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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旧爱 真是一场荒谬又可笑的执着。……


第145章 旧爱 真是一场荒谬又可笑的执着。……

  厚重的乌云与夜色融为一体, 蛾眉残月彻底被遮掩,黑得愈发浓烈。缈云峰上几盏浮灯照不亮千重山影,浓雾遮掩了草木, 为那幢高耸的天海楼凭添诡谲。

  重重雾色夜影之间,几道人影仿如鬼魅, 无声无息地飘过, 借着夜雾的遮掩,暗伏在天海楼之外。

  破晓之际,正是万籁俱寂的混沌时刻。

  好安静,适合说些闲话来打破这股让人慌的安静。

  但方寸心现在是具“尸体”, 她不能开口,只能安分守己地被叶玄雪抱着。好在叶玄雪的速度很快, 几个纵跃飞掠之后, 便已到太苍林。

  两个人都有表演天赋,叶玄雪亦不例外。

  他直挺挺地抱着方寸心踏入太苍林,一袭白衣遍布焦痕,雪白的容颜上没有一丝微表情, 眸中只剩阴翳,一举一动都透着机械般的木然,周身遍布外露的异兽凶性, 抱着方寸心的动作毫无温柔可言。

  方寸心双臂无力垂落,头从他的臂弯间向后垂下,露出白皙的脖颈, 只要划上一刀,仿佛就会喷射出温热的血液。和叶玄雪一样,她的身上也遍布血痕,尤其胸口处绽开的一朵巨大血花, 几近染遍她的前襟,血还没停,顺着她的手臂、衣角滴滴答答地一路流进来,洒在太苍林的草地上。

  进了太苍林后,叶玄雪像献祭般,将怀中“尸体”平放到自己的法座上,他则退到法座一侧,站得笔直。

  血很快在法座上洇开。

  阴冷湿寒的气息浮现,黑色身影出现在叶玄雪的身后,几声怪笑响起,有人从他背后踏出,留给叶玄雪一个背影。

  这个人身上套了件厚重的斗篷,让他看上去魁梧高大,像只巨熊。他踱到离法座三步之遥处停下,静静打量起床上的方寸心。

  方寸心早已收起五感与所有灵识,这具身体只是傀儡,本就不是活物,只要对方不往傀儡内注入灵识探查,便不会发现端倪,若是注入灵识,她也能立刻发现他的身份。

  用一具傀儡分/身换元凶的身份,这交易也是划算的。

  这个人显然没有施展灵识的打算,他观察着座上尸体,确定感觉不到她的一切气息,不论是心跳还是呼吸亦或是修士的灵气,才点了下头缓缓转身,然而身体刚侧过三分,他便突然扬手。

  一柄长剑飞向“尸体”,只听得一声刺穿肋骨皮肉的声响,剑尖毫不留情地没入“尸体”的心口,补上致命一刀。

  叶玄雪一动不动地站着,右手的指头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到底没有动作。

  血腥味漫开,这人才收回长剑,满意地看着剑尖沾染的鲜血,确定方寸心死得透透了。

  那边随着长剑被抽出,“尸体”心口喷出一篷鲜血,随后鲜血汩汩流淌,从她的身上流到法座上,再从法座流到地面。

  “干得不错。”他走到阴影中,露出被兜帽半遮的脸,竟是个丑陋的面具。

  他们依旧无法窥得他的真面。

  “去吧,把她吃了。”森冷的声音给叶玄雪下达了最终命令。

  叶玄雪迈到法座前,背着这人,望向方寸心的目光隐约闪动。无数道黑色触须从他身上生出,缠到方寸心,将她往自己这边扯来。

  这人越发满意,喃喃道:“好孩子,待你吃了她,我再助你炼化,届时你的实力便可达到完全形态。那时我就能彻底统御五宗,让九寰灵源与所有宝物为我所用,创建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太破旧了,已经无法再发展,他们不懂我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可以……”

