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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第222章

  江昼从箭嚢中抽出最后三支箭, 却不急着搭弓。

  他勒住缰绳,马立时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随即双手离绳, 仅用腿部发力,身体前倾, 在马儿起扬的同时挽弓三箭连发。

  “咻——咻——咻——”

  羽箭以惊天之势直冲池心而去,射中木虎,马的前蹄下落, 冲出终点线。

  箭无虚发。

  当得魁首。

  一时间场上热血沸腾, 欢呼四起。

  能在马起扬时脱缰,这腰腹力量看着就眼热,想来明日京中就有一群大胆的娘子,往邢妖司门口堵人送花。

  各皇室宗亲的彩帐里,那些瞧着比赛的高门贵女们都暗自咋舌。

  难怪邢妖司江主事能成为祈平郡主的新贵,只恨自己没有郡主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厚颜手段。

  唯有一位起了与郡主争一争的心气, 正是皇帝的幺女年芳十六的福晖公主。

  当然江昼是不知的, 他谢恩领赏,将御赐香囊挂在腰间玉銙带上, 手执桃枝往席位走, 老远瞧见白榆在路边等他。

  二人视线相触,她转身就走,他勾勾唇,不远不近跟上。

  待行到点珍池外某处无人的小园中,他才走近她身侧。

  笑道:“郡主不是说要亲自来还狐裘?怎么没来?”

  白榆开口回得是:“百乐园的事查到凶手了?”

  这不是江昼想听的话,皱皱眉,仍是回道:“嗯,只是未找到直接证据。”

  即使周边无人, 白榆还是压低声,“烦请江主事以妖鬼来结案。”

  心气一向很高的祈平郡主,难得说话时带着些恳求,即使很细微也让他心里不舒坦,她在为别人求他。

  “郡主想保她?”

  白榆语气森然,“那些死人本就罪有应得不是吗?”

  江昼叹口气,“衣上珍珠不会无故掉落。”

  “我知道,我已让清风去查了。”

  “那你还……是因为谢小侯爷?”

  白榆冷笑一声,“野黑猫没少爬屋顶,都叫你知道了。”

  那日无故出现在揽星阁门口的红山茶,最开始想不明白,到现在也该知道是谁相赠了。

  有些事点破后多少尴尬,野黑猫江昼抬手摸了摸眉梢,轻声问道:“你待她如此,你和谢叙……”

  “我害过你,你也不信我,我知道。”白榆露出个苦笑,往后退开两步,“早叫你离我远些了,还凑上来。”

  “我信你!”江昼往前两步,再次拉近与她的距离,“我的命是你救的,没理由不信你。”

  白榆只是看着他不说话,眼却红了。

  单是这样他已能感同身受地尝到她心间的苦楚,涩得他发慌,忙道:“我不问了。”

  他不问她却反而说起来:“衣上串珍珠的线是水丝,遇日光则融,安师姐后头检查发现珍珠和衣上都做了手脚,浸过一味叫“落花”的药,此药初始无色无味,遇日光生香,足量可致人胎死腹中……还好有师姐在。”

  “她这般对你,你还要保她?”江昼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阴霾,藏得很好没有表露出来。

  “谢叙有个阿妹,当年才十二,本应也死在宝兴三年,谢叙应当是找了人与她身份互换代为受得刑,她则被暗中藏起,我知道后同小六一起去寻过她,只以为她死了,不曾想她还活着,不知怎的改头换面进了教坊司,或许……是小六背着我保得她?”

  她眸中暗涌着复杂的情愫,竟垂了头,“我对谢叙……”

  “别说了。”江昼打断她的话,“我信你。”

  他不愿意看见她低头,她就该永远傲气凌人、娇纵跋扈。

  她该肆意张扬。

  他说:“这个案子会以水鬼来结案。”

  “江主事这个人情,本郡主日后定还你。”白榆说完转身要走。

  江昼出手拉住她斗篷扬起的一角,又将她拉回来,“你等我就只为同我说这个?”

  “不然呢?”白榆扬头瞪他,眼底还有些红,“难道是为了看江主事在贵女们面前开屏?”

  定然是在彩帐中看了他夺魁,才会听见贵女们的谈话。

  江昼闻言无奈笑了,“我是郡主一人的家雀。”

  就差明言“我开屏只为你”,白榆冷哼一声,眉宇间却是有笑意的。

  “你这雀儿,放你走了还回来。”

  “既是家雀,家在哪我在哪。”江昼将手中的桃枝递给她,“今春第一枝桃花,我给你夺来了。”

  白榆眼底的红痕终于全部退去,笑了,“江主事这般风头无限,谁人不知这支桃花是你所得,我若是一路将这桃花拿回去,岂不是明日小报又要疯传本郡主名讳?”

  “难道郡主会怕?”江昼微微挑了下眉。

  “本郡主是不想江主事明日又被弹劾无礼无仪、私相授受。”

  “我无畏。”

  他可是半月不到被弹劾近十次的江主事,起初若不是顾及郡主的名声,他根本不在意。

  但事实上,他二人是一样的离经叛道,一个德行。

  “我有所谓。”白榆不接桃枝,只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斗篷一角,转身走了,“江主事也没少爬本郡主屋顶,怎么这支桃花就不认路了?”

