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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第244章

  所有人都怔住, 观台上死的死,伤的伤,一片寂静, 都被这一幕捆住了紧绷的神经。

  苍清抬起头看他们,那双猩红的眼里似乎带上悲悯, 她站起身,竖瞳散出锋芒。

  这头全身金色的凶兽仰天长啸,积蓄的最后力量在瞬时爆发。

  原本收起的金色羽翼在瞬间张开, 无数的火焰从她周身钻出, 化作金翅鸟,绕在半空中一声声悲啼,缠上还活着的人身体。

  似要拼劲全力将他们也拖进无间地狱,去陪她。

  整个观台上早就布下结界,外界的热闹祥和,与犹如烈狱的这处无关。

  “结阵!伏妖!除魔!”

  所有佑宁观的道士都结印对准了台上的凶兽。

  “孽障!!!”

  凌阳暴怒出声, 扯过犹在发愣的李玄度, “你睁大眼好好看看!你护着的这个到底是人还是怪物!”

  “若不是你鬼迷心窍一心相护,你无忧师叔不会死!”凌阳捡起之前被丢在地上的月魄剑, 塞到李玄度手上, “用月魄剑去斩杀这只恶兽!”

  “不……”李玄度执剑的手止不住发抖。

  “啪”凌阳重重打了他一巴掌,“孽徒!你还要死多少人才能醒悟?!你的良心呢?”

  “它早就不是人了,它是异族的王,是会为祸苍生的玉京异族!”

  李玄度终于有了动作,他抬剑居高临下抵在苍清的额前,“你从始至终都在骗我们?”

  苍清仰头静静看着他,“我不是,不是我。”

  “那你告诉我, 仙家一族是你这般模样吗?”

  她点点头:“是。”

  “为何杀人?!”他的眼睛倒是和她的龙眼一样红了。

  “他们该死。”

  “那师叔呢?”

  “它先杀的我。”

  “我的眼识用得是谁的?”

  “殿下的倾慕者心甘情愿赠予。”

  他问:“所以又是无辜之人?”

  她回:“是。”

  剑近了几分,抵在苍清的眉心处,“为何要造杀孽?”

  她问:“所以,你也要杀我吗?”

  他回:“是。”

  白榆冲了过来,“九哥不要!”

  姜晚义也近到他身前,止住他的手,“别冲动,你会后悔的。”

  “她、她是苍清。”白榆的声音多少还是带着犹疑。

  “她不是!”李玄度摇着头,握柄的手抓得太用力,手背暴起根根青筋。

  “苍清怎么可能会杀了自己的师父,苍清也不会枉顾人命!”

  姜晚义心硬,白榆与无忧也无甚交情。

  可云山观的几人不同,眼睁睁看着师父/师叔一剑刺在眼前这怪物身上,又死在她手里。

  没有人的心绪会不震荡。

  观台上又传来喝止声,有皇帝的,有长公主的。

  李玄度一双含泪血目,环顾四周。

  观台上一片狼藉,尸横遍地、火焰灼灼,都出自眼前这个凶兽之手。

  她哪里是苍清,根本就只是有着苍清声音的怪物。

  “死在我手里,至少不用受苦。”

  李玄度侧头闭了闭眼,眼泪争先恐后地滚出眼眶,道士的职责就是斩妖除魔,不是吗?

  “很快的。”

  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姜晚义松开手,穆白榆也没再劝,二人只是定定呆站着,不说话不行动,像是默认了。

  “那你动手吧。”苍清的声音带着悲切的笑意,“动手,杀我。”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动手。

  但她又知道,他不会选她的。

  今日本就必死无疑。

  泪水滑过李玄度的脸颊,一滴接一滴往下掉,他撇过脸,咬紧了牙关。

  剑尖颤抖着抵上她眉心,刺破她的鳞片,如此坚硬的金鳞原来只要一把神剑就可以割开。

  血珠子顺着她的的额头滑落到下巴,一滴滴落到地上,连成一串断线的红珠,像极了她人形时眉间那点殷红的朱砂痣。

  “反正不是第一回 了。”她说。

  李玄度执剑的手抖得越发厉害,再近不了分毫。

  这对吗?

