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炒雪

第1章 炒雪

　　朱柿和㞫辽掉进一个蛇阱里。

　　里面的蛇全死光了。

　　密密麻麻，大如盎盏的骨头铺了满地。

　　㞫辽还缠在朱柿脖子上，但力道明显松了松。

　　黑暗中，朱柿张大嘴呼气，喉咙热辣辣地疼。

　　她勉强睁开眼，忍着疼，挪动几下。

　　整个蛇窝“咔咔”作响，摇落有声。

　　空气中有一丝丝腐朽气。

　　朱柿不知道，自己正坐在一具人骨上…㞫辽却看得一清二楚。

　　白蛇绿透透的蛇瞳里，倒映出一具尸骨。

　　骨架比朱柿大一些。

　　尸骸外有腐烂的破裙，应该也是个女子。

　　朱柿的手就撑在女尸的胸肋上。

　　整个蛇窝就像一口凹锅。

　　煮着各种长蛇，还煮着这个误入异界，掉进蛇窝的女子。

　　㞫辽突然想到，如果朱柿死在此地。

　　不久后，她也会和这个尸骸一样，格格不入地躺在蛇骨中。

　　*

　　眨眼间，朱柿感觉脖子上的束缚松开。

　　她猛地呼吸，跪在地上咳嗽。

　　模模糊糊的，朱柿感觉白蛇在自己胸口蠕蠕而动。

　　㞫辽爬下朱柿的裙摆。

　　几米外，化出人形。

　　朱柿咽下咳嗽，擦去眼中的泪花，抬头看去。

　　㞫辽站了起来。

　　他身姿修长，走得很迟缓。

　　随意靠上一处窝壁后，坐下，低垂着头。

　　㞫辽头顶是散下来的藤蔓条，将他整个身躯隐在蛇骨堆里。

　　远远看去，他披头散发，身旁都是断断皆圆的蛇骨。

　　像鸡颈骨一样，有的粗如巨瓮，有的细如瓶口。

　　㞫辽随意捞了捞自己的长发。

　　白皙的指尖很秀气，看着洁净易碎…发丝下的脸却蔫蔫的。

　　脸颊两侧青青紫紫，是先前被鬼虫打出来的伤口。

　　朱柿看着满脸是伤的㞫辽，心里十分愧疚。

　　她跪在杂乱的骨头上，膝行靠过去。

　　㞫辽立刻抬眼。

　　眼中冷意钉住了朱柿。

　　朱柿僵住，停下动作。

　　沉默半晌，㞫辽突然卸下全身力气。

　　任由自己向后躺倒，躺在了蛇骨上。

　　㞫辽脸上重新挂起熟悉的，戏谑的笑。

　　他闭着眼，语气松弛又冷淡。

　　“罢了，杀了你也无济于事。

　　“滚吧…”

　　朱柿立刻摇头，忍着喉间痛楚开口。

　　“小白，我们一起走。”

　　此话一出，㞫辽脸上的笑意瞬间拉下。

　　他仰躺着，睁开眼睛。

　　脸上强装出来的从容大度一扫而空。

　　㞫辽面无表情，静静看着蛇洞上的破烂藤蔓条。

　　一字不落地听着朱柿的解释。

　　*

　　朱柿说她会把鬼虫还回来，她只是想先借用一下，等回了家，就还给他。

　　㞫辽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细长微勾的眼睛，轻轻瞟向朱柿。

　　“…还给我？”

　　朱柿点头，掀开衣袖，给㞫辽看手臂上的黑圆点，正是她“借走”的鬼虫。

　　㞫辽嗤笑一声，直勾勾盯着朱柿。

　　“你要怎么还？”

