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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找、死——”

  从齿间蹦出的这两字尚未落地, 叶凝已一步踏出。

  她发誓,她当真想立刻、马上撕开苏望影脸上虚伪的面具,好让叶藜瞧瞧,她喜欢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在这时,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扣住她腕骨, 那力道不重, 却像一泓冰泉,将她翻腾的怒焰牵住了一瞬。

  叶凝挣了一下,没挣开。

  楚芜厌不知何时已贴到她身后, 语调散漫, 声音压得极低, 只落进她耳里:“你吃醋了?”

  “……”

  叶凝一时间搞不清楚这人究竟是何意思, 苏望影对叶藜下手,这都已经火烧眉毛了, 他竟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才滞了一瞬的怒火顿时反扑, 比先前更凶更烈。

  她挣不开手,便一脚踩在楚芜厌脚背上, 一双鹿眸好似要喷出火来, 出口的话更是无有顿歇:“吃醋?我吃哪门子醋?你该不会觉得我喜欢苏望影吧?开玩笑!我只是看不惯他一面说与我有婚约, 一面欺骗阿藜!阿藜她性子单纯, 哪里敌得过苏望影这只老狐狸, 我得去帮她认清现实啊!”

  听到她亲口说不喜欢苏望影,楚芜厌觉得脚背都不疼了,甚至隐隐还有几分窃喜。

  他故作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 而后大度地松开叶凝,压了压嘴角,将心底的雀跃一并按下, 这才摆出几分义愤填膺的姿态,附和道:“没错,你说得对!那咱们要怎么做,是用麻袋套了苏望影,还是给他下符咒?我都陪你着!”

  被他这么一闹,叶凝却忽然冷静下来了。

  先前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竟忽略了苏望影仙龄已有四千年之久,这便意味着眼前之人不一定是她所认识的苏望影,也有可能是一千年前的那一个。

  她没搭理楚芜厌,兀自往后撤了一步,以草木为掩,召出玉笏,以冥光去测苏望影魂体。

  果然,玉笏表面什么都没显示。

  他是一千年的苏望影!

  想到试炼宫殿内,他大言不惭地说与自己互生情愫、缘定三生,叶凝就如同吞了无数只臭虫一般恶心。

  她揪了片叶子,捏在掌心狠狠一攥,磨着后槽牙道:“苏望影这个王八蛋,怎么好意思腆着脸同我说有婚约的?”

  楚芜厌却敛了眸,神色凝重:“阿凝,若他真是宁妄师叔,你当如何?”

  一脸愤恨还未来得及褪去就僵住了,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了。

  这个问题,在楚芜厌上一次提及之后,叶凝便细细地想过了。

  最开始觉得苏望影与师尊相似时,虽震惊难掩,却也真真切切地想过与他相认。

  即便他一遍遍否认,叶凝依旧替他找了不少理由:许是换了个身份,他不信任她;许是百年间发生了什么,怕牵累旁人;又许是记忆被封……

  可之后的桩桩件件,却像钝刀慢割。

  他什么都知道,满腹城府,精于算计。

  甚至用她的身世来胁迫她。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把“难言之隐”四个字抽得粉碎。

  师尊宁妄仙风玉骨,清冷绝尘。虽对她严厉,却从无伤她之心。

  他罚她,却也总护着她。

  同门设陷,他总能及时将她从危局中救走;无论下山还是宗门试炼,他也会提前备好丹药符箓,连最偏门的破瘴符都不曾漏下。

  ……

  苏望影却截然相反。

  他温文尔雅、内敛温煦。

  却在最清和的眉眼下,藏着森然獠牙,狡诈与算计早已深深刻入骨子里。

  他从不疾言厉色,更不会亲自做刽子手,只在人失足坠崖的那一刻,假模假样地伸手“拉”一把,自此生死皆由他执掌。

  这样的人若当真是师尊……

  叶凝垂下头,方才的锋芒瞬息收拢殆尽,嗓音闷在喉咙里,轻得只剩下近乎飘渺的气音:“我不知道……”

