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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第九十七章

  这一天, 桑落族向九洲三界宣布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楚家大公子身负神君神格,如今神力觉醒,正在桑落族静养。待其神力恢复, 必将以无上神力扫荡天下戾气, 驱逐魔物, 重新为三界带来和平与安宁。

  第二件事,桑落族寻回了失踪千年的二殿下,叶藜。而关于二殿下偷练妖法、堕入魔道、爆丹而亡的传闻, 皆为不实。

  这两个消息一出, 九州三界顿时掀起轩然大波。那些才从桑落族参加完婚礼回去的宾客, 又纷纷折返回来, 提着贺礼,满口恭维赞扬之言。

  被戾气侵袭得满目疮痍的桑落族, 因纷至沓来的宾客而重新焕发生机。

  暮色渐浓, 乌金隐于远处山峰之下,只余下几道余晖铺洒于天际, 将那将暗未暗的天色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

  云霓殿前的天桥, 石板破裂, 栏杆歪斜, 裂缝间还残留着血迹, 可这样一片狼籍根本挡不住宾客们的激动。

  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宾客们穿梭其间,互相寒暄, 讨论着这两个惊人的消息。

  唯有一人,避开人流,从玉镜湖畔的一条小道独自下山。

  叶凝被合容请走后, 段简便一直独坐于湖心亭,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离开。

  无论是摆满茶桌的仙草灵药,还是千灵拿来堆在茶亭一角的大红箱子,他一样都没带走。

  昔日,他与圣女联姻,他们的婚礼曾是三界瞩目的盛事,是无数人艳羡的佳话,而如今,尽管叶凝已将婚事真相告知三界,但他却再也无法以一颗平静的心,去面对那些曾经羡慕的目光。

  落日的余晖洒在他那独行的背影上,薄薄一层,浮于表面,并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反而显得那道背影愈发凄凉。

  随着他渐行渐远的步伐,那层金光也渐渐被夜色吞噬,最终,与他一同消散在石径的尽头。

  *

  夜幕彻底降临,云霓殿外的灯火依次亮起,光芒四溢,将整个殿宇照得通明,那璀璨的灯光甚至盖过了头顶闪烁的星光。

  殿内,叶韵兰高坐主位,叶凝与翌云分坐两侧。

  云霓殿虽宽阔,却因被宾客们挤得满满当当,显得格外拥挤。众人左顾右盼,交头接耳,等了许久,既不见神君现身,也不见二殿下露面,纷纷露出了急切的神情。

  听闻天璇宗掌门飞升上仙,偌大的一个天璇宗群龙无首,余下仙门大宗自然不将临时推来暂代掌门的妉常放在眼中,这时,纷纷都将目光投向昆仑掌门淡竹,示意他询问神君的下落。

  淡竹推辞不掉,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叶韵兰前,俯身一礼,说了一大堆恭贺庆祝的话,才切入正题,道:“女君,请问神君何在?二殿下何在?可否请他们出来,让我等一睹风采?”

  叶韵兰轻轻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威严:“神君之姿,岂是随意可见?至于小女阿藜,其实你们早已见过。”

  此话说罢,才安静了片刻的人群再一次沸腾起来。

  “我们见过?”

  “淡竹掌门,之前二殿下在昆仑求学,若说见过,您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是啊,您再好好想想。”

  ……

  淡竹身边瞬间被宾客们围得水泄不通,他一时有些无措,急忙解释道:“当年,二殿下是我师兄座下的弟子,我那时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只在她剑道比试夺魁之时,远远地看过一眼,这教我如何凭空认得出来啊。”

  殿内闹哄哄的,叶韵兰并未急于回应,而是静静端起茶盏,一口接着一口,慢慢品茶。

  叶凝扭头往上座看了一眼,又看了眼坐在对侧,同样风轻云淡的翌云,一时摸不透二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片刻,找不出答案的宾客自然逐渐平静下来,重新将关注点放到叶韵兰身上,她才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吩咐身旁的合容,道:“带阿藜进来。”

  紧闭的殿门缓缓开启。

  一线光亮自门缝间透入,逐渐扩散,竟盖过了殿内本就亮堂的光。

  一位红衣女子踏着光,缓步踏入殿内,那柔和的光晕仿佛从她体内透出,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仙气之中。她静静伫立,瞬间成为众人焦点,令人目不转睛。

  她的脸上还遮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如桃花般明媚的眸子。不过,她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万众瞩目,那双美眸微微低垂,美艳之中透出一抹并不违和的娇羞。

  众人看呆了眼。

  却也仅仅持续了一瞬,很快,便有人反映归来,“咦”了一声,道:“这位不是魅妖大人么?”

