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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叶凝落入水中时, 指间还捏着未完成的诀,灵力刚凝出光点,顷刻便被湍急的水流撕得粉碎。

  天地倒悬,上下反覆。

  叶凝上一瞬还被抛上半空, 下一瞬就头顶朝下, 直往下坠。

  水墙贴着双耳呼啸而过, 像千万把钝刀来回刮过。湿透的长发被撕得四散,一缕缕鞭在脸上,疼得发麻。

  忽然, 一记怒流轰然砸落!

  叶凝只觉胸口被万钧寒铁击中, 气息被阻了一瞬, 紧接着, 一股暖流自腹部翻涌,顶至喉间, 她下意识张开嘴, 一口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怎么会……

  这具身体分明有大乘巅峰境界,为何此刻却连最基础的护体罡气都唤不出?

  顾不得擦去唇角的血渍, 叶凝再次结印, 尝试稳住随水流翻滚的身躯, 可依旧失败了。

  漩涡的水带着灵力, 冰冷刺骨, 不过多时,叶凝便被冻的唇色发青,就连睫毛都结满了冰碴。

  最后一次尝试运转灵力时, 她感受到这股寒意逼至丹田,好似一把冰刃直直捅入腹部。

  这还不是最痛。

  叶凝以鬼魂之身借□□还阳,虽说她就是桑落族圣女流落九洲的一魂一魄, 但魂魄并未与主体相融,她与这具肉身还没能磨合得很好。

  冷意延经脉而上,从丹田直达灵台深处,像千万把结出冰霜的剔骨小刀,刺入灵魂与□□间的缝隙,沿着魂魄的轮廓细细刮削。

  恍恍惚惚间,她看见自己手指变得透明,一魂一魄化作流萤,被水流拽着,从这具肉身里缓缓散开。

  死过一次的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百年为鬼,她早已不怕身死魂灭,可只要想到才恢复些元气的桑落族,会因她之身死再度陷入颓然,胸口便如又百虫噬骨,疼得比魂飞更甚。

  还有阿简……

  再面对一次她的死亡,他怕是会疯……

  ……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破水而来,赤金色的剑芒斩开湍流,水花四散,化作碎玉般的流光。

  下一瞬,一股熟悉的檀香拂过鼻尖,叶凝只觉腰间一紧,便撞入一个坚实的胸膛。

  温热的灵力自眉心进入体内,所过之处,积于经脉中的寒流被逼得节节退散。

  一点金芒自眉心散开。

  散落于周身的魂光同时一滞,继而齐齐掉头,如漫天流星逆溯而归。

  每一粒魂光归位,便在她的肌肤下亮起一道淡金色的脉络:

  眉心、咽喉、指尖……

  光脉交织成网,将那具因魂魄离体而变得透明的躯壳重新凝成实体。

  最后一粒幽芒没入胸口,叶凝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蜷起又松开。

  有人以指腹摩挲她的掌心,将她僵死的知觉一寸寸唤醒。

  她听到楚芜厌近乎哽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阿凝别怕,我在……”

  睫毛上的冰晶化成水珠,叶凝眼睫一抖,水珠便顺着眼尾滚落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

  这才发觉自己正贴在楚芜厌胸前,湿漉漉的发丝缠绕在他手腕上,像一滩打翻的墨汁。

  眸光无意间掠过他手腕上的那道旧疤。

  忽然想起第一次下山历练,碰到发狂的妖兽,她修为最弱,被妖兽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慕婉故意支开其他同门,远远站在一旁,既保着她不死,又放任妖兽将她折磨得遍体鳞伤。

  最后,是楚芜厌救下了她。

  手腕伤的疤痕便是被妖兽所伤而留下的。

  许是怕她再被水流卷走,叶凝察觉到楚芜厌的手臂收得极紧,他有力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撞在耳廓上,让她双耳发烫,双颊绯红一片。

  在心里筑起百年的高墙忽地生出一条细纹,尘灰簌簌落下。

  她别过脸,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他是楚芜厌!是那个曾经践踏她的真心,一剑刺穿她心脏的楚芜厌!

  恨意仍在,却第一次没有拔剑相向。叶凝蹙起眉头,冷冷道:“放开我。”

  楚芜厌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别动,是戾气。”

  戾气?

  叶凝浑身僵直,一时忘了挣扎,下意识问道:“难道当年桑落族遇难后,戾气都沉积于归墟了?可若当真是戾气,我的凤行弓怎么没有用呢?”