  望着她眉眼间那层恹恹的灰,楚芜厌只觉胸口被重锤砸中,钝痛漫开,连呼吸都带锈味。

  戾气还封印在体内时,他也经历过这样的两难。

  师尊要他断情绝爱,可是他对叶凝动了情,多次难以自持,师尊便以叶凝性命要挟,逼他修习无情道。

  一面是养育与教导之恩,是整个九洲万千生灵的安危;一面是他此生挚爱。

  他像被两股铁索反向绞紧,来回拉锯,却怎么都找不到一条两全的出路。

  那个自幼引领你向前的人忽然对你拔剑相向,谁又能坦然面对?

  楚芜厌看似波澜不惊,内心却早已风起云涌。

  他怕叶凝独自陷在挣扎的情绪里。

  怕她钻牛角尖,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一种说不出来的疼从心底翻滚,汹涌地冲到喉咙口,化作小心翼翼却又笨拙的安慰:“阿凝,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现在的时间在一千年前,天璇宗尚未兴起,眼前之人只能是苏望影。至于之后种种,前年时光漫漫,谁也不知期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且先看看。”

  “嗯。”叶凝嗓音发涩。

  楚芜厌又继续道:“阿凝,不管他是不是师叔,也不管来日他会做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同你一起面对。”

  叶凝没接话。

  离开幻境后,他们注定要分开,这一句承诺听听也就罢了,她不会当真。

  夜风掠过,将叶凝眼底那一点微不可见的潮意缓缓吹散。

  她到底没贸然上前打扰叶藜与苏望影二人。

  好在,两人也没待得太久。

  约莫过了半柱香,两人便起身,相互道别。

  此后几日,叶凝日日练剑。叶藜有空时,叶凝便一招一式陪她练习,若叶藜被宗门杂事绊住,她便跟着楚芜厌学习新招式。

  一日十二时辰,她有超过一半的时间握着那条木枝,掌心很快便被磨破皮、见了血,木枝底端被血染上了浅浅一片红。

  楚芜厌见了自然心疼,日日给叶凝送药来,还亲手做了把木剑送她。

  剑身用百年梨木制成,又用砂纸反复打磨,纹理细腻,不带半根毛刺,虽比不上名剑,却也比木枝趁手多了。

  一日午后,叶凝陪叶藜练完剑,正坐在茶亭里歇息。

  楚芜厌走到她身边,将一只小巧的瓷瓶塞进她掌心,并顾忌叶藜还在场,言语间是毫不避讳的关切:“前日给你拿的那瓶药已经用完了吧?这是新的膏药,掺了雪参,止痛生肌,一会儿净了手,再用一些。”

  见状,叶藜往嘴里塞了颗果子,打趣道:“风眠手上的伤没多严重,侍卫队存的那些伤药都快被你小子顺完了吧。”

  叶凝瞪了楚芜厌一眼,将手中的瓷瓶搁置在桌上。

  楚芜厌却是一笑,朝叶藜行礼回话道:“回二殿下,我们侍卫都是男子,受些伤流点血都无碍。可风眠不一样,她是女子,手上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礼。”叶藜打出一道灵力将楚芜厌扶起,收回的手顺势牵起一道灵力,揭开药瓶盖子看了一眼,道,“风眠陪我练剑也是辛苦,我才不会这么小气,这瓶伤药拿去便是。至于侍卫队,我这里还有多的伤药,夜怀,你晚点过来领些回去。”

  “夜怀谢二殿下体恤。”楚芜厌也不客气,伸手将桌上的瓷瓶取回来,重新塞给叶凝。

  看着眼前二人的互动,叶藜一下便想到了苏望影。

  自天华泉一别,便没再见过他,也不知这几日他在忙什么。

  眉稍眼角微微耷拉了下来,只是埋怨的情绪才上来,她又忽然想到天华泉那晚。

  他说,他心悦于她,还说等剑道比试结束,他就回苏家,求父亲应允,去桑落族提亲。

  那晚,他落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想到湿软的触感,叶藜便觉得面上一烫,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庭中槐树筛下碎金般的日影,风过时,一地光斑轻轻摇晃。远处炊烟袅袅而起,与云同眠。

  时光在这一刻柔软得不可思议。

  叶藜的心也跟着软下来,她望向远处,不禁感叹道:“现在这样子真好,风眠与夜怀,我与苏二公子,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真希望往后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

  叶凝眼角一抽,握在手里的瓷瓶险些滑落。

  不是,你说谁与谁两情相悦?

