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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离去


第54章 离去

  花浔的流云仙阙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过。

  数十仙兵与魔卫候在仙府外, 正襟危立。

  花浔则在房中,坐在一尊铜镜前,安静地描妆。

  花浔亦不知百里笙何时去人族买的这些胭脂水粉, 但他既然送来,她用便用了。

  描眉,抹唇, 涂脂。

  花浔曾见人族的女子这样描绘, 如今有样学样, 竟真觉得自己的颜色艳了几分。

  花浔新奇地打量着自己的面容,眨了眨眼, 镜中的自己也随之眨了下眼。

  一模一样。

  花浔站起身,长昊仙尊遣来的仙子走上前来,手中拖着繁复而华丽的嫁裳,细致地为她穿戴妥当,又戴好凤冠。

  璀璨的珠翟轻轻晃动着, 为俏丽的面容多了几分华贵。

  “多谢。”花浔道。

  仙子们摇摇头, 有一个看起来尚且年幼的仙子更是好奇地打量着她的嫁裳,赞叹道:“好漂亮。”

  一旁年岁较长的仙子低斥:“瑶儿,不可失礼。”

  年幼仙子缩了缩脖子,默默低头。

  花浔望向铜镜,火红的嫁裳套在这具躯体上,拖长的曳尾幽幽浮动,真像一团热烈的火焰。

  “仙尊。”门外仙兵的声音传来。

  花浔一愣, 忙理了理凤冠前的珠翠,打开房门。

  长昊仙尊立于院中,看见她时微怔,继而轻轻点了下头:“花浔姑娘, 时辰快到了。”

  花浔见状,心中一松,手执一柄嫣红的团扇,在身侧四名仙子的簇拥下,朝外走去。

  只在路过长昊仙尊处时,轻声道了句:“多谢。”

  一只生有五彩斑斓羽毛的仙雀正侯在府外,雀身足有三丈长,飞羽流光溢彩,见到人来,乖顺地俯下身。

  花浔与仙子一同步上雀鸟背上,雀鸟张开硕大的翅膀,扇动着飞身而起,平稳地朝远处飞去。

  瞬息之间,仙门已近在眼前。

  魔气冲天的魔兵仍整齐地立于仙门一侧,只是众人前,多了一顶喜轿。

  喜轿是以血玉雕琢而成,轿身雕刻着连理的魔纹法印,门楣之上,镶嵌着无数赤色萤石,轿帘亦是以万年玉珠穿连而成的珠帘,轻轻摇晃着,庄严而华贵。

  仙雀高昂地长鸣一声,缓缓降落在地。

  待花浔和几位仙子下来后,雀鸟飞上天去,刹那间空荡荡的仙雾中百鸟现身,跟随在雀鸟身后,齐齐引颈长鸣。

  静静伫立在喜轿旁的百里笙望着换上嫁裳的女子,眉眼怔忡了几息,呼吸也不由放轻,一时竟忘记了动作。

  第一次生出情怯之感。

  直至商瞿低声轻唤,百里笙方才回过神来,大步朝花浔走去。

  透过晃动的珠帘,他清楚看见她垂落的眉目。

  如此美好。

  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马上,他便可以将这美好拥入怀中。

  百里笙对她伸出手,于肃立的仙兵与魔卫之间,声音低沉而温柔:“该回了。”

  “回我们的家。”

  花浔望着他,良久,徐徐伸出手,便要轻放在他的掌心。

  却在下瞬,一只神鸟扇动着遮天蔽日的飞羽飞驰而来,“喈”的一声长鸣,轻易掩盖住百鸟的叫声,刹那间百鸟四散飞离。

  悠然平静的仙境,云雾如同被墨色染黑,永昼宁和的仙界阴云翻滚,金色的雷电在云雾之间如游龙一般穿梭而行。

  “阿浔,”温柔的神音在云雾中响起,回音浩荡,似愤怒的诘问,又似悲哀的叹息,“你敢嫁他?”