  这是叫他继续送去平国公府榆树上挂的那竹篮里。

  她在顾他的名声。

  而他的不守规矩、横行逆施,到了她面前也全部收敛,做事束手束脚。

  他只对她一人克制有礼。

  笑着看她越走越远,缓步跟上,依旧不远不近。

  白榆走在前头,自己都未发现,高高扬起的嘴角压不住了。

  走出这处不知名小园子,才没行几步,前头就传来吵嚷声。

  有一郎君扬声说道:“小姐如今摆起清高的谱了?”

  白榆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被吸引,这郎君边上还围着几个官宦子弟,唯有一娘子被围困在中间。

  偶有行过的百姓也会凑着看热闹。

  那郎君又道:“谁人不知,小姐是只需一颗绝色珍珠就能睡的野鹌鹑。”

  身边众人亦是一阵哄笑,“带着你那细皮嫩肉的阿弟一起啊。”

  又说:“也不知是不是亲弟,怕不是为了方便行苟且之事的借口。”

  被围着的正是罗珠,她冷笑道:“那张衙内也得拿得出绝色珍珠。”

  “哟呵,这是在嘲我穷?”张衙内回头冲边上的另外几人笑道:“谁人不知我大伯是内阁重臣,我阿爹也在朝为官,你跟了我还能亏你?再说你与谁睡不是……”

  张衙内话未说完,“啪”的一声,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他先是一愣,立时回过神怒目而视,“你竟敢打老子?!”

  “本郡主御史官都打得,凭你也敢在我这称老子。”白榆冷笑一声毫无畏惧瞪回去,“本郡主最瞧不惯你这等仗势欺人的纨绔,打得就是你。”

  张衙内出身极好,也是向来横贯的。

  虽说眼前人不该惹,可毕竟郡主已经出京近两年,威名略散,何况旁侧众人瞧着。

  张衙内自觉落了面,鼓着气梗着脖子回道:“你祈平郡主又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无实权的郡主,平日里仗势欺人还少了?”

  “本郡主就是权!”白榆扬手又赏了他一声脆响,“别说只是你大伯是内阁重臣,就算你爹是太尉,本郡主一样打你,你爹还得让你登门给本郡主来道歉。”

  被酒色掏空的公子哥自然是不敌郡主。

  可他旁边的狐朋狗友,这时候一个都不敢出面。

  清脆的巴掌声余音未歇,张衙内的两颊迅速红肿起来,他捂住脸,又怒又怕,仍旧恨恨道:“平国公府没落是迟早的事,到时候看谁还能保你。”

  也算是给自己找回些脸面。

  话是这般说,但郡主名义上的母亲是手握实权的德顺长公主,父亲是为国捐躯的忠烈将军。

  郡主作为遗孤又在官家膝下长大,定下的夫婿不是这个亲王就是那个亲王,即使平国公府没落了,她祈平郡主有生之年也不会没落。

  旁边围着的另几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开始劝和,张衙内自是顺水推舟,借坡下驴,被人围着转身走人。

  但“自尊”还是让他极轻声地嘟囔道:“是本衙内不与小女子一般见识,京中谁人不知,她是和谁都能成奸的杂种娼妇,真当自己是高门贵女了,谁娶了她头顶一片绿。”

  虽未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在骂谁,似和夫人和西夏细作的事当年京中也是疯传。

  这是连琞王、暻王一起骂了,那几个官宦子弟想笑又不敢笑。

  郡主今日未带鞭子,不然定要将这人嘴抽烂,可她也不打算放过他们,抬脚就踹。

  “小杂种骂谁?!”

  一脚下去,张衙内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他怒吼:“骂你!”

  “应声挺快。”白榆冷笑,“龌龊之辈!寡廉鲜耻!只会论妇人贞洁长短,以为用些肮脏的下作话就能毁人一生?本郡主不怕这等手段,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张衙内从地上爬起身,意识到自己着了道,恼羞成怒,“你这是急着对号入座了?!什么由头敢当街打人?!”

  可还未站稳又再次趴倒在地,如一只咕咕乱叫的虾蟆。

  江昼手执桃枝,一脚踩在他背上,“本官可能打你啊?小杂种。”

  不等人回话,江昼松开脚,单手将人从地上扯起来转了个身,一拳招呼上去,“别说你无官身,你今日就是贵为皇亲,小爷照样打你。”

  不忘回头对白榆说道:“郡主往后站,这种人无需脏你的手,家雀就能处理。”

  白榆往后走了两步,冷声道:“别手下留情,只要不打死,万事有本郡主担着。”

  得了令的江昼下手当真是没有轻重,对着人拳打脚踢,专往脸上招呼。

  张衙内仗着家中的内阁大伯,哪会服一个邢妖司主事,嘴上咒骂:“你与她狼狈为奸!为官者无故殴打百姓,我明日必要去敲登闻鼓!让我大伯参你一本!你等着丢官吧!”