  我与楚芜厌?还是你与苏望影?

  虽说这里是幻境,一切都是怨灵制造的假象,可与叶藜朝夕相处多日,叶凝喜欢她洒脱又炽热的性子。

  她怕她叶藜被骗,怕她所托非人,怕她一颗真心被践踏,与从前的自己一样。

  叶凝有心劝说几句。

  可一想到如今自己是侍女身份,人微言轻,叶藜不见得会听,那些个大道理在舌尖绕了个圈,又咽回肚子里,重新斟酌起字句来。

  楚芜厌也被叶藜这话惊得眼皮一跳。

  却在听到她说自己与阿凝两情相悦时,不由自主扬了扬嘴角,目光更是情不自禁地瞥向身边的少女。

  但,叶凝的脸色不是太好。

  于是,楚芜厌收敛了几分笑意,接过叶藜的话,一本正经道:“属下同风眠,二殿下与苏二公子,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况。”

  叶藜疑惑:“有何不同?”

  叶凝也错眸向他看去。

  楚芜厌道:“我与风眠同在桑落族,朝夕相伴上千年,早已知根知底。那二殿下与苏二公子……”

  不等他说完,叶藜便着急打断:“我与苏二公子也是如此,别人都说我们是青梅竹马呢!苏二公子还说,等比试结束,就回苏家商议,要来桑落族提亲呢!”

  叶凝脸一黑。

  又搞这套。

  除了婚约,苏望影就没别的便泡姑娘的本事了吗?

  楚芜厌悄悄瞥了叶凝一脸,而后立马沉下脸,让此刻的自己看上去无比严肃:“知人知面不知心。二殿下又怎知他真正喜欢的是你,还是桑落族二殿下的身份呢?”

  “自然是我!”叶藜挺起胸脯,目光笃定,“他若为了权势,为何不向阿姐提亲?阿姐是桑落族圣女,岂不比我这个什么也不懂的二殿下来得有权有势!”

  叶凝的脸又黑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他没向你阿姐提亲?

  叶凝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次冒出想要一箭射爆苏望影狗头这个念头。

  她面上不显,实则脑筋却已转得飞快。

  从一千年后的事实来看,叶藜与苏望影的这门婚事必定黄了。

  既然没有结果,就不该在这件事情上耗费过多心神,趁现在还有回旋的余地,就该快刀斩乱麻,让叶藜对苏望影彻底死心!

  她想到了母君与那个时候的自己。

  如今她与楚芜厌,一个是侍女,一个是侍卫,劝说并无用,但她相信桑落族的女君与圣女定然不会任由她胡闹。

  于是,叶凝抬头看向叶藜,面露难色道:“二殿下,婚姻之事兹事体大,您可同女君与圣女殿下提及过此事?”

  果然。

  叶藜的面色僵了一瞬。

  不过她很快便恢复如常,一把抓起桌上的剑,避开视线:“自然提过。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剑道比试,等我拿了魁首,苏二公子再上门提亲,那便是双喜临门。”

  说话间,她已提剑立于庭院之中,一袭绯裙被风鼓成翻涌的火焰。

  长剑斜指,刃面映出她带笑的眸子,清亮、无畏,又盛着灼灼生机。

  “风眠,再陪我练会儿!”

  “好。”

  叶凝起身回应。

  这一幕只存续了片刻,她却记了很久很久……

  即便日后走过许多山河,见过无数剑光,那抹鲜亮的红一直悬在叶凝的记忆里,像一簇不肯熄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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