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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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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叶藜独自与苏望影进屋后, 便将房门关闭。
叶凝放心不下,几次三番表示想进屋伺候,都被叶藜打发了出来。
于是,她便守在回廊下。
屋内, 争吵声此起彼伏, 夹杂着桌椅碰撞声, 紧接着,是叶藜低低的啜泣声。
争执声滞了一瞬。
片刻后,苏望影急切与慌乱的声音传来, 像在道歉, 又似是在恳求。
屋内似乎布了结界, 叶凝并听不真切, 这些断断续续的声音搅得她心焦如焚,坐立难安。
飘在腰间的绶带被她卷在指尖, 来回绞动, 不一会儿便被汗渍浸湿,皱皱巴巴地垂落下来。
叶凝早上走得匆忙, 衣物单薄, 也没来得及穿披风, 虽说妖域白日并不似夜晚寒凉, 但风吹过回廊时, 依旧不可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她自己没觉出冷来。
也根本没心思顾得上自己。
楚芜厌却是立刻察觉到了。
手畔并无用来遮寒取暖的衣物。
他想了想,迈步径直走向叶凝。
从庭院至回廊尽头少说也得有三五十步,楚芜厌却走得飞快, 待他站在叶凝身侧时,只觉得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然而下一瞬,他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 竟伸出手臂,一把揽住叶凝的肩。
叶凝一怔。
她侧过头,便对上一双清墨般的眼,乌亮水润,宛如一片波澜不兴的湖,四目相对的瞬间,那纤长的睫羽分明颤了颤,眼底有一瞬的惊慌,分明想避开,却又故作镇定地直视着她。
男子一本正经的声音稍显急促:“你别怕,苏望影不敢对二殿下做什么的。”
怕?
到底是谁更怕?
叶凝嘴一撇,下意识就想挣开。
然而,揽在她肩头的手却好似能读懂她心思般,在她挣脱之前又用力收紧了几分。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触碰到肌肤,一股暖意从肩头缓缓流淌至全身,连那颗原本躁动不安的心,也在这温暖的包裹下渐渐平缓下来。
叶凝又是一僵。
可这会儿,心里隐约冒出一个贪婪的念头: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到阿藜出来就松开……
她当真没再挣扎。
只是那颗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忽然狂跳起来,像停不下的鼓槌,震得她的耳鼓也跟着颤。
任由那只揽在肩头的手缓缓收紧。
……
良久,屋内纷杂的声音渐渐低落,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吱呀——”
门从里侧拉开,苏望影从屋内缓步而出。
叶藜跟在他身后,送他到门口,便停了脚。
阳光穿过立柱,斜斜洒入回廊。
碎金般的光芒落在石板上,缓缓往屋内方向蔓延,却于叶藜双脚前侧停住。
她全身都被屋檐投下的阴影笼罩。
那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她的面容吞没,只留下一道纤细而朦胧的轮廓。
叶凝站得稍远了些。
远远望去,她的身形静谧而孤独,仿佛被世界遗忘在这明暗之间,落寞、孤寂,是化不开的苦涩。
见有人出来,叶凝立马挣开楚芜厌的手。
怀中骤然一空,凉风拂过,连一丝余温都不曾留下,楚芜厌那颗热血澎湃的心也跟着冷了下来。
叶藜还站在那处阴影下未动一步,只淡淡吩咐道:“夜怀,替我送送苏二公子。”
楚芜厌敛了敛心神,还悬于半空中的手缓缓滑落至胸前,做势请人出去。
苏望影难得没有纠缠,只对叶藜道了句“等我”,便大步离去。
这般爽快倒教楚芜厌有几分意外。
不过,他并不想同苏望影有过多的交集,只将他送到院门口,就不再往前,甚至连句道别的话都懒得说,顺手便要关门。
苏望影却一掌抵住门板,回身盯住他双眼,问道:“你叫夜怀?”
这一掌,苏望影用了灵力。
灵力透过木板传递而来,震得楚芜厌手腕一阵发麻,不自觉地松开了推门的手。
他掀起眼皮,眸光深静,透出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苏二公子有何指教?”
苏望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好似没看出他隐忍着怒火般,兀自道:“灵力不行,流云剑法倒舞得甚是不错。”
这语气轻飘飘的,说不上是轻蔑还是赞扬。
楚芜厌目光顿时冷了下去,直直地盯着苏望影,却久久不说话。
片刻后,苏望影竟弯腰作揖,沉下语气道:“苏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楚芜厌眸中划过一丝轻蔑,想也不想便拒绝道:“帮不了。”
见他又要关门,苏望影急忙制止道,“我想了可以逼狼妖族退兵的办法,为了你们二殿下,还请夜怀公子帮我。”
为了叶藜?