  在场众人顿时大惊失色,纷纷仰头朝上方望去。

  无数金光如星辰般涌现,汇聚于天外云上,缓缓凝结成雪白无垢的神姿。

  高高在上的神明面无表情,俯瞰着下方数十万仙魔,周身的护体神光如同澄净的光雾,带着令万物归于沉寂的神威。

  刹那间,万籁俱寂。

  不知谁人喊出一声“神君”,如石子投入死寂的仙池,惊起层层涟漪。

  位于众仙之上的三尊最先反应过来,俯首拜道:“神君。”

  唯有长昊仙尊担忧地朝远处喜轿旁的女子望了一眼,心底轻叹一声。

  严阵以待的数万仙人齐声祈拜。

  魔兵中亦有骚动,却无人再敢做声。

  花浔则安静地站在原处,手仍僵在半空。

  她从未想到会生出变故,神君的本体会出现在此处。

  手突然一紧,花浔回过神来。

  百里笙强硬地牵住她的手,唇角勾起一抹笑:“阿浔,今日是你我的喜事,无需为无关人等费心劳神。”

  他牵着她,径自朝喜轿走去。

  却在行至喜轿前时,远在天外的神明骤然现身在喜轿前,拦住了二人前行的脚步。

  神君九倾的视线落在穿着鲜红嫁裳的少女身上,万年来浩瀚如海的目光,刹那间变成定格与深黯。

  这是第二次,见她穿上嫁裳的模样。

  第一次,为了救他,去试了此衣。

  第二次,却是为了嫁给百里笙。

  神明的心涌现出从未有过的清晰的痛感,比之地裂的业力撕扯着神躯仍要痛上千万倍。

  他难以分明,便露出温和的笑,忽视了眼前二者相牵的手,也忽视了她身上的嫁衣,伸出如玉的手:“阿浔,吾来接你回白雾崖。”

  花浔看着眼前的这只手,她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在轻颤。

  可是……

  花浔的面色仍是一片平静,甚至木然。

  她抬头望向神君,没有动。

  身侧百里笙牵着她的手突然加重了力气,唯恐她突然消失一般。

  花浔的思绪回拢,扯起一抹笑:“神君,我要成亲了,你是来送我的吗?”

  神君周身原本平静浮动的神光蓦地停止了流转。

  百里笙也看向她,在亲耳听见她选择了他的这一瞬,他竟有一股眼眶发热的兴奋感。

  神君仍含着笑,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嗓音如清泉,带着些沙哑:“阿浔,吾不允。”

  温和的语气,仿佛在阐述着一件寻常事。

  花浔轻声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神君这次已经恢复如常:“嗯,”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动听,“吾不允。”

  花浔怔然。

  百里笙却忽而上前,将她护在身后:“长桑神君身为神族,可知不可擅自干涉天命?”

  神君颔首:“吾知。”

  百里笙冷笑:“既如此,长桑神君若为道喜而来,便自一旁观礼,若为其他,恕不欢迎。”

  神君微笑着,平静道:“吾知,但吾今日不愿遵循。”

  此言一出,正飞来此处的三尊俱是一惊,复杂晦涩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妖身上。

  最终知行仙尊率先开口:“神君,小仙知晓神君曾收留花浔姑娘些许时日,将其当做小辈尽心照拂,唯恐她遇人不淑,然此事确是花浔姑娘亲口应下,还望神君三思啊。”

  其余二尊皆俯首,连同身后数万仙兵齐声道:“望神君三思。”

  千万道声音交织在一起,仙雾激荡,声势浩大,撼人心魄。

  神君侧眸,浩瀚的目光掠过万千仙人,掠过三尊,含笑反问:“为何三尊觉得,吾未曾三思过?”

  他庇护的众生、欺瞒了他的众生,为何不相信他们的神?

  为何不信,这便是他三思后的结果。

  三尊大惊失色。

  百里笙突然笑了起来:“如此说来,长桑神君今日不会让开了?”

  神君回身,凝望他片刻,安静道:“齑。”

  刹那间,一旁由万年古玉雕琢的喜轿化作血色的尘埃,如扬沙般簌簌散落,消失于无形。

  这是一个近乎挑衅的动作。

  百里笙压抑的魔气瞬间翻涌而出,一挥袖,凌厉的魔气涌向九倾。

  神君立于原地,抬起手,神光将魔气挡在身外,又徐徐将其消融。

  百里笙眯眸嗤笑一声,周身的魔气刹那间强盛万倍,四遭的仙灵之气触碰到魔气,霎时烟消云散。

  神明却仍如玉山一般,静静伫立在仙门处,一动未动,唯有神光拦截着魔气的蔓延。

  强盛的魔气与神力相碰,金色与墨色的对撞,刹那间风起云涌,四周形成巨大的气流旋涡,顷刻间将整座仙门笼罩其中。

  花浔立于旋涡中央,望着眼前这一幕。

  她不知事情怎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正如她不敢想神君为何出现。

  她的计划分明是……

  计划!