  触须涌动着,方寸心已经被拉到叶玄雪身前。绷紧的弦似乎一触即发,这人的声音却被随身传音法宝猛烈的震动与跳动的急光所打断。

  他垂头祭起传音法宝,并没听音,只扫了眼上面传来的文字消息,周身的气息顿时沉凝。

  整个太苍林都随之陷入令人难安的沉默中,凛冽的杀气纵横成风,让竹林沙沙作响。片刻之后,他再度开口,不男不女的声音中充满不悦:“好好享受你的美食,别让我失望。”

  语毕,他一拂斗篷,身影消失在太苍林中。

  叶玄雪在原地直挺挺又站了一会,确定此人不会杀个回马枪后,才收回所有触须,扬手祭出数道符箓,在法座周围布下一道全新禁制后,才飞奔到法座前,掌现青光按在方寸心心房的伤口上。

  薄冰立刻覆盖在她伤口上,被血晕染成透明的红色。

  方寸心倏地睁眼,双眸怒瞪,眉头深蹙,牙关紧咬,两侧的手如同抽搐般绷起,双拳紧握到骨节泛白,身体绷得像弓弦。

  虽然是傀儡身体,但在分神幻形术之下,这具身体所能感受到的一切,与真实肉身一般无二。

  长剑穿心的痛楚,让她眼前一阵花白,身体的温度似乎在随着汩汩流出的血液而渐渐消失。

  即使有叶玄雪的法术,也已经无法让她的伤口愈合,只是止住了流淌不止的血。

  这具傀儡在经受凶壤的攻击与这一剑之后,已经无法再支撑她的分神幻形术。

  “你伤得很重,不宜再留在玄机阁了。”血止住后,叶玄雪立刻坐在法座边沿,将她扶起。

  “不问我看没看见元凶?”方寸心喘息着,平复心口的痛楚。

  “那你看见了吗?”他遂了她的愿,手依旧按在她的伤处,源源不绝地给她注入灵气。

  “没有。这老狐狸,脸上戴着面具,果然老奸巨滑。”方寸心咳了一声,唇中涌出鲜血。

  叶玄雪亦深深一呼吸,抬手狠狠拭去她唇间鲜血。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方寸心笑容里带着骨狠辣,“我知道他是谁了。”

  “你做了什么?”叶玄雪问她。

  “没什么,今夜天海楼前一场大戏,该到的都到了。”方寸心道,“我让小五埋伏在那里,刚才他通知我都有哪些人到场了。”

  二选一的答案,谁在天海楼外出现,谁又身在太苍林,已一目了然。

  她动了动嘴皮子,吐出一个名字,便敏锐地察觉叶玄雪情绪微妙的变化。

  “真把自己当叶玄雪了?”她好奇地望着他,“你不疼吗?”

  说话的时候,她微抬下巴,回头看叶玄雪,反手抚上他的颈间。

  一个被洞穿了心脏的人,问他疼不疼?这个问题过于荒谬了,可叶玄雪与她对视时,却立刻便明白,她在问什么。

  “肉身被异兽啃噬撕扯,嚼得粉碎,不疼吗?还不如青墟之上,被我一剑刺死呢。”她边说,边看到他眼底神色变化。

  被撕扯,被咀嚼,骨头被一寸一寸咬碎,血肉在尖齿之下模糊,腥浊的液体腐蚀着他的躯壳,从眼睛、鼻子、嘴巴涌入他的体内……他的元神足够强大,所以得以保存,但也正因如此强大的元神,他清晰地感知被活生生吞噬的痛苦。

  确实如她所言,还不如死在她剑下。

  恐惧漫上他的双眼,覆在她伤口的手猛地攥起,叶玄雪仿佛再次回到那一日。

  看到他紧绷的神色,方寸心便知,那痛极了。

  “放心,你没死,我怎么也不能先死。”叶玄雪吸气开口,眼中翻涌着血色。

  他和她之间有着血海深仇,不杀了她,他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同门?

