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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84章

  直到烛灯燃尽, 天光洒进客店大堂,一夜忧思的祝宸宁才在伙计开门迎客时,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等早市开张的时候, 街上和客店里渐渐多了人气, 姜晚义和陆宸安也下楼来,二人见到他, 都是一脸诧异。

  “师兄一夜未睡?”

  “祝道长一夜未睡?”

  不怪他们能瞧出来, 祝宸宁此时眼下乌青, 愁得眼里都生了红血丝。

  祝宸宁有气无力道:“坐下吃朝食吧。”

  姜晚义落坐,先往自己的莲子粥里加了半勺砂糖, 才问:“李道长还没回?”

  话音刚落, 李玄度款步而来, 相比起祝宸宁, 他虽瞧着有些疲累, 但精气神还算不错。

  走进客店见到几人,竟破天荒的也在桌前坐下, 说道:“有些饿了, 麻烦大师姐也给我盛碗粥。”

  陆宸安给他递去一碗莲子粥,他真就安安静静低头吃起来,吃完一碗, 打算再来一碗, 似乎是真得很饿。

  姜晚义有意拱火,促狭道:“李道长忙了一夜,想来是真饿了, 只是这精力可真好。”

  祝宸宁听了这话,立马气不打一处来,“小师弟!师兄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李玄度被他的态度唬了一跳, 抬起头,嘴里还咬着筷子迷茫问道:“什么?”

  客店里已经有了不少客人,祝宸宁一夜未睡脾气正燥,此时压着火,还是想给师弟留些脸面,放低声音说:“昨夜去哪里鬼混了?”

  闻言李玄度又低下头,吃起碗里的莲子粥,“没去哪,见几个人。”

  “是去见了什么仙娥吧?”

  李玄度再次抬头,这次眼里带着犹疑。

  此时离得近,祝宸宁看清他前襟粘着大片的胭脂,冷笑道:“师弟心醉杜韦娘,可也格外疏狂啊?”

  他这话一出,李玄度放下筷子,目光凌厉直接扫向了姜晚义。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姜晚义,赶忙抬起双手摆了摆,“这不是爷本意,是你大师兄委托我的。”

  李玄度冷声道:“你不是从来只做死人生意吗?跟踪我是你自己不想活了?”

  姜晚义干笑道:“友情帮忙,没收钱,不算生意。”

  祝宸宁“啪”的一拍桌子,“你这是承认了?!”桌子太硬,痛得他直甩手,更是怒上心头,“师妹,将戒尺拿给我。”

  大师姐这回没有神游天外,真就默默从袋中掏出一把铜制戒尺,递给了祝宸宁。

  李玄度无语,“大师兄……你来真的?不如先听我辩解一番?”

  “伸手!”

  偏偏苍清正好下楼来,她今日换掉了石榴色的朱色裙子,穿得是藕粉色衣裙,倒是很像荷花成精了。

  见到这场面,荷花仙子第一句问得是:“小师兄犯了什么错,连戒尺也请出来了?上次见他被打手心还是小时侯背不出文章。”

  第二句是:“昨夜没有夜宵,虽然那些玩意不好吃,但也真是饿死我了,今日朝食是什么?”

  祝宸宁彻底怔住,小师妹是不是糊涂了,这两句话的信息量也太大了。

  一则点明了她知道小师弟儿时,不就承认了她是苍苍?

  二则那些玩意儿不好吃?!哪些玩意儿???

  祝宸宁拿着戒尺,一时竟不知如何行动。

  苍清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盛一碗莲子粥,开始一颗颗往外挑粥里的莲子,挑着挑着突然皱眉说道:“小师兄几日不见,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脂粉味?”

  李玄度也没料到今日二人会撞个正着,闻言下意识拿手遮住了自己的衣襟。

  苍清挑光了碗里的莲子,舀了口粥送进嘴里,又说:“别遮了,已经看见了。”

  李玄度二话不说放下手,随手施了个避尘决,衣服上的污渍通通消失,只是这香气依旧满怀。

  祝宸宁看着眼前的景象,是真不知自己该站在小师弟这边,还是该站在小师妹这边。

  他破天荒地想,小师弟为什么就不能在回来前,就将痕迹消干净?是要破罐子破摔吗?

