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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久别 我与兄长曾为主祭,杀……


第十五章 久别 我与兄长曾为主祭,杀……

  丰京较镐京冷清很多,丽季和白岄走在南北向的街道上,刚下过雨的城邑中罕有人迹。

  “这里很冷吧?”丽季并没有提起巫祝们的事,只是与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

  白岄穿着窄袖的衣衫,外面罩一件宽松的青白色外衣,“确实有些冷,再过几日要落雪了吧?”

  丽季隔着衣料摸了摸她的手臂,“多穿些,我和父亲初到丰镐的时候总觉得冷。”

  “内史,不要随意触碰大巫。”

  丽季一吓,下意识松开了手,回过头,见是周公旦,“诶?周公,你没同他们一起回去啊?”

  周公旦走到他们身旁,“你与巫箴太过亲密了。”

  他起初远远走在后面,就见丽季与白岄凑得过近,行走时衣袂都会拂在一起,太不成样子,直到丽季伸手去碰白岄他才忍不住出声阻止。

  丽季与白岄稍稍拉开一些距离,摆摆手,四下一望,“反正也没人看到嘛?我下次注意。再说了,阿岄可是我妹妹,做兄长的碰一下妹妹怎么了?周公不回镐京,是与我们同路吗?”

  “白氏族人远道而来,王上命我前去接待。”

  卿事寮主民事、军务、百工,安置远来之人,便是其职责之一。

  “但司土不是已经去安排了吗?卿事寮事务繁忙,又值用兵之时,周公抛下那些事务亲自前来,看来王上很看重白氏啊。”反正也没有旁人在,丽季低声问道,“周公,你们真觉得阿岄可以解决殷都的那些巫祝吗?”

  那可是茫茫两百余年的殷都,数百名巫祝与贞人,如此盘根错节、诡谲多端的势力,真能连根铲除吗?仅仅依靠白岄一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啊。

  周公旦问道:“那内史觉得,起兵伐商,能否成功?”

  “这有什么可想的,当然是不行也得行啊。”丽季耸了耸肩,露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如果失败了,那更没什么好想的,大家就一起到殷都的祭坑里再见面了。”

  其实整个讨伐商王的计划,在他看来都挺不可能实现的。

  周公旦道:“巫箴曾跃下高台,想必早已做好了这种决心吧?”

  丽季望着天空,语气颓丧,说着不着调的话,“这样也挺好,到了天上,还能互相有个照应。阿岄可是有先祖在天上啊,没什么可怕的,对吧?记得到时候来捞一下我,让我和白氏族人一起,不然就我一人多孤单啊。”

  白岄向他摇头,温声道:“天命不至于此。”

  “既然阿岄这么说,我姑且信了。”丽季叹口气,作为曾在殷都生活过的人,深知商人兵力强盛,说不畏惧,那是不可能的,即便是白岄口中确凿的天命,也不能完全缓解这种恐惧。

  白氏的族人却没有受到丰镐隐隐流动的不安情绪影响,他们刚到达不久,得知白岄平安无恙,都十分欣慰。

  时值初冬,农事暂歇,司土召集了寮中胥徒来此协助白氏修筑屋舍,不少国人听闻白氏是大巫的族人,有些惧怕,又抵不过好奇,也都借着帮忙的由头聚了过来。

  男人们正搭建木架、夯实土墙,女人们则搓出麻绳,捆扎茅草。

  巫祝们一贯是不事生产的,做不来这些,有人在旁测定墙址朝向,或是在地基下埋压胜物,还有人在族长的带领下整理带来的工具和器物,白岘和葞等少年人也在忙前忙后地一起劳作着,年幼的孩子们则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周围的景色。

  场面看起来倒也十分和谐。

  “阿岄回来了。”族长放下了手中的铜器,上前迎接周公旦和丽季,“我为巫箴叔父,目前代行族长一职,族中事务均由我负责、交接。”

  “姐姐来了!”随着白岘的欢呼,族人们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过来。

  “阿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阿岄,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们还以为……”

  “阿岄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一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让人看着都心疼啊。”

  “岄姐姐,你看我是不是长高了?”

  “岄姐姐!你不在,大家都不想好好学星占呢。”

  “今晚可以跟着岄姐姐一起看星星吗?”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她的父兄,即便是孩子们也早已被大人们叮嘱过,千万不得提起。

  葞站在她身旁,低声道:“岄姐,来此的族人多是巫祝与善于工艺者,我的同族听闻要征讨商人,也都来了。”

  白岄点头,“其他人呢?”

  葞答道:“另有半数族人已依照当时的约定,持信物向南迁徙而去,寻求楚族庇护,护送他们的人约在两旬后返回。”

  “这样就好。”白岄带着葞走向丽季等人,“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族长正在介绍来此的族人,丽季取来简册记录巫祝们的情况,“来此的巫祝共有九十六人,其中有专职于祝祭者五人,为巫者共四十一人,专职于祭祀者七人,精于卜两人,精于筮一人,精于星占三人,望气三人,擅于医两人,另有五十八人擅于制针、琢玉、制陶、铸铜等技艺。”

  身为巫,制作各类精美的压胜物也是一项重要技艺,因此白氏族中有不少善于工艺的族人。

  周公旦看了看正在远处忙碌的白氏族人,“巫祝九十六人,擅于工艺者五十八人,但白氏此行共有三百余人来到丰镐,其余人是……?”

