了口这今日新到的美酒,酒香极为浓厚,于是便连连啧声:“不错!”
“自是不错。”无左笑,“此酒名唤千远,乃是取弥垠山果泉泉水酿制而成,耗时百年,昨日方出,今日我便拿来与你品尝了。”
“那好,便看在你如此仗义的份上,今日这酒,你七我三,我就不与你争了。”
“无需争夺。”无左道,“你若想喝,今夜入魔宫,那里此酒甚多。”
司琅闻言,品酒的动作一顿,恍然想起,弥垠山的开山贺宴还未结束,这果泉酿制百年的千远一出,自是要在魔宫贺宴内一展真容。
不过……这事若是由她自己想起,那便不算什么,但从面前这人口中说出,那便是绝对的不怀好意。
司琅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魔宫贺宴我不会去的。”
“我可有说让你去?”无左耸肩,“不过随口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