  花浔猛然转头,望向长昊仙尊。

  三尊正竭力凝成结界,护住身后的数万仙兵。

  长昊仙尊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望来,面色凝重。

  花浔攥紧拳,朝神君与百里笙处望了一眼,良久掌心凝结出澄净的幽蓝光球,沉默片刻,毫无迟疑地将其拍入自己的心口。

  刹那间,无边的眩晕自识海涌现,灵魂脱离这具躯干的瞬间,花浔听见一声恍惚“阿浔”,清润的嗓音罕见地夹杂了一丝错愕与痛苦。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属于神君的悲伤。

  “花浔!”怒不可遏的嘶哑嗓音紧随着响起。

  强盛的魔气与神力顷刻间烟消云散。

  少女徐徐坠地的身子被截然不同的力道同时接住,却在触碰到她时,那本俏丽的面庞缓缓变得青白。

  一缕竹青色的神光自少女的躯体上飘起,散在空中。

  少女温暖的身躯渐渐化出原形——一根枯萎的神木树枝,坠落在云雾之中。

  神君与百里笙皆定住。

  上古神明,先天魔体,直到此刻才清醒地发觉,这只是一个变幻术而已。

  百里笙死死盯着地上的建木树枝。

  在他离幸福最近的地方,仿佛只要他伸手就能碰触的时候,却被人狠狠地戳破了一切表象,褫夺了他的珍宝,将他扔入无边的黑暗。

  赤墨色的魔气纵肆,冲散了他今日精心与她搭配的发冠,墨发四散开来,眸中泛起赤色。

  “你们放走了她。”百里笙踏空飞起,俯视着远处的三尊及其后的仙兵。

  “十年前的仇,今日的债,”他的语气漠然,冰冷刺骨,“我要你们的命。”

  身后的魔兵亦是魔气大涨,仙雾亦被染成了墨色。

  仙兵严阵以待,飞身而起结成法阵。

  大战一触即发。

  千钧一发之际,长昊仙尊迎着翻涌的魔气,艰难地上前一步:“花浔姑娘离去前,曾给魔尊留下一封书信。”

  魔气微滞,百里笙怔怔看着那小仙手中的书信。

  即便隔着极远的距离,他仍一眼认出,那书信用的是人族的信纸,甚至信笺上的字迹,都与他的极为相似。

  ——他曾亲手,一笔一笔教她习的字。

  书信被魔力托举而起,百里笙拆开信笺,却在看清上方的内容时呆住。

  那与他相像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几列小字:

  你曾骗我一次,我今日骗你一次,旧恩新债,自此两清。

  若因我之故两族开战,我会是你杀死的第一人。

  百里笙拿着书信的手渐渐收紧,到后来细密地颤抖起来。

  所以……所以,她从未真的想过嫁给他。

  他所期待的回到过往,从一开始便是奢求。

  他想要的幸福,自始至终都未曾存在过。

  一切皆是一场空。

  胸口空荡,茫然。

  可这一瞬,生于混乱与背叛中的魔,却初次在想,花浔那时,可是这种感受?

  带着满心期待与担忧,孤身去魔族寻找他的下落,可是得到的,却是他险些杀了她的痛苦,与鄙弃她、甚至为她种下灵犀蛊的后果。

  她当时离开魔族时,心中在想什么?

  濒临死亡之际,她可曾害怕过?

  可曾哭过?就像在大河村看见他的伤势时,偷偷红了眼眶那样。

  他竭力去思索那些细碎的琐事。

  可越是思索,绝望的情绪越是将他笼罩其中。

  花浔似乎……真的不会回头了。

  他如同被囚困在牢笼中的困兽,茫然不知出路。

  直到望见远处的仙兵,他的茫然渐渐有了宣泄口。

  杀了他们吧。

  是他们无能,没能留下花浔。

  杀了他们……

  然而一切的杀意,在望见书信时戛然而止。

  如今,她尚还在这三界的某个角落等着他找到。

  可若是开了战,若是她就此消失……

  这一瞬,百里笙发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条狗,她的“威胁”为锁链,将他死死困在了原地。

  那句“杀”几次冲到唇齿边缘,又被生生吞咽下去。

  最终,唯余死寂。

  不远处,长昊仙尊望着百里笙强烈的杀意渐渐熄灭,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赌赢了。

  长昊仙尊不由想起六日前与花浔的对话。

  那个俏生生的少女,神情却异常的坚韧而灵秀。

  她说:“我虽应下成亲,却不会为了三界牺牲自己的幸福,待我登上喜轿,便会伺机离去。”

  “百里笙若动怒,你便将此书信拿给他。他若在意我的死活,便不会再动干戈,他若不在意我的死活,那这桩姻亲不过一纸废言罢了。”