  母君分明说过,凤行神弓是这世间唯一可以压制戾气的神器。

  楚芜厌也不明白为何戾气会出现在归墟。

  自万石村昏迷后醒来,体内的戾气便再也不见了踪迹,而他又将一颗心扑在叶凝身上,时隔一百三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再见到它。

  至于为何凤行神弓没用……

  半晌没得到答案,叶凝不由抬眸望去,见他一副若有所思,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桑落族出事那年,他才出生。

  他怎么会知道戾气的下落?

  见他还紧紧搂着自己,叶凝本有些恼怒,但一想到他好歹才救了自己,便敛了敛不悦之色,只趁他思考之际,扭身挣开他的怀抱,重新召唤出凤行神弓。

  楚芜厌出声阻止道:“等一等。”

  “你又要干嘛?”叶凝停下手里的动作,耐心即将耗尽。

  “这里的戾气格外重。”

  楚芜厌只说一句。

  他能感觉到,此时此刻戾气的威力,比当年封印在他体内时,力量强了数倍。

  他不知道这百年间发生了什么,为何戾气为何会变得如此强大,而这一切与鲛人族又有多大的干系。

  他只知道,叶凝一魂一魄刚回归不过月余,神魂尚不稳,并无法使出全部修为,凤行神弓的力量也无法完全激发,若任由她与戾气相抗,必定落下一身伤。

  叶凝根本没去想他没说完的话,只兀自看着漫天水幕:“那又如何?这漩涡是归墟入口,三界之内,无论谁被卷入这里都少不了褪一层皮。来参加试炼的仙妖眼下都没了踪迹,阿简也不知去处,我得去找他!”

  楚芜厌面色陡然一沉:“那你怎么办?”

  一想到方才叶凝魂魄离体的那一幕,他就四肢冰凉,浑身封冻。

  要是再晚一步,就一步,他就再没有办法将那些散去的魂粒逼回她体内!

  楚芜厌越想越后怕,甚至等不及叶凝回答,就着急开口:“你就有办法对抗戾气,保证不被卷入归墟了吗?阿凝,我有办法保你离开漩涡,我们先出去,再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不好!”叶凝固执地偏过头,手扣弓弦,冷冷回绝,“无论如何,都得一试。我说过要带他们一起离开,就绝不先走!”

  凤翎箭的青焰将她漆黑的瞳孔点亮。

  楚芜厌盯了她一瞬,终是败下阵来,无奈道:“只你一人恐怕难破这水阵,我来帮你。”

  话音落下,他召来赤霄剑,寒光一闪,剑锋掠过手腕。

  殷红血珠迸溅,却未落地,化作缕缕赤光,旋绕而上,如丝如缕,尽数缠附于凤翎箭锋。

  看到箭尖越来越浓的血色,叶凝的心也跟着不由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疯了吗?这漩涡被戾气操控,就算你的血流干了也没用啊!”

  楚芜厌一怔,映着少女脸庞的双眼顿时通红:“你知道……我的血能破戾气?”

  叶凝还是不习惯他这样炽热的目光,扭头避开,轻轻“嗯”了一声,停了片刻,才低声补道:“那年我被魅妖掳走,陷进幻境,恰好看见你幼时以血破戾气的模样。”

  “原是如此……”楚芜厌想到那晚缠绵时她反复挂在嘴边的话。

  她说,我保护你。

  她说,没人爱你,我来爱你。

  ……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了。

  知道了他徒有光鲜亮丽的外表。

  纵使他狼狈不堪、满身怪异,连最亲的人都逼他如蛇蝎,她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奔向他,紧紧抱住他。

  握着剑的手略略有些颤抖,分明眼底潮热,楚芜厌却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深处,只余一抹冷铁般的决绝:“别犹豫了,人命关天,再耽搁下去,谁也别想活,阿凝,拉弓,破阵!”

  漩涡骤然怒号,水幕拔起数丈,两人周身的光屏发出细碎的裂音,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叶凝也收起情绪,咬牙拉弓。

  弓弦青芒大盛,三支凤翎箭并排成形,箭头血光萦绕。

  “我数三声,你我一起!”

  “三、二、一!”

  弓弦骤放。

  三道箭矢化作一道贯空虹桥,楚芜厌旋身挥剑,剑光横扫而过,与凤翎箭的青焰缠绕在一起,直击水流。

  轰——

  漩涡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再来!”

  叶凝正欲再次拉弓,扭头却见楚芜厌收剑站在一旁,神色不明地看着她。

  “楚芜厌,你干嘛呢?”

