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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惟今
几个月后,戚绥今在街边支起一个小摊,她没有干她的老本行卖灵草,而是在摊位上摆满了铁皮大青蛙。
这个可比灵草卖的多多了。
此地叫归宁,很快就会迎来一个巨大的拍卖会。
里面有一个东西叫霜针。
她需要这个。
卖着卖着,一道悠远又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山主,是你吗?”
戚绥今抬起头,看清了眼前来人——沈观。
她假成婚的夫婿。
沈观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山主大人,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了!”
戚绥今不愿与其纠缠,说:“你挡着我做生意了。”
沈观连忙拿出钱袋,把里面的灵石都倒给戚绥今,一个钱袋不够,又拿出了好几个。
“山主大人,这些够买你这些吗?”
戚绥今圈起这些钱,连连点头:“早说你是买东西的啊,够了够了!谢谢你!”
沈观道:“你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戚绥今道:“我有事要办。”
沈观:“何事?”
戚绥今:“这里不是过几天有拍卖会吗,我需要它的霜针。”
“好啊,山主大人,我正愁没机会好好感谢你呢!”
“怎么了?你谢我干什么?”
“当年若不是你骂我那一顿,我还浑浑噩噩着,你骂完我,我就痛定思痛,开始着手振兴我们合欢宗,首先是要有个新面貌,于是翻盖了宗门,结果在宗门底下发现了金矿!我们合欢宗一跃成为最富有的宗门了!再也不愁没人结交了,这一切多亏了你啊!”
“啊?”
“就是这样的,我们合欢宗仿照你的样子建了一座石像雕塑,每日供奉。”
“这个就不用了吧。”
戚绥今看着面前的灵石,又抬眼看看沈观那张笑脸,一时有些恍惚。
“等等,”她眉毛一挑:“沈观,你是认真的?”
沈观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殷切,“翻修宗门不过是第一步,谁承想竟挖出了金矿!这就是天意啊!”
“天意不天意先放一边,”戚绥今道,“你既然已经买完了我的青蛙,就别挡我的路了,我得走了。”
沈观立刻道,“山主大人止步,既是相见便是有缘,不如到我合欢宗一观如何?就在这归宁城东三百里,合欢宗如今别的不敢说,灵石管够,那霜针无论如何也定为你拍下,权当……权当是我们宗门的一点心意!”
戚绥今闻言暗自思衬,自己摆摊卖这些铁皮大青蛙,虽比卖灵草赚得多些,但要竞拍霜针那种级别的材料,确实不太够。
有合欢宗这冤大头……好吧,是前任假夫君相帮,确实能省很多事。
“只是去看看?”戚绥今问。
“自然,山主大人想走便走,沈某绝不强留。”沈观立刻保证。
“带路吧。”
*
三百里路,对于能御剑飞行的修士而言不算远。
沈观召出的代步法器是一艘极为精致的云舟,通体由暖玉与沉香木造就,舟身还隐隐有合欢花的香气缭绕。
“我去,如此奢华,你如今还真的有钱了。”戚绥今评价道。
“山主大人见笑了,”沈观操控着云舟:“宗门里的长老们说,如今咱们阔气了,出门在外,面子不能丢。”
戚绥今随着沈观踏入合欢宗,沈观一路兴致勃勃地介绍,她只略略颔首,心思大半已飞到了几日后的拍卖会上。
沈观径直将她引到一处临湖的小亭用晚膳。
月色初上,洒下碎银般的光。
“不知山主大人喜食什么口味,”沈观为她布菜,动作自然,“若不合意,请告知我,立刻换过就是了。”
“好的。”戚绥今点点头,举着酒杯,看着琥珀色的酒水,忽然想起来妄墟城的隐月娘子。
她酿的酒才是真的好喝。
“沈观,你真的能帮我拍下霜针吗?”戚绥今问。
“那是自然,山主不必担心。”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
沈观晃了晃脑袋,试图清醒些:“山主,时候不早了,我……”
“是有些晚了。”戚绥今接着道:“我们几日后在拍卖会上见吧。”
“山主大人,夜色已深,不如就留在贱地,我这就命人去备房。”
戚绥今想了想,没有拒绝。
就这么在合欢宗住下了。
几日后的拍卖会上。
归宁城“聚宝阁”的拍卖盛会,十年一度,堪称中州一大盛事。
是日,天光未亮,城中主道便已人头攒动,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器拖曳着流光溢彩,自四面八方汇涌而来。
包厢不大,却极尽舒适雅致。
戚绥今和沈观坐在里面。
辰时,一声清越的钟鸣响彻整个拍卖大厅。
拍卖台后方,一道门无声滑开,一位身着玄色长袍老者走出来。
“承蒙各路道友赏光,齐聚归宁。老规矩,价高者得,闲话少叙,请看第一件拍品——”
拍卖会就此开始。前期物品没有一个是戚绥今要的,等了许久才等到霜针。
沈观真是财大气粗,一口价也不讲,愣是拍下来了,把霜针稳稳递给戚绥今。
她接过霜针。
沈观问:“我这几日打听了此件用途,唯有一用,就是用以灵脉上。不知山主大人是何用途?”