  这不对。

  他后退半步,无论她是何模样,又做了什么,他到底是下不去手,“我做……”

  “做不到”三字犹哽在喉间,未出口,苍清却朝他冲来,主动迎上月魄剑,说:“你终究是没选我,骗子。”

  剑锋刺进她的眉心,从后脑的鳞片处贯穿而出。

  “李玄度,至少你没有辜负天下苍生。”

  只辜负了她一人。

  李玄度和姜、穆二人同时愣住,打算杀了她,和真的亲手结果了她,是不一样的。

  更别说她用如此决绝的姿态,撞在剑上。

  真正的怪物,怎么会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

  只有不忍亲友抉择的苍清才会做这种事。

  他们是不是做错了?

  眼前的怪物又变回人类的模样,那个爱穿桃红柳绿衣裳的少女,发髻上总是绑着两条红色的细绦带。

  走起路来,绦带会在身后飞舞。

  那么美好,如此率真。

  就如李玄度在信州初遇她的那日一般无二。

  月魄剑撤回,带出一溜的血珠子,毫无疑问洒了人满头满脸。

  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又顺着脸颊滑下,浇醒了这三人。

  李玄度步履蹒跚,连退几步,险些跌坐在地。

  他明明收手了。

  他明明……收手了。

  苍清半伏于地,身上还扎着月魄小剑,额间又多了一道血口。

  大量的鲜血不断从额上流下来,流满脸颊,流进眼里,像是道道血泪,狰狞可怖。

  她转头望向太子身边,戴着傩戏鬼面的男人。

  这个从始至终引导着一切,又冷眼瞧着这一切的人。

  傩戏鬼脸面具,许多人都戴过,探花郎戴过,李玄度与姜晚义取仙桃时也戴过。

  血糊住视线,她看不清。

  但她从不认错人。

  “木有枝。”

  此话一出,曾经的玉京小队余下五人,皆是愕然。

  姜晚义也立时想起,元日夜里那道熟悉的声音,将他引进玉京的人正是木有枝!

  也只有同为仙家的木有枝,有能力将他引进玉京。

  唯苍清依旧语气平淡,“木有枝,你的目的达成了,我就要死了。”

  “不够,不够。”木有枝摘下面具,他在笑,是那种带着嗜血疯狂的笑,“不够苍官,你背弃族人,忘恩负义,你该千刀万剐!!该被分食殆尽!!”

  笑声传遍整个观台。

  “众叛亲离的滋味如何?绝望吗?你背弃族人也要相护的世人,没有人信你。”

  绝望吗?没有人信你。

  苍清笑起来,看着不远处被踩坏的白芍药,拖着身子一点点爬过去,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血印。

  她拾起花枝在指尖拈转,边笑边道:“赠之以勺药,相招以文无……明月负相思,清风无归期。”

  直到涌上来的血窒满喉咙,连咳一下都再无力气。

  轻轻叹口气,遥遥看着李玄度的手腕。

  她说:“赵玄,你没有心。”

  轻得只剩下气音。

  瞳孔溃散,那双爱笑会哭的眼终于闭上,撑着身体的手臂随之卸去力道,身子摔下,头重重磕地,没了声息。

  “哐当”一声,月魄剑跟着落地,李玄度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只是这么呆愣愣地站着。

  “琞殿下当真是绝情啊。”

  耳边传来方元会的声音,“比起苍娘子对你的爱,殿下差得太远了。”

  李玄度抬起头,陌然看过去。

  方元会的目光扫过他,又扫过殿中众人,落在福晖公主身上,虚弱地叹口气。

  “世人的爱总归是浮于表面,比不上妖的真挚,只会看脸看这皮囊,一旦看破真相就吓得避而远之。”

  方元会脸带讥讽,“观台之上有几人未吃过这道名满京城的‘遐龄煮玉’,可知这是何肉做的?”

  “是猫妖肉啊,是我的族人。

  “你们凡人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明明如此弱小偏偏自负甚高,轻视生命,满口仁义道德,自己又造了多少杀孽?今日台上之人死的不冤,不冤!”

  方元会低低笑着,有一声没一声,断断续续像是接不上气。

  “倒是可惜苍娘子,什么玉京之王,不过是你们想大快朵颐,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妄图长生寻得借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木有枝大笑出声,打断了方元会的话,“说得好,世人确实如此,可就算她不是玉京之王,仙家肉可得长生却并非虚言。”

  “太子殿下!长生就在眼前,还不行动吗?”木有枝的声音带着魔力。

  “食仙家者可得永生,贵人们尽情享用她吧!将她的肉一片片剜下来!”