  又想小师妹果真完全不在意小师弟,所以已经无所谓让他知道她就是苍苍?不打算再演了?还有……她到底算不算承认自己这几日真的在外行凶?

  他来回左右摇摆,最后泄气地将戒尺往桌上一扔,他真是操够了这老父亲的心,不管了!

  苍清也说道:“将戒尺收了吧,多大点事。”

  祝宸宁又燃起希望,试探地发问:“小师妹你知道是什么事?”

  “不知道。”苍清摇头。

  祝宸宁叹气,似乎是难以启齿,“小师弟他……他……”他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

  倒是李玄度听不下去自己开口了,“我昨夜去了燕馆彻夜未归。”他朝着祝宸宁伸出手心,眼睛却看着苍清。

  “大师兄打吧。”

  见如此,祝宸宁又去摸桌上的戒尺,结果摸了个空。

  苍清比他快一步将戒尺摸走了,“去燕馆歌楼要挨戒尺?那我们在扬州的时候就已经去过了,大师兄难道连我也要打?”

  她抬起头,眨巴一双大眼瞧着祝宸宁。

  苍清是真诚地发问,听在祝宸宁耳力变了味,他看着小师妹居然对自己用小狗眼攻势,一摆袖子,“算了,小师妹都这么说了,吃饭吧。”

  倒是李玄度听明白了她这个意思,她是真的不想挨戒尺,也是根本没在意他夜不归宿去了哪,抿抿嘴没再说什么,自顾继续吃饭。

  只是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也没再送入嘴中,莲子粥它不香了!气吃饱了!

  自进城也有半个月了,难得五人齐聚一堂,可这气氛多少有些……奇异。

  看得出姜晚义在幸灾乐祸,嘴角根本压不住,只能一口一口不停往嘴里塞粥。

  苍、李二人在冥府时默契得能穿一条裤子,叫他吃了亏,如今因一个想不起的“故人”,有了嫌隙。

  所以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陆宸安满脸迷茫,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总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又什么也不明白,谁叫她后面出神又没认真听来着。

  李玄度眼下倒是已经瞧不出有什么情绪,苍清则心情似乎很好,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而祝宸宁是真的真的真的!心很累。

  大家都各怀心思地吃着各自碗里的饭食,最终还是苍清开口说道:“今日何有为会来吧?姜爷你下午同大师姐和大师兄去一趟郭老员外家,小师兄你……随意。”

  姜晚义问道:“那苍娘子你呢?”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说着苍清轻轻一推碗筷,“走了,今晚上给我留饭啊。”她又特意嘱咐一句,“可千万别再点任何和莲子有关的东西。”

  她前脚走,李玄度后脚也放下筷子上了楼,“我去补觉。”

  祝宸宁在心里哀叹:果然小师妹连装都不装了吗?

  可又不敢直言去问,怕听到他心中最坏的那个消息。

  下午祝宸宁三人去了趟老员外家,他家朱门气派占地很大,据说是老宅重建时,将周边几户邻家都买了下来,分成东西两个部分。

  东边又划出好几个院子,住着老员外一大家子,西边与东边由回廊和月洞门相隔,建有花厅正厅厢房,皆用来待客。

  据说西边现在有贵客住着不好惊扰,今日他们三人便由何有为带着,只来到东边院子。

  路上祝宸宁轻轻喊了一声,“晚义,你一直瞧着西边傻乐,在想什么?”

  姜晚义这才回过头,随口回道:“没什么,就是见老员外家来去仆侍众多,在想那郭小公子身边恐怕跟着的人更多,也不知道怎么丢的。”

  这话有理,这家的小公子是众星捧月长大的,身边伺候的人绝不会少,怎么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丢了呢?

