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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第239章

  事情要从白榆被派出去找苍清谈话说起。

  用过午饭, 去龙王庙之前。

  院中一颗老树上多了个秋千,白榆强行将苍清拉到秋千上坐下,“九哥给你做的。”

  “他还挺闲。”苍清双手挽着秋千绳, 将头靠在绳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阿榆不来坐?”

  “不用。”白榆递给她一袋各式蜜煎,坐到一旁提前备好的竹椅上。

  “你想同我说什么?”苍清问。

  见她这般问,白榆也就开门见山, “我想知道, 你在想什么?从前还能猜透一二,如今是一点也瞧不明白了。”

  苍清莞尔,“你是来做红娘的。”

  “就知瞒不过你。”白榆也笑,“但我确实看不透你了,你明明喜欢他为何拒绝他,是因为苍官和月华的恩怨过不去?”

  苍清摇头, “不是, 其实我不止是想知道,他能否重新将所有记忆找回, 让红绳重现。”

  她还想知道, 他能不能义无反顾抛弃所有,无论对错、黑白,坚定得只选择她一人。

  顿了顿,问道:“阿榆,如果十哥不能放下身份坚定地选择你,你会与他在一起吗?”

  白榆果断回道:“不会,人各有选择,我不会强迫他选择我, 但我会与他分道扬镳,道不同不相为谋。”

  “就是如此,”苍清笑道:“这就是另一个原因。”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和他不会长久的,没有结果的事,何必强求。

  她的笑容,无奈中带着自嘲。

  “强求孽缘,人会倒霉,李郎君很清楚。”她这话倒不像是在回白榆。

  无人推的秋千来回摇摆起来,将苍清缓缓带到高处,又缓缓落下。

  屋里倚在门后的李玄度竖着剑指的手,来回轻晃着,替她推着秋千,算作回应。

  告诉她,他听见了。

  他身旁还有另外三人一狐,皆默然不作声。

  屋外,白榆问:“你的‘道’是什么?”

  “我的‘道’是护我族长平。”

  此族定然说得不是青芜界狼妖一族,而是指苍官原本的族类。

  “你的家族叫什么?”白榆又问。

  “仙家。”苍清回道:“就叫仙家。”

  这个族类,白榆没听过,她想了想又道:“你的家族在哪里?九哥和月华心性不同,你可以带他一起回去。”

  苍清敛起眉心,不知想起什么遥远的记忆,眉宇间笼罩上哀愁,良久才下决心说道:

  “很远的地方,那里很漂亮,遍地黄金玉石、琉璃宝珠,犹如贝阙珠宫,各处瑶草琪花,族人日出而作,相亲相爱,各个都长得很漂亮。”

  她说起来,眉心舒展开,眼眸柔和,“我们擅长造物,我是里面最出挑,战力最高的,是我们整族人的希望。”

  说到这她又沉默不语,许久才叹口气继续说下去。

  “后来……异族来犯,族人染上怪病,家园尽毁,举整族之力,将我送出来,是要寻救治之法。

  “我与月华本应殊途同归,我想杀尽异族,拯救族人,他想封印玉京,还苍生清平。

  “我们一同造神器、著浮生卷,可上神们瞧不上我族低劣的身份,鸟尽弓藏,但在月华心里,我也是苍生,他终是没忍心下手。”

  白榆抓住重点,“所以他没杀你?”

  “不是没杀,应当是没杀死我,但阿黎是死了的。”苍清简单同她解释一遍,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

  月华到底是如何将她救回,又如何让她投生为狼妖这事,恐怕要等月华归位才可真相大白。

  “不过死了也好,谁知我这等低劣的族类,与神会生出什么怪胎来。”

  话有嘲讽之意,语气却很平静。

  “怎么会是怪胎,”白榆不敢苟同,想到小白团,出于直觉,她问:“阿黎这名定然是有意义的吧?”