  站在殿中的宾客几乎就是叶凝大婚那日前来贺礼的宾客,那日,叶藜便是这样一身打扮,是以,并不难辨认。

  叶藜攥了攥藏于袖中的手,并未做出回应。

  叶凝看出她的局促,正想起身替她解围,翌云却先一步站起来,满目慈爱,温柔道:“阿藜,来,到父君这里来。”

  叶藜缓缓抬眼看去。这一幕,这一句话,让她一下就想起昨夜在朝云殿外等候时,他的目光从殿内穿过大开的窗户而来,一触及她,便仿佛一眼望进了她心底,是一种世间万物都无法将其撼动的笃定。

  昨夜,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阿藜,来,到父君这里来。”

  叶藜忽然便有了勇气,顶着大殿内一道道并不友善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人群最前侧。

  叶韵兰也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叶藜身边,双指并剑,于虚空微微一转,打出一道风,掀开蒙在叶藜面容上的那方面纱。

  少女白皙的脸庞一寸寸显露了出来。

  肌肤如凝脂般细腻光滑,发如墨,点绛唇,桃花状的眼眸中闪着潋滟波光,可眉眼间带着一丝与她美艳容貌不符的清冷与倔强。

  灵力化成的风未散,打着转往下落,扬起她红裙的一角。

  那飘逸的裙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点点灯光落在她身上,瞬间让人想起剑道比试那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

  叶凝不禁红了眼眶。

  淡竹更是直接惊呼一声,道:“确实是二殿下不错啊!”

  然而,即便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众宾客的对魅妖的警惕却是半分都未曾放下。

  妉常的视线在人群中流转而过,见大多数人都犹豫着不敢相认,便往前迈了一步,敛衽一礼,道:“传闻当年二殿下乃私练妖法,以至于走火入魔、爆丹而亡,而如今女君和山主却称魅妖为二殿下,其中千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请如实相告。否则,就算容貌相同,也难说不是魅妖的把戏。”

  此话一出,宾客顿时分成了两派。

  一部分人虽想不明白其中的曲折,却也不敢质疑桑落族的决定,妉常话音落下,他们便默默往旁侧挪了半步,虽未说话,却也与她划清了界限。

  而另一部分人,却立马出言附和,将矛头对准叶藜。

  叶藜最怕被诬陷私练妖法,那百口莫辩的恐惧,宛如从千年前穿越时空而来,牢牢盘踞在她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叶韵兰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温柔地伸出手,覆在她交叠于胸前的双手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当她重新将目光落在妉常以及她身边几张咄咄逼人的面孔上时,温情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当年,狼妖族欲发兵仙族,阿藜随苏家二位公子一同前往妖族谈判,不料,却受狼妖族陷害。她为了阻止狼妖族起兵,自甘毁去仙丹,拉妖女空颜同归于尽。残缺的魂魄飘零千年,于百年前偶然与戾气相融,修出妖丹,这才以魅妖身份飘零于九洲。不知本君这番解释,各位可还满意?”

  妉常嘴角端着笑,并未接话,掩在袖中的手却往旁侧打出一道灵力。

  慕家家主慕锦生手背骤然一痛,顶着那道森冷威仪的眸光,缓缓张开唇,硬着头皮道:“这不过是魅妖的一面之词。当年前往狼妖族谈判者有七人,除去苏家二位公子,两名昆仑弟子,便是二殿下与她的宫娥侍卫了。女君何不将人叫来,将当年之事原原本本说出来呢?”

