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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

  大师姐来接她去吃酒的时候, 苍清正和石家娘子聊得火热。

  甚至知道了石家娘子是石大的童养媳,很小的时候就来了这里,还有她家隔壁石五郎家的娘子也快要生产, 以及村里谁家女儿病没了后, 她家爹娘哭得肝肠寸断之类的闲话。

  石家娘子如今肚子太大了,这样热闹的酒席是不会去的。

  所以只有苍清由陆宸安扶着, 拄着拐, 往办酒的空地上一跳一跳地过去了, 双环髻像兔耳似的,在脑后跟着一摆一摆。

  苍清问:“小师兄呢?他怎么没来接我?”

  陆宸安答:“正忙着和你大师兄不知在打什么赌。”

  等她们到的时候, 大部分吃酒的客人都已经落座开席了, 互相来去在敬酒, 桌前坐的多是男人和小孩, 女人很少, 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但每桌都坐着至少一两个女娃或是男娃,女娃们都穿的光鲜亮丽, 养得白白嫩嫩, 相反旁边的男娃儿就逊色许多,像野生的。

  新娘子是一个也没瞧见,更分不出哪几个是新郎, 就好像只是村里大聚餐而已。

  他们那桌是石大特意安排的, 只有他们四人,且位置在最后,人群纷杂, 苍清还是一眼就瞧见了那俊俏的青衫少年,他在同大师兄说话,瞧都不瞧她。

  苍清目不转睛, 穿过人潮朝他蹦跳过去。

  眼前突然出现一张丑脸,拦在她身前,是昨日村口遇到的那个猥琐男人有柱。

  “小娘子今天怎么没带纱帽哩?呀——脚怎么受伤哩,要不俄扶你过去吧?”这声音油的都能炒盘菜了。

  苍清急急止住步子,差点撞上,冷声道:“滚。”

  陆宸安将手按在宝剑上,想了想又松开,实在不舍得拿宝剑打这种人。

  有柱的眼睛在苍清脸上来回扫,“啧啧啧,好烈的小娘子,做俄婆姨……哎哟……”话才说道一半,苍清抬起手中拐杖一击捅在他肚子上,直接让他闭了嘴。

  有柱痛得哎哟直叫,弯着腰捂着肚子蹲去了地上。

  苍清绕过他蹦跶到桌前,在李玄度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见他面前的酒碗里还有酒水,很自然地拿起来喝了一口,立马吐舌,“好难喝,又苦又辣,还是汴京的酒好喝。”

  “小兔子喝什么酒。”李玄度拿过她手中的酒碗,将酒水全倒进旁边大师兄的碗里,又说:“这是村里自己酿的酒,烈的很,给没味觉的大师兄喝。”

  祝宸宁立马接口:“我只是对食物不挑罢了。”

  李玄度道:“没区别,一个意思。”

  陆宸安也在祝宸宁身旁坐下,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你到底和小师弟在赌什么?”

  祝宸宁笑笑,“赌了一个梦。”

  声音虽小可哪里逃得过苍清的耳朵,她往嘴里夹了筷脆笋,问道:“什么梦?”

  李玄度刚刚确实同大师兄打了个赌,大师兄想知道他在汴京昏睡时到底做了什么美梦。

  李玄度不说,大师兄便一直死缠烂打,他喝了点酒,反而活泼了,话也多了。

  “你还不信师兄我吗?把你做的梦告诉我,我来给你出谋划策,保管能叫你追上心中所逑。”

  “拉倒吧,你要是行,怎么到现在还是形单影只?”

  祝宸宁一时无言,想了想复道:“我的情况不同,你大师姐她脑回路就和别人不同,我都怀疑她是不是试药试傻了,我能如何?”

  见李玄度不理他,又道:“那我们来打个赌,若风沙停下来前,苍师妹能开窍,就算我输,我立马向你大师姐表明心意,反之就是你输,将你做的梦告诉我。”

  “幼稚,你自己看看有意思吗?不玩。”李玄度转了个身不理他,“你想去表白自己去,别拿我做借口。”

  “你对自己没信心,怕输?”

  “激将法对我没用。”

  祝宸宁坚持不懈,“我说真的,你道印都红成这样了,藏着掖着有意义吗?那这样,我再加个赌注,若是我输了,我不仅要向你大师姐表白,一个月内凡事都听你指挥,我喊你师兄……喊你爹成吧?”