  木有枝仰头大笑,身影如鬼魅般一下消失在他们身前。

  观台上还回荡着他的声音,“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不止是东宫。

  台上那些吃过“遐龄煮玉”的贵人们,眼睛一下就亮了,如饿兽般牢牢盯住地上躺着的人,吞咽着口水防范着他人。

  生怕晚一步,就落了后,得不了这长生。

  李玄度如梦初醒,踉跄着扑过去,滑跪在地上,将人抱进怀里。

  “谁敢动她!!!”

  耳边同时响起夜影刀出鞘的蜂鸣声,与星临鞭抽在地上的金属声,护在他与她身边。

  可人已经死了。

  怀中人的身体还温热着,呼吸却止了,心跳也停了。

  他亲自举起的剑,怎么不算亲手杀了她。

  直到这时方才发觉,心脏在一抽一抽的,绞痛难忍。

  比她身上的鳞片剐进身体里还要痛,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残忍,他抬手捂住心口。

  谁说他没有心,他有的。

  所有的记忆一股脑地涌进脑海中,从儿时一起爬过的狗洞,到他送她许口酒。

  信州重逢一见钟情,虫族误伤悲痛欲绝。

  手把手一笔一横画下的符箓,同执剑一招一式耍出的剑式。

  悬心铃、平安符、生死咒。

  亲手写下的聘书,亲口做出的承诺。

  一桩桩,一件件。

  所有细节他都记起来了。

  他们拉过钩,说永远要并肩作战,他答应过她,此生都会坚定地选择她。

  难怪她会说他是骗子。

  “阿清……阿清……”

  怀中人不会再应他一声“玄郎,玄郎”。

  腕间的红绳偏在这时重现,与她腕间的红绳相连,发着微光,她到死都未绝过对他的心意。

  可太晚了,晚了。

  这一回时光不会倒流。

  李玄度忽而恍悟,她说得不是“赵玄,你没有心”,她说得是“赵玄,你还是没有心意。”

  只是说得太轻了,叫人听不真切。

  她喊他赵玄。

  这个对他而言都觉陌生的名字。

  她死前定然失望透顶。

  这一世李玄度终究还是重蹈覆辙,走了月华的老路。

  一语成谶。

  心魔成真。

  但这回老天不会再将人还给他。

  他忽而低低笑起来,眼睛是弯着的,泪却止不住地掉。

  一颗接一颗,无声砸在怀中人触目惊心的血脸上,混进血水中。

  “她救过那么多人,却没人来救救她。”

  李玄度自言自语:“她未负天下人……是天下人负她。”

  包括他自己,包括穆白榆和姜晚义,包括她最信任的祝宸宁和陆宸安。

  她一遍遍说她不是,可最后关头,没有人信她。

  为什么就不能早些记起来,坚定地挡在她身前。

  让她决绝地不愿再解释,一头撞在月魄剑上,他们叫她失望了。

  “芸芸众生中无她,要这天下苍生何用?”

  周围的人眼见着他身上起了丝丝缕缕的黑气,眉心道印漆黑如墨。

  桌上地上,倒了一片的金盏银碟“噼里啪啦”爆裂开。

  炸起的碎片,锋利如刀,能直接割开人的喉咙。

  “不好!他要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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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不同视角小剧场 】

  在最下面,实在觉得虐的宝可以看,不想被剧透破坏情绪的先别看~还是建议至少等这卷结束再看,这卷就剩两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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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诗经》

  译:男女结伴,相互戏谑玩笑,赠朵芍药毋相忘。

  诗经中的芍药有说是辛夷花,这里不做细分。

  古人相赠以芍药,相招以文无。——崔豹《古今注》

  天上白玉京……——唐.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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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正经的、不同视角小剧场 】

  凌阳:天下苍生都要毁在玉京手里了,你俩还搁着情情爱爱!玄儿,为师对你寄予厚望,你年纪轻轻有今日修为成就,吃了多少苦头,挨了多少戒尺,就要毁在儿女情长上?白养你十八年!气死我了。

  姜晚义:玉京之王?不愧是小爷认准的头,师父说杀就杀,有够杀伐果断。

  白榆:不是,我怎么动不了了?姜晚义你怎么也不动了?!来个人阻止他们啊!

  大师兄:师父死了?小师妹也死了?接受不了。

  (宕机中……)

  大师姐:不可能……小师妹会杀师父?不可能……小师弟会杀小师妹?难以接受。

  (宕机中……)

  李玄度:我真没动手,杀妻证道的名声说碰瓷就碰瓷???

  (入魔中……)

  苍清:呵,男人。

  无忧:为我花生。

  (骑马来的路上……)

  请大家相信妹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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