戚绥今道:“这个就不说了,多谢你,若有机会,我再报答你。”
戚绥今转身离开,消失在沈观的视线里。
————
师父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我已经学会了剑法,可以让我玩一会吗?”
“我想吃桃花糕,可以给我买一块吗?”
“我很累,可以让我休息一会吗?”
戚绥今经常说这几句话,钟奚从来不回应。
她不明白是可以做还是不可以做,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所以一切听钟奚的指示,像木偶一样。
她是钟奚最得意的弟子,她最有天赋,被选中做成仙路上的最好的那块石头。
——钟奚的垫脚石。
关于他,戚绥今实在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打骂弟子们,骂的虽然不难听,但是会把他们最羞耻的一面揭下来,让他们去痛苦和自贬。
钟奚的手段数不胜数,对付什么样的弟子都有相应的手段,他非常热衷于收养小孩子,因为那时候最好塑造和教养,打你一巴掌,你就永远活在被打的痛苦里,给你一个甜枣,你就永远觉得世界是美好的,活在甜蜜的堡垒里,几乎不会有太大变动。他想把弟子们养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戚绥今就是这个例外。
万幸她很早就被送到了沧华宗,万幸她还小,没怎么受过钟奚数不胜数的折磨,万幸她遇到的是裴轻惟。
万幸万幸,她有了一个陪伴她的人,有了一个喜欢她的人。
他就近乎偏执地把戚绥今养的很好,把她放在自己身边陪着,他愿意跟她一辈子这样。
表面是他照顾戚绥今的一切,但真正的掌控者却不是他。
*
戚绥今拿着绝仙剑,来到了钟奚面前。
这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景色秀丽,阳光普照。
无数弟子们还在操练,永远不停。
她走过一个个人,没有抬头看,没人注意她,她就这么轻易地找到了钟奚。
钟奚在房间里,她直接走进去,率先看到了墙上她的肖像画,那是她十六岁的时候。
接着,钟奚转过身,随着他转身,一个乖巧的小女孩在他掌心下展露,扎着两根小麻花辫,胸前挂着一个翡翠平安锁。
新的孩子。
钟奚见到戚绥今并不惊讶,冲她笑了笑:“小绥,你来了。”
“是,师父。”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消息传的好快啊……但是我不信,我不信什么都没有。”他把小女孩往前一推,面目慈和:“你瞧,她跟你像不像?”
“……”
小女孩丝毫不怯,两只浑圆的眼睛带着不掩饰的痞气。
“她跟你小时候很像,也可以说,比你还要有天赋……”
钟奚眉角开始染上阴鸷,猝然说:“你已经不行了,我白养你了,你真的对不起我对你的栽培,你居然敢如此跟我作对?早知这样,我真该杀了你那个师弟!”
戚绥今没有像十六岁那次央求,只坚决道:“你杀不了他,我不会让你杀他。”
“小绥……小绥,师父相信你有苦衷,你告诉师父,到底是为什么?你是不是被什么控制了?你明明是我的徒儿啊?你是我养大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嗯?”