  李玄度笑了,“成交。”

  能让大师兄拿喊爹做赌注太难得了,若非这烈酒,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让老成的大师兄说出这番话。

  “祝宸宁,你这声爹喊定了。”

  于是就有了眼下的局面,可这样的赌约怎么能让她知道。

  李玄度随手从离他最近的盘里夹了块喜饼,送到她面前,“你尝尝这个,好像是枣泥馅儿的。”

  苍清被模样精致的喜饼吸引,夹起来尝了一口,立马偷偷吐在桌上,“好难吃。”

  饼也被丢进碗中,再不看一眼,从未尝过如此难吃的东西,难吃到她都忘了继续问到底是什么梦。

  李玄度有些好奇,什么东西能难吃到连苍清都不愿意吃?夹过她咬剩下的那块喜饼,在另一头也咬了一口,哕,果然很难吃,堪比大师姐的大补汤。

  他没吐默默咽下了,顺手又拿帕子将剩余的枣泥饼包起来放进袖中。

  不知为何,他瞧见不远处贼眉鼠眼,一直往他们这边偷瞄的有柱,就觉得不能将被苍清咬过一口的饼留在这里。

  想到刚刚这人骚扰她,李玄度身上不自觉起了层戾气,直到身侧人同他来说话,戾气才“唰”地散了。

  苍清给他夹菜:“你发什么楞,吃不惯?”

  其实桌上的酒食菜肴虽比不得汴京城的精致,但甚在量大且新奇,各色山珍反而是城里不常吃到的,做得也很鲜美,除了这难吃的枣泥馅儿喜饼。

  “小兔子挑的菜比较好吃。”李玄度吃光她给他夹的菜,就不动筷了,等着她看不下去继续给他夹。

  狡黠的李道长这顿饭失去了自理能力。

  不时有村民来他们这桌敬酒,说着各种喜气话,叫他们在村里吃好喝好玩好,祝宸宁作为大师兄且不挑食,理所当然的替另外三人挡掉了所有的酒。

  有个村民格外热情,“几位下午无事不如去玩两把博戏啊?”

  李玄度挑眉问道:“关扑不是只有节日里才准开吗?”

  村民笑道:“天高皇帝远,哪里会管我们这小村子。”

  苍清摩拳擦掌,饶有兴趣,李玄度将她摁回去,对村民摆手。

  若是让师父知道他又玩博戏,背都能给抽烂,再者大师兄喝了酒,性子会张扬许多,忘乎所以摇起他的银龟壳,这群村民不得连底裤都输光。

  那村民见劝不动又换了说法,稍稍压低声音说道:“两位郎君既然不去博戏,那另一处一定有兴趣。”

  祝宸宁酒劲上头,迷蒙起桃花眼,问道:“哪一处?”

  这人嘿嘿笑着,“就是那快活的地方啊。”

  “啊?”祝宸宁一脸疑惑。

  “啊?”李玄度二脸疑惑,两人都呆头鹅似的瞧着这村民。

  村民一拍大腿,“原来还是雏啊。”

  一生爱热闹的苍清迫不及待凑上来,“为什么不问我?什么地方?我也想快活。”

  那村民唬了一跳,“女娃儿咋去嘛。”

  石大从一旁路过,听到了她的话,赶忙上来打圆场,“滚滚滚,两位郎君的东家就在这坐着涅,做不得这事,要挨抽的。”

  他又转头对苍清笑道:“客人不好意思,他不知道情况,不知道这两位郎君是你的人。”

  苍清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石大只当她是不好意思,拉着那村民走远了。

  等大家吃饱喝足,苍清有心想让珠雀啾啾也尝尝,这只异族,和以往遇见的都不一样,神志很清晰,抱紧了她的大腿,认她做老大,再不愿走了。

  她凑近李玄度,拉了拉他的袖子,“把啾啾从乾坤袋里放出来吧,它好几日没吃饭了。”

  李玄度拿出乾坤袋递给她后,身子立马往旁边挪开,还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上抽走了。

  他避嫌避得明目张胆,苍清当他嫌弃自己,顿生恼意,闻闻自己的袖子,只心道你们洗过澡的好了不起!

  她也转身不理他,自顾放出啾啾,悄声警告它不准出声不准伤人,啾啾见一桌的美食,忙点头,随后跳进盘子里风卷残涌。

  一顿饱餐后,啾啾乘人不备跳进大师兄面前的酒碗里,扇着翅膀快乐得在里头洗了个澡,最后被李玄度揪着脑袋上的毛给拎出来,重新扔回笼子,收进了乾坤袋里。

  连啾啾也知道要洗澡。

  苍清悲愤地起身,独自拄着拐往石大家的方向蹦走了,偶尔回头见心里想的人没跟上来,更悲愤了。

  之后的下午,祝宸宁醉倒在屋子里呼呼大睡,陆宸安忙着替闻声赶来石大家的村民看病。

  李玄度不知所踪,连啾啾也醉倒了,只有苍清拄着拐在石大家的枣树下,寂寥得与她的同风马儿度过了一下午,时不时往院门口张望,来回念着:“八十金,你主子去哪了?”

  被改名为“八十金”的同风踢了踢腿表示不清楚、不知道。

  问得次数多了,同风不再作答,嫌弃地转开马脸。

  天近黄昏时,李玄度才从外回来,他走进石大家的院子,见到在枣树下发呆的苍清,笑道:“你不会在这坐了一下午吧?”