他为何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自降身份,与苏望影这个老狐狸合作?
为了叶凝还差不多……
等等。
若是阿凝知道了,她会怎么做?
楚芜厌回头望了眼回廊下的少女,又想到连日来她为了叶藜茶饭不思,忧心忡忡的模样。
竟沉默了很久很久。
苏望影便耐心地等他。
楚芜厌收回视线,又无比平静地将目光落在眼前的男子面上,无比平淡道:“你想怎么做?”
*
等苏望影离开,叶凝才往叶藜身边走。
她想问问苏望影说了什么,想知道她心里是不是觉得更委屈了,更想知道她对苏望影死心了没。
可又怕小姑娘脸皮薄,问题多了,会让她难堪。
双唇嗫嚅许久,分明有千言万语,却尽数堵在喉咙口,不知该如何开口。
叶藜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苏二公子同我说,他中了妖毒,昨晚一切都是空颜的设计,她这么做就是为了离间我们之间的感情。”
直到走近了,叶凝才看清小姑娘脸上的神情。
泪痕还挂在脸上,眼尾花钿也被泪水晕花,颓然之色已消退了不少。
双眼虽仍红肿,却也有了几分亮色,像晨曦拂过的湖面,虽比不得烈日之下的波光粼粼,却足以让人看出,她心中阴霾渐散。
叶凝眼皮狂跳,心里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二殿下,您相信他?”
叶藜犹豫着咬了咬唇,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用灵力测过了,他没说谎。”
叶凝脸上没了表情。
脑子却转得飞快,揣测这短短几个字中可能包含的意思。
说到底,她就是不愿接受叶藜被苏望影哄好了。
可叶藜却没给她这个机会,继续道,“苏二公子说,他绝不会让那妖女的阴谋得逞,他会找机会控制住空颜,并以此要挟狼妖王退兵,哪怕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倘若他侥幸活下来,只要我不嫌弃,他定会去族中提亲,此生不负。”
“……”
字字句句化作天雷从天而降,叶凝浑身僵直,瞪大的双眼中满是错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不就是信他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还能说什么?
苏望影这个王八蛋,当年就是这么欺负她小妹的!
叶凝眨眨眼,良久,才强忍下想即刻把苏望影大卸八块的冲动,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一瞬,她似乎在叶藜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固执、死心眼。
犹如飞蛾扑火,明知前方是焚身之痛,却依然义无反顾。
即便知道这样性子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她还是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劝阻道:“且不说苏二公子的计谋能否成功,想必二殿下也看到了空颜对他的势在必得。您与苏二公子终究隔了一层的。”
叶藜看似乖巧的点点头:“我知道。”
接着,她脑袋一扬,又补充道:“我也没说一定要与他厮守终生,只是同在妖族,大家本也为和谈而来,无论如何,此时此刻我们七人都该团结一心,有什么恩怨情仇,等离开妖族再说。”
叶凝听得眉心都拧出一条竖横来。
心中忍不住感叹:这苏望影究竟会什么魅惑妖法,只聊了不过一炷香,竟重新将叶藜的心抓得死死的。
凡尘有句古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但叶凝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毁了这一桩婚!
这一头在酝酿“离间”之计,另一头,叶藜脸色却忽然柔了下来。
光线偏移,从她脚尖一寸寸一上移,柔和的光晕将她掩在眸底的担忧缓缓照亮。
她道:“风眠,那女妖阴鸷狡诈,他一个人去对付她会不会有危险。你说,他的计谋会成功吗?”
自然不会。
从一千年后的事实来看,苏望影没与空颜成婚,但也没和叶藜走到一起。
作为“过来人”,叶凝真的很想将结局一五一十地告诉叶藜,让她死心。
甚至,她都想过一棒子将她打晕了,连夜将她扛回桑落族。
只是想归想,眼下她不能这么做。
既不可,也不忍心将实话告之。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这些荒唐的想法转而化成一片肺腑之言,即便身份不合适,可叶凝心里的担忧早已压过一切。
她行了一个君臣之礼,劝谏道:“二殿下的问题,风眠不知。但有一点风眠知道,人之精力有限,若将过多的精力与情感倾注于不确定之事上,只会让自己陷入无尽的烦恼与不快乐之中。二殿下,为了您的喜乐顺遂,风眠斗胆,请您放下苏二公子吧!”