  叶韵兰盯着他看了几息,道:“随阿藜一同前往妖族的侍卫夜怀于妖族牺牲了,宫娥风眠已是我桑落族长老,但她今日并不在浮玉山。”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大有几分“我无人证,你又能奈我何”的意味。

  果然,又有人坐不住了。

  这次,是一名妖族小狼。

  “说到底,这都是魅妖一面之词。魅妖生性狡诈,万一她故意变换成二殿下的模样,编了一段过往来迷惑众人的呢?”

  空颜死后不久,苍狼山成了其他妖族攻打的对象,空远修为不精,寡不敌众,狼妖族覆灭,幸存下来的狼妖流落妖域各处,自然狠毒了当年来谈判的这七个人,最狠的便是这桑落族。

  这会儿,不仅是叶藜,就连叶凝也浑身紧绷起来。

  昨夜,她匆匆离开朝云峰,对于之后山峰上发生的事,她也略有耳闻。

  不过,她知道的并不多。

  只知道父君一眼就认出了阿藜,之后母君也去了朝云峰,三人聊了许久,再然后,合容便来通知她,说母君已将阿藜回归的消息公布到九洲三界。

  她不知道父君母君两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可瞧见他们成竹在胸的模样,便没敢轻举妄动。

  见桑落族几人迟迟没接话,与妉常为伍的一群人好似得了势的斗鸡,各个仰着下巴,瞪着眼,你一眼我一语。

  “女君,山主,圣女殿下,若要我们信服二殿下的身份,总得有人来证实女君口中二殿下的经历吧。”

  “对啊,谁能证明?”

  “谁能证明?叫他出来解释清楚!”

  “我可以证明——”

  忽然,一道温润的嗓音从殿外响起,声音不高不低,却似一缕清风,瞬间驱散了殿内的紧张气氛。

  叶凝循声看去。

  瞧见苏望舟正缓缓踏入大殿。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竟映得他面色憔悴,眉间阴云如墨,似将千般心事一并压于眼底。

  叶凝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叶韵兰,不想,却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也就是说,苏大公子的出现,并非母君的安排。

  那他怎会突然来此……

  “当年赴苍狼山和谈,是苏某带队的,我可以证明女君所言非虚。二殿下确实是为了阻止妖族攻打仙族,才自曝妖丹,与她同归于尽。而二殿下偷练妖法之言,皆是妖女刻意放出的虚假消息,意图抹黑二殿下。”

  在叶凝思考之际,苏望舟已走到大殿最前侧,他说完这番话,才向上首四位一一行了礼。

  叶韵兰轻抬手,示意他起身。

  眼看着叶藜身份就要做实,妉常双眼溜溜一转,继续质疑道:“苏二公子身负邪神命格,苏大公子与他手足千年,难保早被戾气侵蚀!魅妖,便是他们安意图插进仙族的暗子!”

  苏望舟也不恼,只顺着她的话“噢”了一声,旋即转身面向众宾客,双臂展开,语气不疾不徐,态度却是不容辩驳的强硬:“那便轻诸位来探,若在苏某体内发觉一丝一毫戾气踪迹,便可原地将苏某斩杀。”

  “够了!”

  叶凝终是忍不住出言打断。

  她朝叶韵兰与翌云的方向瞧了眼,见他们并未有阻止的意思,这才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人群前。

  “我见诸位之中,有不少人同我一起参加鲛人族试炼,你们可还记得,误入归墟后,我与楚芜厌、段简和慕婉消失了一段时间。”

  她缓了片刻,见有人点了点头,才继续道:“那里封存了阿藜千年的怨气,这怨气强大到可以织就成幻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往复。而我们四人,被她的怨气拉进往昔,陪着她,重走了那段痛不欲生的旧路……”

  话至此,她已红了眼眶,就连声音也成了断续的哽咽。

  叶凝用力呼吸着,用无比坚定的语气,一字一句说出接下来的话:“走火入魔的是妖女空颜,试图覆灭天下的是昔日狼妖族。魅妖就是叶藜,是我桑落族的二殿下!过往谣言皆为虚妄,她曾为仙族而战,也为九洲生灵付出过生命的代价。”

  大殿中静得出奇,落针可闻。

  之后,有细微的啜泣声传来,明显是极力压制着的。

  叶藜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身份终于做实的时候,妉常还是不买账,“既然二殿下当年与妖女同归于尽,那如今为何又能以魅妖的身份站在这里?”