  叶凝不满地蹙起了眉头。

  楚芜厌没说话,又静静地看了她一瞬,直到光屏碎裂,水幕劈头盖脸地落下,他骤然挥出一掌,灵力化成风,直接将叶凝推离漩涡。

  这道灵力强悍,隐匿于其中的血芒更是斩破阻拦的戾气,待叶凝回过神,她已落至归墟底部。

  头顶金黄漫天,被打散的水幕化作狂风暴雨倾盆而下。

  “楚芜厌,你又骗我!”

  叶凝顿时气急,却又不自觉地仰头,寻找那道墨色的身影。

  归墟之大,非目力可穷。这一眼,她唯见一片沧茫。

  天穹如被巨斧削成圆井,井口便是那道悬于万丈高空的漩涡。

  漩涡上的裂口已然消失不见,水流湍急如初,多余的水流汇集成瀑布,自万丈虚空倾泻而下,腾起一片水雾。

  叶凝手握神弓,足尖在镜面上一点,如白虹倒掠,直冲天顶。

  然而才腾起十丈。

  一股无形巨力轰然压下,弥漫在整片归墟中的水汽突然凝结成一只倒扣的巨掌,带着万古不化的寒意,将她重重压下。

  脚下是一片无垠的水镜,随着她砸落,漾起一圈圈涟漪。

  叶凝跪在水镜上,掌心贴着自己的倒影,有些茫然地望向四周。

  灵识铺出去,却被这归墟一寸寸吞噬。

  久违的无力感扑面而来。

  这一刻,叶凝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天璇宗,又回到了那些被人欺辱,却毫无还手之力的日子。

  “楚芜厌!”

  “楚芜厌!”

  “楚芜厌,你在哪?”

  心里的恐慌一点点翻涌而上,叶凝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一遍遍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没有灵力传音,刚说出口的字句瞬间被水汽淹没。

  叶凝喊得嗓子干哑,泛红的眼眶中渐渐蓄满了泪水。

  顿了片刻,她忽然忍不住嘶声大叫了起来:“楚芜厌!你有今日的一切全靠我的灵骨,你的命是我的,你的灵力与妖王之位皆是我赐予的!你要是敢死了,来日魂魄归幽冥,我定亲自给你上满十八道魂刑,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楚芜厌,听到了没有!”

  就在这时,头顶涡流中突然闪过一抹金芒。

  叶凝身子一顿,急忙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上空。

  那金芒闪烁了几下,忽而一道剑罡之气劈开垂天水帘,血芒隐匿在剑光之中,将水壁向两侧推开,生生将那瀑布撕扯开一道裂隙。

  水流声重如雷鸣。

  叶凝看到楚芜厌从黑暗的漩涡中御剑而出。

  赤霄剑的金芒从那道裂隙斜斜落下,在他脸上落下明暗分割的光影。

  半张脸隐在暗色中,深邃无光。另外半张脸被剑光照亮,是病态的白。

  男子翩然落到水镜上,水面腾起一阵稀薄的水雾。

  “嗯,听见了。”

  他收起赤霄剑,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分明虚弱得快要站不住脚,却依旧浅笑着,一字一句认真道:“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我听见了。我的命是你的,我所拥有的一切也都是你的,我楚芜厌此生是生是死,是仙妖是鬼魅,全凭殿下做主。”

  垂在身侧的双手颤了颤,原本攥得发白的指节,在这一刻悄然松开,叶凝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就在楚芜厌拨开水雾,一步步靠近的时候,那双空茫的鹿眸忽然闪了闪,不自觉地向下一瞥,视线落在他领口大开的胸口处。

  叶凝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的!

  只因为楚芜厌的领口大开,恰好露出一枚枣红色印记,格外醒目!

  再然后,她就看见一道道新旧不一的伤疤布满胸口。

  “这是什么?你胸口这些伤又是怎么弄的?”她记得楚芜厌从前胸口并无此印记,也没有这些伤疤。

  楚芜厌心中一凛,赶忙将领口拉回原位,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梢,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要不我脱光了给殿下看?”

  叶凝脸一红,赶忙背过身去。

  这才皱着脸,发出一道轻哼:“谁要看!还有啊,我可不要你的命。我都是为了试炼会,不是因为别的。”

  尾音仍有些发颤,在瀑声的掩盖下并不明显。

  楚芜厌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虽在刻意掩盖,但他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份久违的担忧与依赖。

  他并未点破。

  只缓缓加深了那道落在唇畔的笑意,重复道:“嗯,我知道,只是为了试炼会。”

  叶凝没再接话,紧绷着的五官却渐渐放松下来。

  自久别重逢,这是两人相处最为平静的一次。

  无一句争执,无一字哀恳,更无分毫杀机外溢,两人好似都暂时忘却了前世的爱恨情仇。

  当下没有叶凝与楚芜厌。

  只有两具劫后余生的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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