　　㞫辽的眼神在朱柿脸上一寸寸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

　　他要看清楚，朱柿又想怎么骗他。

　　朱柿跪坐在地，双手放在膝盖上，端坐着想了一会。

　　接着，一本正经的，点了点自己的唇。

　　自然是从哪来就从哪回。

　　朱柿的指尖还未收回，㞫辽倏然起身。

　　他两步来到朱柿面前。

　　居高临下看她。

　　朱柿跪坐在地上，身子下意识往后仰。

　　㞫辽突然过来，掀起的袍子打到了朱柿的脸。

　　她眼睛闭了闭，再睁眼时，㞫辽的脸近在咫尺。

　　从侧面看，㞫辽侧脸在逆光中，形成一道清晰俊秀的剪影。

　　他半蹲下来，和朱柿面对面。

　　朱柿终于看清了㞫辽脸上的瘀青，还挺严重的。

　　他惨白的唇，微微张合起来。

　　“既然如此…

　　“现在就还我。”

　　说罢，就要吻下去。

　　*

　　朱柿眼睛瞪了瞪，反应过来。

　　迅速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连忙往后躲，整个屁股后挪，隔着自己的手掌开口，声音闷闷的。

　　“再等等，得先回家，要先去见姐姐。”

　　㞫辽看着朱柿捂住自己嘴的傻样，心中郁结散了些。

　　但他还是冷着脸，别开头。

　　靠得这么近，朱柿看到㞫辽扭头时，一向顺滑漂亮的发丝折断了许多。

　　朱柿犹豫着，伸出手，碰到㞫辽的头发。

　　㞫辽没什么反应，还是别开着脸。

　　朱柿用五指把㞫辽的头发梳通，从头顶梳到发尾。

　　三两遍后，解下自己一根发带，给㞫辽挽好。

　　做完这一切，朱柿感觉㞫辽似乎没那么凶巴巴了。

　　等到朱柿费力爬出蛇窝时，㞫辽在她身后，伸出大手，托了托她的脚掌。

　　脚掌站在㞫辽掌心，稳稳当当。

　　*

　　朱柿和㞫辽就这样，不说话，默默走在巨竹林里。

　　此处并不是凡间，㞫辽洞穴外，是个妖怪罕至的地界。

　　四周都是巨山巨树，连四季都变幻莫测。

　　仅是这片竹林，以朱柿凡人之躯，一辈子都走不出去。幸好有鬼虫傍身，朱柿不饿不累，还能够看到竹林的出口。

　　她按着鬼虫的指引，沿着巨竹间隙的一条小径走。

　　小径两侧，一颗颗竹子如榕树一样粗。

　　高有几十米，竹与竹之间长得很密很密。

　　㞫辽不远不近地跟着朱柿走了一路。

　　天黑时，小径前面突然变出三个岔口。

　　朱柿和鬼虫犹豫不定。

　　她频频回头，看向㞫辽，眼神里满是求助。

　　㞫辽闷不吭声。

　　他变回白蛇，绕着竹身爬上去。

　　像一缕轻薄的白烟，萦绕而上。

　　停在竹子上端，变回人。

　　就这样，㞫辽面色惨白地挂在大竹上，周围是满满的，翠黑翠黑的竹群。

　　朱柿突然笑出声来。

　　㞫辽的样子实在太古怪。

　　他四肢合抱住竹子，样子滑稽，甚至有点窘迫。

　　在朱柿的笑声里，㞫辽的唇角勾了勾。

　　*

　　离开巨竹林后，㞫辽还是站得远远的。

　　行至一处大雪纷飞的荒地。

　　㞫辽因为有伤在身，维持不了人型，变成白蛇。

　　他隐匿在雪中，跟在朱柿身后。

　　白雪中，一条白蛇藏得无影无踪。

　　朱柿怕找不到㞫辽，想让他睡在自己衣袋里，带在身上，这样也不会冷了。

　　她看出受伤的㞫辽比平时更怕冷。

　　但㞫辽却不肯。

　　一人一蛇，在厚厚的积雪上僵持。

　　突然，朱柿大跨步迈去，抓起雪里的小圈白蛇。

　　捧来一捧雪，将㞫辽丢进雪里翻炒。

　　㞫辽在雪里越炒越冷。

　　他从雪里探出头，支起身子蔫蔫反抗。

　　朱柿没有管，继续翻炒。

　　白蛇整个身躯，在雪里滚来滚去，颠来颠去。

　　折腾得筋疲力尽后，朱柿立刻将他装进口袋。

　　过了一会，白蛇悄悄爬动，钻进朱柿外衣，缩在她的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