  苍清点头:“我为她取名娉黎,娉,问也,黎,众也。”

  既是说以天下黎民苍生为聘,也是“聘礼”的谐音。

  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人世所有的规则,都是月华教的。

  他同她讲过许多有关世人的事,他说世人男女若互相倾慕,会以成亲的方式缔结契约,一生不分离,成亲前还会纳征问名。

  “我如他所愿爱上他,想同他成亲,他答应了,却在喝珓杯前跑了,将我一人留在屋中。”

  她清冷一笑:“没动情前的月华神君,美人计用得不折手段,动了情反而不敢承认,落荒而逃。”

  他既如此,苍官便决定带着浮生卷回家,与他分道扬镳,结果娉黎来了。

  她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保全苍生与族人的两全法子,想以孩子和苍生清平为娉,再次与他缔结契约。

  等他回千里殿的日子,她为阿黎做了一把小剑,还造出了长平钿。

  可未等到他,先得知他对她毫无情意,一切都是骗局。

  日日一颗瑶台梦,毁她神力。

  让她的法子与娉黎的名字,成了幻影与笑话。

  苍清仍在笑,好似只是在讲旁人的故事。

  “我当时想,原来这就是他不愿与我缔结世人契约的原因。”

  秋千不知在何时停下摇摆,屋里屋外寂静无声。

  苍清无奈一笑,说道:“都出来吧,正好与你们说一说玉京。”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廊下刷刷刷站了一排,像四根修长的玉葱带着朵浓密的蒲公英。

  李玄度问道:“你说得两全法子是什么?”

  苍清跳下秋千,走到他身前,“两全的法子毁在瑶台梦上了,但我与你做了那么多神器,也不是做着玩的,其实集不集齐十二件神器无所谓,其中几样是失败之作。”

  “那哪些是能用的?”李玄度又问。

  饲毒盏可以祈愿,但需生魂献祭;虔心炉可重聚神魂也可医族人之病,但仍需献祭,这世间越是强大的欲望,付出的代价总是越大的。

  同理愿望越大,需要献祭的生魂也得越多。

  这两样苍清未提及,只道:“鲛人瞳可以辨出真身与一切邪祟,识别异族;引魂灯不仅能引魂还可以寻路玉京所在;锁灵珠可以封印玉京,一旦封印,世间所有异族会强制回去玉京。”

  没有人问她为何不用,皆等着她说下去。

  “玉京是人间通往我家乡的必经路,在未寻到救我族人的法子前,玉京一旦封印,我的族人就成了异族砧板上唯一的肉,必死无疑。

  “我就成了背弃族人的罪人,不可能背负着全族的命与你在一起,当然我也不会让你这么做,如此你我便成了对立面。

  “但你若选我,不再寻玉京,我会陪你走完这一世,我们一起寻救治之法,可你也要知道玉京不封,人间随时会生灵涂炭,与我的族人一样。

  “从前你选了苍生舍弃了我们一族,你们上神想将我们赶尽杀绝。”

  苍清的手中一直牢牢握着那袋蜜煎,她知道这是谁给她买的,从中取了颗山楂丁送进嘴里。

  甜中带酸的口感,叫人想到青涩的初恋。

  就如云山观的苍清与李玄度。

  “所以,李玄度,这一次你选我还是选苍生?”

  她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李玄度抿了抿唇,“我无法违背本心舍弃大义与苍生,而你也不会放弃你的族人。”

  这是局死棋。

  而二人各执黑白子,对立而站。

  姜晚义忽而冷笑道:“若是我,定毫不犹豫选穆白榆,天下苍生凭什么要牺牲我一人来救,我一点福禄未享,苦倒是想叫我尽吃。”

  苍清也笑,“夜琅神君还是别将话说得太满,当年我只带走云寰,是皎皎自己跟我走的,天上神君无论男女都冷情,月老红绳都缠上了,也不见得神君肯认。”

  “我现在认了。”姜晚义剑指一挥,他与穆白榆腕间缠着的红绳间,隐隐显出相连的一道半透明红丝,“是这红绳吧?我无意间闯入过玉京,见到了这红绳。”