  老员外已经缠绵病榻起不来了,出来接待的是这家的长子郭大郎,他倒是个很得体的人,规规矩矩将人请作上宾。

  将基本的信息说了后,又得知这家的小郎君是在昨日早上,曲江的荷花池畔,见到一位划舟采莲的小娘子,就一眼将这十八、九岁的小公子勾得五迷三道。

  直夸是仙女降世。

  小公子本就是纨绔,认定了小娘子不过是普通人家的采莲女,非让下人又找来一条小乌篷船,也不要人跟着,说是怕被打扰了好事,自己驾着小船就往池中而去。

  在岸上的仆侍,只见到两条船在藕花深处相撞,自家小郎差点摔进池中,还是那小娘子拉了他一把,结果自家小郎趁机跳到了人家的船上。

  毕竟离岸边还有些距离,仆侍也不听不到小郎同那小娘子说些什么,只见到二人进了舱内,有船篷盖着,又有另一艘乌篷船交错遮掩,四处接天莲叶,根本不见里头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那娘子似乎喊了一声“我的宝贝儿”。

  仆侍只当自家小郎成了,几人还为此调笑几句,之后便傻站在岸上等着,看着池中大大小小的锦鲤,跃起落下发出轻重不同的扑通落水声,嘿,这鲤儿越得可真高。

  直从上午等到下午,才终于有人觉察出不对劲,他家小郎哪有这好身子?能那么久?

  等重新找船再过去看,船上哪还有一个人影。

  不管是自家的小郎君还是那美娘子,统统不见踪影,找来何有为的同时,也将整个曲江池找了一遍,哪哪都没再见到二人身影。

  问过仆侍们那小娘子样貌如何,远远只瞧清她穿着石榴色的衣裙。

  石榴色?

  祝宸宁越听越心惊,昨个小师妹穿得正是石榴色的裙子,裙角还有一片深渍。

  再配上那个杀人妖魔只猎杀纨绔公子哥的传闻,还有那一戳被血浸透的动物毛发,联想起自家小师妹最近种种奇异行为,心也越发沉重起来。

  几人又来到这郭小郎君的屋中,不过是烟暖炉香,各处堆金叠玉,也没瞧出同其他贵公子的屋子有何区别。

  各处瞧完,几人告辞离去,何有为再三拜托,一度提起苍清,希望他的仙姑能出手帮忙。

  你来我往的客套话自然又是祝宸宁来答。

  出了老员外家的宅子,姜晚义先他们一步离开,不知道跑去了何处,看方向是往西边去了。

  祝宸宁愁眉不展往客店走,陆宸安相当不能理解他这般心情,她认为这事根本不可能是小师妹做的,她亲自带大的妹妹,她能不知晓她的心性?

  “师兄,你就放一百个心,小师妹即使真遇上纨绔,定也只是将人打一顿。”

  祝宸宁也不知该如何同她解释。

  到客店时已是饭点,他找了常坐的位置,端正地支着头呆呆望着门口。

  陆宸安陪着他坐下,看着他黑眼圈更深,从怀里掏出一颗丹丸眼疾手快塞进他嘴里。

  “熬夜伤肝亦伤肾,补补。”

  又安慰道:“师兄啊,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思想,你就别瞎操心了。”

  祝宸宁完全不反抗,想也没想囫囵咽下丹药,又继续支头望着门外,那是瞎操心吗?那关系着这个家会不会分崩离析。

  陆宸安见他不说话,也支着头,神游天外。

  戴斗笠的姜晚义最先出现在门口。

  “一个。”

  祝宸宁喊来人坐下后,又继续发呆。

  今日穿藕粉色裙子的荷花仙子苍清,第二个出现在门口,果然手里依旧拿着莲蓬并一朵荷花。

  她早上就说过要等她吃饭,所以不用人喊,走过来挨着祝宸宁坐下了。

  祝宸宁:“二个。”

  苍清先给自己盛了碗汤,而后看似不经意地问道:“那郭家小公子可寻到了?”

  姜晚义答得她,“没有,说是在藕花深处同一美娘子一起失踪的。”

  苍清正在喝汤,忽然咳起来。

  祝宸宁犹疑地看向她,正要问些什么,李玄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已换掉早间沾了胭脂的衣服,眼下穿得是荷叶绿的圆领袍。

  荷叶配荷花,倒是天生一对。

  祝宸宁来了精神,“三个。”

  李玄度同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要上楼,门口又进来一位面如观音的小娘子,亦步亦趋跟在李玄度身后,要跟着上楼。

  祝宸宁说:“怎么还有第四个?”

  桌前的另外三人也都齐齐望向了这位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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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大师兄真是操碎了一颗老父亲的心。

  少年心醉杜韦娘。曾格外疏狂。——侯置《风入松(西湖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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