“在你要杀裴轻惟之前,我还是听你的话的,谁让你非要杀他。”
戚绥今语气似孩童一般,听起来还有些莫名任性,但她就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喜欢的东西,唯独在乎他,你要杀,我不能允许。而且,这段时间我碰到了你的很多弟子,他们跟我没什么分别,都是因为你,他们全都死了,你想成仙本身没有错,但你为什么要害死这么多人?你想把人扭成什么样子你才满意?”
戚绥今道:“我在妄墟城和乌府见过尸坑,那里的尸体都是从天上扔下来的,我猜,是你在模拟成为高高在上的仙人,肆意抛弃折辱生命,你从来就没把人当人看,你不会满意的,你要把靠近你的人全部杀害死。”
“小绥,你说的这些话很不对,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师父!再说了,你说我害了他们,但是他们都是我养大的,我想怎么对待他们就怎么对待!他们是生是死,还不都得听我的!是我给了他们生命,是我给了他们家!不是你戚绥今!你什么都没做,也配指责我?!”
“我就配,我就说,你就是做错了!”
戚绥今举起剑朝钟奚刺过去,她灵气几乎全无,唯余一点全都注入到了绝仙剑里。
钟奚早年在她身上下了蛊,不同于同心念,叫“同命蛊”。
一人死,另一人也死。
戚绥今做事从不迟疑,她鲜少思考是为什么,只看是什么,是什么就是什么,她看到的是什么事实,那就是什么。
钟奚愣住,任由剑捅穿自己胸口,他倒下去。
小女孩尖叫一声,见到血才知道害怕,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戚绥今忍着痛,招呼她过来。
小女孩挪着步子走来,看着戚绥今。
钟奚挣扎着,胸口涌出血液。
戚绥今对小女孩道:“待他死后,你去拔出那把剑,带着它去沧华宗找蔺泽遇,剑有灵力会护你一路平安,见到他你就说是恩人让你来的,他会收留你,给你吃的穿的,你不会是自己一个人。”
“姐姐……”
“姐姐!”
两声异口同声,第一声是小女孩的疑惑,第二声是文芙。
紧接着,戚绥今落入一个怀抱,她痛极了,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任由来人抱着。
“师姐,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永远不会。”
视线黑下去,什么都看不到了。
本来还想把灵脉剥给裴轻惟,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
*
阳光透过窗棂和树照在屋里一小块地方。
戚绥今悠悠醒过来,很自然地穿上道服,一路步履匆匆,穿过一条条长廊,一间间阁楼。
来到了学舍。
学生们都正襟危坐读着书,严厉的夫子重重敲响小竹条:“戚绥今,你本月迟到几次了!去!站后面罚站一天!”
戚绥今“哦”了一声,拿着书去后面站着了,掀开第一页,却怎么都读不下去,她心里难受的紧,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觉得她不应该迟到的,她从来没有迟到过。
为什么呢?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密集的雨击打在四周,轰隆隆的雷声要把屋脊掀翻。
她的心跳随着雷声越来越大。
再睁开眼睛。
她面前有一张考卷,周围却没有一个人,整间学舍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还有她一个人。
那张考卷上没有题目,没有姓名,但字迹是她的,狂放潦草,写着她看不懂的心法口诀。
这是什么?
正想着,一只手出现在她面前,将那张考卷揉成一个团,扔在一边。
外面仍狂风骤雨,永不停歇。
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
戚绥今抬头看向来人。
原来是师弟啊。
裴轻惟。
“你怎么来了?”戚绥今问。
话刚说出口,她觉得好像在哪说过似的,但是想不起来了。
“我来找你,带你回到我身边。”
戚绥今疑惑:“你为什么要找我,我没有在你身边吗?”
“你总是跑,总是丢下我。”
“怎么会呢,我怎么会丢下你?”