叶藜朝夕相伴的侍女向她跪下,向来洒脱不羁的神情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却歪了歪脑袋,疑惑道:“不确定结果是好是坏,就不该倾注感情吗?”
自然!
叶凝正想点头。
却被小姑娘托着手腕扶起,又顺势拉着她一同坐下,继续问道:“那你呢,风眠?你就能笃定你与夜怀的结局是好的吗?你们朝夕相处,心意相通,可若有朝一日夜怀变了心,又或者母君不同意你们的婚事,你又当如何?”
楚芜厌送走苏望影,推门之前正好听见院子里传来这么一句话。
抚在门板上的手顿了顿,缓缓放下。
风拂过,吹落满树枯叶。
一刹那的安静与空茫。
楚芜厌等啊等,等到觉得空气都变得压抑,才听到叶凝波澜不惊的声音乘风飘来。
“我与夜怀不是二殿下以为的关系,我没有对他倾注感情,所以我们也不会有结果。”
楚芜厌没动,黑眸里的光点却逐渐破碎。
这个答案,也让叶藜一怔,她几乎弹跳起身,不可置信道:“你不喜欢夜怀?不可能啊……”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风眠不知道情为何物,便又换了个问法:“见到他时,你会不会心生欢喜?他受伤了,你会不会心急如焚?你有没有幻想过与他共度的未来?哪怕只有一瞬?”
门外,楚芜厌屏息以待。
一颗心悬到喉咙口,几乎要从口中蹦出。
叶凝却沉默了。
当真顺着叶藜的话细细回想。
她想起被楚芜厌送出漩涡的那一刻,因找不见他的踪影而慌乱无措;想起入了幻境后,初见他也跟着进来时,那满心的欣喜;想起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已不自觉地想向他靠近……
至于未来。
叶凝却不敢去想。
她与楚芜厌之间跨越了两世生死,终究隔了太多太多。
只要稍加多想,就会想起从前他一次又一次的误解,想起他的在意与偏心从来不会给到自己,想起一剑刺穿心脏的瞬间,那种无力的窒息与绝望。
再美好的当下都会被这些过往点滴击碎,让她连天马行空的幻想都不敢。
她对楚芜厌的松动注定是无法长久的,只会、也只能存在于这虚无缥缈的幻境之中。
叶凝垂下头,唇角带着苦涩的笑意渐渐掩去,眼眶却略略泛着酸涩。
她滞了片刻,再抬头时,眼里早已没了半分念想,只道:“没有。我从来不会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浪费感情。”
日头阳光正盛,可吹来的风却冰凉刺骨,将楚芜厌黑袍一角吹得“哗哗”响。
抵住门板的五指痉挛似的颤了颤,无声握紧,却再没了勇气推开眼前这扇木门。
他回想起从前。
想起那些自以为的对她好,想起那些将她伤得体无完肤的一言一行。
她该恨他的,该躲得他远远的。
天道轮回,冥冥之中自有因果,从前他种下恶因,那这些恶果就活该由他来尝!
楚芜厌没勇气再继续往下听,便转身离开了。
叶藜还握着叶凝的手。
感受到她渐渐变得冰冷的指尖,心中便起了狐疑。
她又不傻,自然能看得出风眠与夜怀之间的不同寻常,这是超于对普通旁人的信任。
只是她没想到,风眠竟如此抗拒提及两人之间的未来,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呢?
叶凝垂眸不语。
叶藜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
只有一点她很确定,那就是这两人之间定然有情,而且眼下也无人挑拨关系,阻止她们相爱。
许是自己的姻缘不得完美,叶藜不想风眠耽误良缘。
分明是叶凝来劝叶藜死心的,一转眼,两人之间却颠倒了角色,互换了身份。
“若因看不到结局便不敢去爱,那爱未免太过怯懦。爱情本该是享受当下的每一刻,而非被未来的不确定性所束缚。”
“风眠,你被往昔与未来困住就不觉得累吗?尝试忘掉过去,也别去畅想未来,只论当下,你对夜怀,就当真没有半分动心过?”
风过掠过枝梢,一阵轻柔的“沙沙”声掠过,落到叶凝耳中,却成了轰然巨响。
心动?
这个久违的、熟悉的,却让她久久不敢触碰的字眼忽然化作狂风骤雨,在她心底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从前种种,那些喜悦的悲伤的,可能的不可能的,都被巨浪裹挟着,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无数个画面自眼前掠过,什么爱与恨,什么生与死,到最后竟成一片空茫。
只剩下一颗心,铿锵有力地跳动着。
似乎在回应着“心动”那两个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