  这事他之前已经同苍清几人说起过。

  他对天起誓,“天地为证,若是夜琅归位,定也会认下这姻缘,如违誓言,神魂俱灭,小爷今日就将话放在这,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情况,我绝不做第二个月华。”

  坐在竹椅上的白榆就静静看着他,唇角挂着笑意,一切皆在不言中。

  天际闪过一道一瞬即逝的隆隆雷声,神明的誓言,威力总是更大些。

  “很好。”苍清露出个欣慰的笑来。

  这样坚定的选择,才值得风雨同舟。

  她将视线转回李玄度身上,那倔强的身形叫她脸上的欣慰化作失落。

  他终归不是会为了一人屠尽生灵的姜晚义,李玄度不会舍弃苍生和他的道义。

  她早该明了他会做出何种选择的。

  但心里仍旧是抱着些希望,期待着自己不会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却也只能说道:“我今日将话都同你说明白了,李郎君也已做出选择,日后便不要再做无用功缠着我。”

  “九哥说句话,”姜晚义给了李玄度一肘击,“这很难选吗?抄作业都不会?”

  李玄度接下他这一击,并未言语。

  若他会因别人几句话就转了性,才叫人怀疑他是被夺舍了。

  但苍清仍旧看着他。

  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几乎成了她的执念。

  又等了许久,终于是失望了,“既然话已说开,我也坦言,我知晓玉京在何处,也知道要怎么进去,但我不会去。”

  这就是为何她回京已近三月,却一点也不着急的原因。

  “我最后一次以领队的身份宣布,玉京小队今日解散。”

  她眼里带上疏离,显出了苍官的威压。

  声音冷峻,“从此本仙家与各位桥归桥路归路,无事则安,若有人阻我,不念旧情。”

  这话显然是说给李玄度一人听的。

  院中另外四人一狐,谁会去抢浮生卷。

  苍清一直看着的也是李玄度。

  而李玄度只说:“好。”

  苍清轻笑一声,再无他话转身出了院。

  姻缘红绳消失时,就该预料到,缘分已经尽了,这几月来的期待与执着终究成了泡影。

  心中难平,不过是恨明月照她,却不独照她。

  恨相逢,恨分散,恨自己对他情有独钟。

  云寰瞪了一眼李玄度,“真叫人失望。”说完就跑了出去。

  白榆站起身,也跟着出了院,“苍清!我与你一起寻救治之法。”

  姜晚义叹口气,“九哥,别怪弟弟,我发了誓,无论如何都得选阿榆,不然会遭雷劈。”

  院中只剩祝宸宁和陆宸安,两头不做人,去留皆不如意,不自觉唉声叹气。

  “大师兄和大师姐也觉得我选错了?”

  祝宸宁拍了拍李玄度的肩,“这哪有对错,只道是造化如此,至少三界的黎民百姓希望你这般选择。”

  陆宸安却道:“小师弟你是不是忘了在术青寨许得承诺了?”

  “什么承诺?”李玄度问道。

  “你曾因在虫村误杀小师妹,懊悔不已,答应此生对她唯命是从,你从前是坚定地选过她的。”

  李玄度侧起头,“我做过这种承诺?”

  陆宸安摇摇头,有些无奈,“小师妹对你失望是有道理的。”

  “你还有许多事没有记起来,自然也不如从前魂魄俱全时爱她,她定认为你从前那份爱,不过是因为她的妖魄,自己在爱自己,而真正的你和月华仍旧是一样的,她又怎么会再做一次错误的决定。”

  人也许真的要等完全失去了,才追悔莫及,月华是如此,小师弟亦是在走老路。

  可苍生的责任压在肩头,他和月华一样,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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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娉,问也。——《说文》古代婚礼“六礼”之一。

  黎,众也。——《尔雅》黎民百姓。

  “恨相逢,恨分散,恨自己对他情有独钟。”化用宋词——赵长卿〔《行香子(马上有感)》“恨相逢,恨分散,恨独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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