  叶凝看向这位天璇宗二长老,当初,她几番险些被慕婉折磨致死,她的这位师尊,好似从来没试图阻止过一次,甚至四堂会审时,还公然纵容慕婉。

  新仇旧恨一并涌来,她整个人瞬间冷透,只余一双眸子红得似要滴血:“妉常长老是何意思?今日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认下阿藜的身份,是吗?”

  妉常故作惶恐道:“这不当局者迷么。我也是怕桑落族被魅妖的把戏迷了眼。”

  道理也讲了,身份也压了。

  叶凝只觉一拳捣在棉花里,软不受力,空落落地回弹,震得自己胸口发麻。

  她张了张口,竟再找不到半个字可说。

  而妉常眼中,已然暗暗燃起了胜利之光。

  叶藜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此刻也凝成了冰。

  她很清楚,在这九洲三界,只要有一个人质疑她的身份,从此之后,岁月流转,口口相传,她究竟因何而亡,便又成了谁也说不清的谜团。

  就在这时,殿门轰然自开,一线金辉泻入,正落在她脚尖。

  楚芜厌踏入云霓殿,他不知在殿外站了多久,夜露深重,他洁白的衣袍已沾上一层细碎水汽,甫一迈进灯海般的明堂,银线暗纹随步幅起伏,便像星河顺着衣褶静静流淌,熠熠生光。

  “圣女所言,便为本尊所见。”

  众人还不等看清,神力威压便随那道清润的嗓音一同落下,瞬间压得他们连头都抬不来。

  在看见楚芜厌的瞬间,叶凝眼底的阴霾总算散了些许,她往前迎了几步,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走到她身侧,旁若无人地牵起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凉意,又不动声色地用掌心将她整只手都轻轻包裹起来。

  殿内那股压得众修脊背发弯的神息,拂到她身边便化作一缕春风,柔柔地卷着她的衣袖,连都不忍将它吹乱。

  “我来替你压压场子。”楚芜厌笑着回应她。

  叶凝也跟着弯了弯唇,而后眉梢扬了扬,示意他开始。

  楚芜厌依旧浅笑着,露出一个“瞧好了”的表情,却并未松开她的手,取了一抹念力投入她腕间的紫玉中,再以神力催动。

  紫光自神玉深处涓涓涌出,于虚空织出一幅流转的光幕——这是楚芜厌的记忆,也是叶藜自爆内丹当日的景象。

  “圣女与二殿下手腕上的紫玉,曾是神界的显忆石,以神力催动,便可展现出真实的记忆。叶藜的幻境,我也入过。当时,她自爆内丹,与空颜同归于尽,我于心不忍,便以妖力护住她一缕残魂,此后她修行所凝,自非仙丹,而是妖丹。”

  这些过往,叶韵兰和翌云都听叶藜提及过,可当他们直面画面中一幕幕的绝望与窒息,都不禁红了眼眶,紧紧拉住叶藜的手。

  淡竹也跟着落了泪,看到画面中楚芜厌拼死护住一粒飘散的金光,不解道:“既然神君护住了二殿下魂魄,为何她不早些与桑落族相认呢?”

  楚芜厌冷笑着反问他:“魂魄残缺不全,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又谈何认亲?

  “那、那现在又为何……”

  画面倏然一转,归墟深处,怨念翻涌成潮。楚芜厌独身朝怨念走去,用妖力将翻滚的怨念一寸寸消融,只余一缕金芒璀璨的仙元悬于虚空,澄净、温暖,像初升的朝日。

  下一瞬,光幕骤止。

  楚芜厌敛去神力,淡然开口:“仙元回归,叶藜自然就恢复了记忆。”

  “将仙元封印在归墟!”

  “归墟那地方鬼都不去,是谁将二殿下的仙元仙元困在那个地方?”

  “就是,此人定然没安好心!”

  众宾客显然已全然接受魅妖就是叶藜这个事实。叶韵兰借机拉着叶藜走到王座,接受众人朝拜。

  殿中殿内热血如沸,所有人都在庆贺二殿下归来,叶凝嘴角端着一抹惯常的微笑,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是啊。

  那个将阿藜仙元封印于归墟的人究竟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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