  恨意织成的杀气陡然降临,方寸心却笑了。

  云海一梦已经覆灭,她的仇已经报了,又在全新的九寰行走了五年,属于旧日的执念已烟消云散,但叶玄雪不同,他还身处无尽苦海难以回头。

  他的宗门因他而灭,他愧疚悔恨;他的仇人是他的心爱之人,他挣扎痛苦。

  每一次睁眼醒来,面对的都是未了的恨与难以割舍的爱。

  看到她的笑,他再难克制,一掌钳住她的喉咙,双眸满蓄杀意,怒道:“方寸心,你也在云海一梦百余载,你知道那其中有多少无辜之人,他们也唤你师姐,为你织衣捣药,你就没有一刻心软过?”

  这声迟来的质问,晚了五年。

  “无辜?难道我天遗门的人便死有余辜。”方寸心毫不在乎地盯着他,“别跟我说什么仙魔有别正邪不两立。赢的人,才有资格决定何为正统。过了这么多年,你所执念的仙魔之别全都不存在,难道还不明白,所谓仙魔正邪不过是抢占地盘争夺资源的战争借口。而你我,各为其主。”

  他们之间,与其说是报仇,不如说是两个国家,两个阵营间的厮杀争斗。

  叶玄雪急促地呼吸着,并不反驳她,只道:“是,所以我后悔了,我受到了报应。那你呢,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我不后悔。至于报应,罚我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可好?当然前提是,我死!”她眼里闪着挑衅,笑里全是嘲讽,身上渐渐浮现疯狂之意,一如当年身着嫁衣之时,持剑站在他的对面。

  “是我错了,不该妄想你我之间,有放下的那一刻。”叶玄雪目光幽沉,满是挣扎痛苦。

  为了化解这段仇恨,他用尽全力却徒劳无功,甚至铸成大错。

  “放下?对,你们常说,冤冤相报何时了。那我问你,你现在就是当年的我,你为何不放下?不如与我化干戈为玉帛?”方寸心戏谑般反问他,“你做得到吗?”

  叶玄雪脑海中已然闪过无数记忆。

  是啊,如何放下?

  他做不到的事,又有何颜面强求于她?

  这番质问争执注定不会有结果,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挑起一个明知是死局的无解话题。

  “做不到。我会报仇,但非此时。”叶玄雪定定地看着她,钳在她颈间的手也渐渐松去力道。

  他突然间的平静让先前的怒火与恨意仿佛被吞噬了一般,这让方寸心觉得自己有失冷静。

  他们的时间并不充裕,却浪费了一大堆口水争执这些毫无意义且无法改变的东西。

  再见旧爱,她的确有失分寸。

  谁叫眼前这人,是叶玄雪。

  不是裴君岳,是在这个全新的九寰仙界,她重新遇到,又再次动心的男人叶玄雪。

  原来由始至终,她心中所爱,不曾变过。

  真是一场荒谬又可笑的执着。

  “带我去天海楼前瞧瞧热闹。”方寸心有气无力道。

  争执远比斗法更伤神,还不如和他真刀真剑打一架。

  “你回天骸墟比较好。”叶玄雪冷道。

  “这身傀儡躯壳还能再撑一会,不差这一时三刻,走吧,咱们去揭了他那层皮。”方寸心道。

  叶玄雪不再多劝,沉默地起身,将浮霜明光化作一只雪凤,俯身抱着她飞上雪凤。

  不论过往如何,起码在这一刻,他们需要一致对外。

  ————

  天似乎有破晓的迹象,一缕朦胧的光亮笼罩在天地交界处。

  嘹亮的凤鸣划破寂寂长夜,雪白的凤凰从太苍林上飞出,朝着天海楼而去。

  看着相互倚坐在凤凰上的两人消失在天宇,藏身竹影间的谢修离方缓缓踱出,原本明亮温柔的眼眸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

  一缕血色丝线在他指间游绕,细细看之会发现,那血线是由一只又一只渺如尘埃的虫子汇成。

  他在竹下站了片刻,朝着二人所去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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