  她在赌魔的情意有几分真。

  不知过了多久,长昊仙尊看见百里笙缓缓转身,朝仙门外走去,背影孤寂而颓然。

  魔兵之上汹涌的魔气渐平,一场大战消弭于无形之中。

  长昊仙尊与其他二尊对视一眼,终鼓足勇气走向伫立于建木枯枝前的神君。

  却未等开口,便听神音响起,如古神低语,裹挟着无上神威,令人心神震颤:“洛禾。”

  神谕昭昭,入耳为缚,闻者必遵从。

  不过片刻,洛禾神君的一缕分身现身于云雾之中,顿首敬道:“神君。”

  神君面无起伏,漠然望她:“阿浔在何处?”

  洛禾垂眸:“我不知。”

  神明不语,仍静静观她,如天地视物。

  洛禾心底低叹,安静道:“极光簪一旦戴上,便再无影踪。”

  即便是上古神明,一时半会儿亦无从寻觅。

  神君平静道:“是你助她。”

  “是我,”洛禾颔首,复又道,“可离去,是她想要的。”

  护体神光瞬间停滞,如一汪死水,神君伫立良久,周身的圣洁渐渐消弭,化作一种深植骨髓的落寞。

  她想要离去。

  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连成亲都隐瞒。

  神君朝前走去,身形渐渐化为虚无,眨眼间已现身于白雾崖上,脚步微顿。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满崖的桃花,拂动的花丛,悬挂的花灯。

  寂白的神域,不知何时起变得五彩斑斓。

  喜欢花儿的少女,将色彩留在了这里,而后转身离去。

  遍是祈愿的识海,如走马灯般闪现出过往的画面,每一幕皆是她。

  虔诚跪拜在神像前,却说“神像没您好看”的她;

  穿嫁衣的她;

  藏不住眼中的情愫,会偷偷与鹦鹉吃醋的她;

  总是怕他孤零零待在白雾崖会寂寞的她;

  会给他送花环的她;

  好奇地坐上莲台,却坦诚说莲台不如床榻舒服的她;

  想要偷偷吻他的她……

  无穷无尽。

  桃树下,玉桌上,被花瓣覆盖的留影镜早已拂净,可那个故事,她终究未能听到尾声。

  分明早已心念丛生,却仍劝自己“当拂去”。

  将她驱离至孤立无援的仙族,任她如浮萍般游荡于世间。

  所以,才会义无反顾地离去。

  神君安静地走向神殿,高坐莲台,透过仙幔俯瞰着外界的一切。

  好静啊。

  神明轻叹,垂眸的瞬间,一滴泪自左眼滑落,划过玉白面庞,凝结成透明的泪晶,徐徐飘起,悬浮于神殿之上。

  下一刻,神域陷入永夜。

  唯有金色的神识刺破仙幔,散往三界,世人纷杂的心音立时响彻识海。

  “阿浔。”

  这一瞬,众生的耳畔响起同样的低唤。

  *

  仙魔二族交界处,共生涯上,灵炁精纯,涯下,浊炁纵肆。

  穿着碧翠色裙裳的少女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鹤飞舟中,摇晃着穿过灵浊二炁交汇地带。

  直到飞舟被旋涡剧烈碰撞了下,花浔猛然睁开双眼。

  她环顾四周后,突然想起什么,抬起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小臂。

  是她的肉身。

  花浔轻松一笑,可下一瞬,识海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无声息地闯入,继而是一声如叹息般的呢喃:“阿浔。”

  花浔怔住,只觉自己的识海被那股力量拉扯着,便要被人探知。

  发间的极光簪动了下,将那股力量隔绝开来,稳住了她的心神。

  花浔回过神来,抱着膝盖,呆呆看着前方的风景。

  白雾崖永远是她心中最美好的净土,可是……

  乌族的记忆是极好的,所以她无比清晰地记得,当初百里笙为她种下灵犀蛊时,自己心中莫大的恐惧。

  也记得离开白雾崖那日,她被长昊仙尊领着,灰溜溜搬进流云仙阙的茫然无措。

  所以,她决定像过去百年那样,当回那个自由自在的小鸟,去建自己的巢穴。

  花浔从荷包中取出一枚桃花酥,咬了一口,酥甜的味道弥漫在唇齿之间。

  她满足地笑了笑,朝飞舟注入一丝法力。

  纸鹤飞舟愈发迅速地穿过灵浊混杂的地带,渐渐平稳,朝远处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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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经典二抢一。

  阿浔:被选来选去,不如自在去~

  ps:本章24h内评论有小红包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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