  苍清有气无力地回道:“也不是,偶尔是站着的。”

  她柱起拐一蹦一蹦地往屋子跳去,“你下午去哪了啊?”

  李玄度没有去扶她,随口道:“嗯……找村民谈了谈人生。”

  苍清疑惑:“你还会主动交朋友了?”

  “嗯……”李玄度:交了吗?用拳头谈的人生,希望对方能这么觉得吧。

  他背在身后的手,先前被砂砾刮出的细碎伤口,重又裂开了。

  夜里。

  屋里其他人都已睡熟,苍清在自己的隔间内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白日里石大娘子说的话,和那如影随形的窥伺感,心里发毛。

  隔壁的小师兄大概是睡眠浅,被她频繁翻身的动作吵醒了,轻声问道:“睡不着?”

  他们隔间的安排是这样的,以苍清为中心点,面朝大门,从左到右分别是:空、空、李玄度、空床、苍清、陆宸安、祝宸宁、空床……

  苍清实在不明白,有帘子相隔,小师兄为何还要与她多隔一个床板,以往她怕鬼赖在他屋里的日子可不算少,一个马车也睡过,也不见他这样。

  出了汴京后,他就和她不亲了!生分了!没爱了!

  她心里有气本不想理他,忍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回道:“今天石大的娘子同我说,这个村子里在闹鬼……”

  将白日里从石大家娘子那里听来的消息都说了,苍清心里也舒坦了,有小师兄陪着她就莫名觉得心安。

  李玄度轻笑,“若是鬼来闹你,我就将它们都抓来拧成一股,给你做拐杖。”

  “咦……”苍清嫌弃道:“我不要,更吓人了。”

  话这么说,心里却是松快不少,躲在被子里轻轻笑出了声。

  李玄度睡的隔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而后苍清便听见他走到自己隔壁的隔间躺下了。

  “我就待在你旁边,快睡吧。”

  他的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苍清很快闭上眼睡熟过去,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不知又过去多久,窗外传来断断续续女子幽幽的唱歌声,伴随着阵阵犬吠。

  睡梦中的苍清砸吧下嘴不耐地皱起眉。

  李玄度翻身从床上下来,他脚步放的极轻,没有吵醒另外三人,出了屋轻轻带上房门,在门上贴了一张黄符。

  他一人走在村子里的黄土地上,四周除了偶尔不知从哪里传出的几声犬吠,静谧无声。

  乡间小路连一盏灯烛都没有,只有空中近十五的月亮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替他照明。

  手中的罗盘不见任何动静,他的衣摆和袖袍无声摆动,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在玩弄,同他轻柔得说话,周身慢慢侵袭上透骨的寒意。

  “来了。”

  李玄度念咒掐诀剑指划过眼睛,这里连一丝风都没有,衣袍怎么会无风自动。

  可就当他开眼的一瞬间,衣摆和袖袍即刻停止了摆动,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个错觉。

  他四处扫了一眼,没有一个鬼影。

  前面黑漆漆的拐角处,忽然出现一个佝偻身影,朝着他的方向直冲而来。

  来不及过多想月魄剑已经出鞘,在剑尖即将触及那佝偻身躯的时候,李玄度一个侧身紧急避开,剑气凌厉还是划开了那人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

  眼前人驼着背,一头灰发散乱,盖住了她大半张不算年轻的脸,身上衣服脏污的看不出原本颜色,整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婆。

  但即使这样,她依旧是个人,不是鬼。

  “你是谁?为何大半夜一人在此?”李玄度收剑入鞘,神色戒备。

  “嘿嘿……你也是一个人哩。”乞婆绕着他走了一圈,“一个男娃儿大半夜在外面走,很危险的。”

  李玄度皱眉问道:“什么危险?”

  “女子好,女子好,女子都是家中宝……嘿嘿……”

  乞婆疯疯癫癫,答非所问:“快跑,快跑!鬼要来杀人哩。”

  “什么鬼?”

  “中元节鬼门大开,大屠杀就要来哩……快跑吧!”乞婆一边神神叨叨说着,一边发出诡异的笑声,“嘿嘿……再不跑就跑不掉喽。”

  眼看乞婆要越走越远,李玄度上前拦她,却只抓下她一片破烂的衣角。

  “臭男人,别碰俄!再碰就杀了你!”乞婆突然凑到李玄度眼前,瞪着眼尖声叫喊起来,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惊起了山中的飞鸟。

  李玄度只觉自己耳朵都要聋了,村里却没有人出来看一眼。

  “哈哈哈哈哈……”乞婆笑得更加放肆,“女子好……女子好……”

  “哪里的疯子?”

  李玄度一动未动沉着脸站在原地,只看着乞婆一边笑一边唱着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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