“没关系的,我会找到你,我不能离开你。”
“……”
瓢泼大雨停止。
熟悉的呼唤声一如从前,轻轻柔柔传进她耳朵里。
“师姐。”
戚绥今睁开眼睛。
入眼是苍白一片,逐渐才有了色彩。
“终于醒了醒了!呜呜呜吓死我了,姐姐!呜呜呜呜……”
“还算命大,三个月了,可费了我不少力气。”
“师父,你就别说了,你快看看姐姐是不是真的好了?”
是文芙和蔺泽遇,旁边还站着牧净语,他笑道:“舍得醒了?你这一觉可比我当初在问宜宗睡的长啊!”
“牧大人,你也少说点话吧!姐姐刚醒,还没缓过来……”
戚绥今的脑中一根线落地,她沉吟片刻,问:“师弟呢?”
“山、山主大人他受了伤,在静养呢!”
“在哪里?”
“在……在……”文芙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不说,把目光投向蔺泽遇。
蔺泽遇道:“放心,人没死。他为了救你,说把你的还给你,是一支灵脉,但是,除了那一支,他把其余多数也给了你,亦昏迷了很长时间,前段时间刚醒,就在旁边房间,你可以……”
“多谢。”
戚绥今甩下这一句,直接冲出了房门,赤足跑到了隔壁,她迟疑了。
这些是不是幻觉?她不是死了吗?是在梦中吗?
不要想了,戚绥今对自己说。
她推开门。
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她看见了。
师弟。
不是幻觉。
“我来了。”
裴轻惟坐在床上,面色苍白,戚绥今走近他,蹲在他面前,“师弟,我来了。”
裴轻惟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附身吻了吻她的额头,眼角滑下一颗泪:“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明明是如此亲密的两个人,硬是把路走远了,分离了两年、两年又两年,幸好幸好,这次没有走远。
戚绥今吻去他的眼泪,如他对自己那样,道:“我爱你。”
裴轻惟道:“我早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拖拖拖拉拉拉写完了。
本文实在不成熟,第一次尝试写中长篇,没有大纲更没有章纲细纲,但是心里有个大体脉络,完全凭直觉写,写着写着难免歪。
写之前,脑海有一个画面,师弟剑指师姐。
我是绝对喜欢女主的,把所有的高光都给她,男主也必须是绝对喜欢她,以她为世界中心,行为思想全围绕她。
然后两人都是对方的绝对存在意义,没有谁,另一个就无法存在。
照着这个基调,我就有了强烈欲望要写了,从没想过放弃,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写完!
首先我很喜欢爱生爱死对抗到底的极端畸形感情,什么欺骗、掌控、占有,得到了之后又立刻失去,或者从未得到过,永失所爱永远痛苦。
但是这个前提要完全保证是两个人的故事,不要什么小三小四小五,谁都插不进来,必须是1v1,极度排外,唯一锚点。
哈哈哈哈哈哈,本人奇怪的xp很多也很奇怪,以上仅是冰山一角。
再说配角。薛玉婵是我写的很愤怒的角色,晏慈是我写的很伤心的角色(写的时候好像鬼上身了,我能直接看到他经历过什么)。
晏慈算是一个转折,从他开始,我学着深挖角色,虽然可能也没挖出多少(流汗)。
有灵魂的角色不是简单的标签能定义的。
我的文笔不美,用一个稍微准确的词来形容就是“粗粝”。行文过处,全是沙子滑过。
好像写出情绪了,但是就是滑过了,拉拉皮肤一下,就过去了。
值得高兴的一点是,写这个文的时候几乎不存在卡文。
神奇的是,我纯想想不出来,必须手放在键盘上,边想边写出来,就是手速太慢(累)。
我仔细想了想这个创作模式,应该是因为脑子想法太多,四散乱飞,所以是键盘就是线,可以引导我走上其中一条。
但奈何思维还是太跳脱,蹦来蹦去,哪里都蹦点。
写完一章我也几乎不大改正文,仅会修改下错字什么的,写什么样就什么样,像毛坯房。有时候觉得我写的怎么这么牛,有时候又觉得像狗屎。
还是很喜欢这个故事,我每天都坚持写一点,不想写也逼自己写,无论多少,总算写完了。
结局仓促、仓促,还是有遗憾的。
撒花!!
下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