  白岄带着葞走上前,“另有二百零三人,出于羌方,希望来此共同征讨商人。”

  “羌方之人,怎会与你们同行?”周公旦看向站在白岄身后的葞,那少年的目光过于灼灼,使人无法忽略。

  白岄解释道:“葞曾为羌俘,被兄长带回族邑,一年前随白氏一同离开殷都,辗转至此……”

  不待她说完,葞就接口道:“不错,十余年前,我幼时被俘虏至殷,若非兄长搭救,恐怕早已成为人牲。”

  葞攥起拳,这十余年间他早已忘了故土是何模样,唯一记得的便是,“当初正是周人将我族押送至殷。”

  而现在,周人将这些旧事一笔抹消,又开始与羌方联合,前去征讨商人。

  当然,活着的人并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可对那些已经埋骨于祭坑中的人,于他们来说,这世事是何等讽刺?

  他是侥幸逃脱了,可每当午夜梦回,总觉得自己的一只脚仍埋在祭坑的泥土之中。

  “葞。”白岄制止了他,“那是过去之事,不要再提。”

  “岄姐!我只是不忿,凭什么——”

  族长忙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告诫道:“葞,这里是丰镐,不要无礼。”

  白岄侧过身,问道:“我与兄长均曾为主祭,杀死了你无数同族,你要怨恨,为何不怨恨我们?”

  葞住了口,原本因怒意泛红的面颊瞬间显得煞白,他连连摇头,“岄姐,我从未那样想过……”

  他从未怨恨白氏,或许也并不是真的怨恨周人和商人,他只是不知道该去怨恨谁,他也只是想知道,难道他们就该作为人牲吗?

  在这样深重的苦难面前,他们总得找到一个可以怨恨的对象,才能好好地活下去吧?

  “抱歉。”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双手之中,“我……”

  “你太累了。”白岄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安慰道,“是我疏忽了,你与阿岘一样,也还是小孩子呢。”

  说到底,他不过与白岘一样大,虽然看起来更高大、更成熟、更有担当,但葞自小如雏鸟一般依恋着兄长白屺,乍然分别对他来说已难排解,又必须领导他的同族,不能像白岘那般哭闹露怯,其中的煎熬,可想而知。

  “我已经是大人了,我们羌人十五岁便是大人了。”葞不满地纠正道,然后埋着头转身就走,“我去帮族长整理制针的用具。”

  丽季正在一旁打圆场,“哎呀,那孩子我也见过的,并没有什么坏心,只是羌方的孩子总是有些莽撞的……”

  周公旦点头:“他所说的,确是实情。”

  那是周人想要抹消的过去,也是羌人正在逐渐淡忘的过去,若不是今天被葞重新提起,或许所有人都忘了吧?

  白氏族长搬来了整理好的一箱竹简、骨片和陶片,岔开了话题:“阿岄,这些是离开殷都时匆忙带上的,我想你或许要用上,有些年岁久远,字迹已看不清了。恰好阿岘和其他族人也需学习,不知丰镐的巫祝们是否需要?将来让人重新誊抄几份,也好互相传看。”

  木制的箱子内分成两堆,堆放着许多杂物,细看去,一侧是木制和铜制的面具、形状古怪的铜饰,绿松石和青金石打磨制成的蓝绿色的珠料,玉制和骨制的各种饰物、工具,另一边则是书刻着文字的骨片、朱笔绘过的陶片、留有大量演算痕迹的简册还有蓍草、算筹、星图种种巫祝常用的东西。

  白岄看向丽季,“白氏的巫祝们自然要与我一同居于宗庙近旁,内史先带他们过去吧?”

  “嗯?啊,是的……”丽季回过神,这话题跳得太快,他险些接不上,忙续道,“大巫的住所旁尚有空置的屋舍,倒不用另起房屋了。我已将各位巫祝的信息记录在册,这便带他们过去安置。”

  白岄从箱子内拿起一卷白色细麻打开,在内层的布料上,整齐地收纳着打磨精细的长针,“族人中那些善于制针、铸铜者,是否需要移居到百工之侧,以便司工管理?”

  “商人惯于聚族而居,你的族人又与你久别重逢,便仍依照族邑的形式居住吧。”周公旦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彩的针具,比医师们常用来治病的针要纤细许多,需要精湛的打磨技艺才能做到,“白氏为何要救下人牲?”

  白岄抬头看向他,“‘救’?兄长当初将他们带回族邑,为的是试药,只不过后来改了主意。”

  【拓展阅读】

  ①压胜:也叫厌胜,指通过法术、器物或仪式压制邪祟、祈求吉祥的特殊习俗,起源于上古时代的反抗巫术(该巫术的目的是与邪祟、厄运、自然灾害等不利条件做斗争,因此称为反抗巫术),出土文物中那些没有明确用途的精美饰物,可能就是作为压胜物存在。

  所以话说回来,贴春联、放爆竹、压岁钱,这些理论上也算压胜巫术的一种诶,给服务器贴符、造房子上梁放铜钱当然也是。

  ②简单说说官制:司工,即司空,掌营造都邑、城郭、宗庙、宫室以及制造车服器械的百工这类,就是管土木工程+手工业。

  司土:即司徒,管理土地、人民,包括农事、人口统计、教育、婚姻等事务。

  司寇:掌管刑罚。

  司马:古文字中“马”读为“武”,管理军事和赋税事务。

  宗伯:管理神官和宗教事务。

  冢宰:相当于后世的宰辅,管理财政、宫廷事务,并统筹以上所有事务。

  以上合称六卿,该说法出自《周礼》。一般认为《周礼》成书于东周中晚期,充满了对西周的想象(……所以也不能完全相信),我个人还是倾向于认为商末周初,神官体系(太史寮的巫卜祝史)和职官体系(卿事寮的四个司)处于分庭抗礼的阶段,后期神权衰落,才会在所谓的六卿里只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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