  “这会子你又是百姓了?明日还下得了床再说。”江昼冷笑,手上揍人的动作不停。

  “张衙内今日不慎为妖孽所附,胡言乱语冲撞郡主,还好本官恰巧路过,救下衙内小命,感谢就不必了,叫你那刑狱司判官爹下次见了本官别忘作揖行礼让路,高喊一声江主事。”

  江昼这厢揍着人,张衙内身边那几个友人一个都不敢上前相帮,但他显然也不打算放过另外几个,顺势以捉妖鬼为由挨个全揍了一遍,满地哀嚎声。

  最后拖着张衙内走到边上花圃,将人摁进泥地上,叫张衙内吃了一嘴的黄泥,“这么脏的嘴,留着无用,不如将舌头割了扔油锅里。”

  阎罗即使改头换面还是那个阎罗。

  让人一只手照样将人打得趴地讨饶。

  “别别别,我、我错了,我错了。”张衙内终于是被打得受不了,嘴里塞着泥,含糊不清求饶。

  江昼冷哼一声松开手,将人摔在泥里,“滚吧,下次别叫本官再瞧见你,见一次打一次。”

  他走回白榆身边,手上桃枝如旧。

  那几个官宦子弟立刻将张衙内扶起来,后者呸了几下嘴里的土,还不敢呸太大声。

  正要走人,白榆忽然将人喊住。

  “等会儿。”

  张衙内几人回头,各个脸上都挂着彩,心下皆道不会还要挨揍吧?难道刚刚还是呸太大声了?战战兢兢等着郡主发话。

  “你们记好了,本位无需嫁人也是高爵厚禄,守得住平国公府,若还是个男人就光明正大凭本事,将本位从郡主之位上拉下去,再叫本位听见一次你们污言秽语,本位亲手断了你们的根。”

  她用了“本位”而非“本郡主”。

  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自称。

  张衙内几人顿时裆部一紧,相信她是做得出来的,今日算是正经领教了番京中魔王的可怕。

  也是郡主出京近两年,险叫人忘了她这位将门虎女,唯唯诺诺应声,相互搀着一脚一拐离去。

  罗珠在旁福了福身,“罗珠在此谢过郡主与江主事。”

  “免了。”江昼还记着衣上珍珠的事,对她没什么好脸色,“本官是为了郡主,不是你。”

  罗珠只是笑了笑,视线在他手中的桃枝和他腰间的香囊上扫了眼。

  白榆出言宽慰,“你不必在意一群乌合之众的话。”

  罗珠声音极为冷淡,“狎伎之人都不觉羞愧,我又何来羞意,他们是什么臭鱼烂虾,也配叫我记在心。”

  “那就好,赶紧回去吧。”白榆再无他话,自顾往前走去。

  江昼等她走出一段路后,继续不远不近跟着回了点珍池。

  看着她进了彩帐,他才走回自己的席位。

  牛衙内一见他回来,激动的就如见了财神爷,称呼都变了,“江主事,你真乃神人啊,半柱计时香也能叫你夺魁。”

  他上手就想摸桃枝,“还真叫你将花夺来了。”

  “脏手别碰我花。”江昼避开他的手,瞧了一眼他的发髻,淡淡说道:“宴会结束集结兄弟们去趟百乐园,收网抓鬼。”

  于是等宴会结束,黄昏时刻,邢妖司里整队待发。

  江昼站在院中,身前的石桌上放有一枝拿玉瓶养着的桃枝,他手中拿着把漆黑如墨的刀。

  某位降妖卫见到他手中的刀,赞叹道:“哇,主事的这把刀好帅。”

  别的降妖卫也围上来,纷纷瞻仰,“之前怎么不见主事用,它有名字吗?”

  “有。”江昼不假思索,笑着回道:“名唤切瓜刀。”

  “这么帅的刀,叫这名?”众人嘴角抽了抽。

  江昼点着头:“帅吧,它还有个更帅的名。”

  就说这么帅的刀不可能叫这种名字。

  几个降妖卫异口同声,“什么名?”

  江昼一本正经说道:“郡主的切瓜刀。”

  切……众人纷纷转过头,只在心中暗嘁,毕竟郡主有好几位,但和江主事走得近的那位郡主,他们不敢切出声。

  终于有资历老的降妖卫坐不住问道:“这刀怎么那么像传说中,道上那位善面阎罗的夜影刀,但道上都在传他被仇家寻仇已经死了。”

  “什么夜影黑影的,你看错了,这只是切瓜刀。”江昼擦着刀,面不改色。

  只有一旁的牛衙内脸色变了又变,一变再变,精彩纷呈,上任判官,他的老大姜晩义上值时只用弓箭,刀是收起来的,但他有幸见过他的夜影刀出鞘。

  绝对不会认错。

  “你杀了我老大!?还夺了他的刀!”牛衙内突然怒吼出声,把在一旁擦刀的江昼吓了一跳,耳朵都要震聋了。

  “吼那么大声,又想挨揍了?”江昼被他的脑回路无语到,瘪瘪嘴,“都说认错了,我这把是仿制品,行了吧?”

  牛衙内显然不服,瞪着牛眼一副要为自家老大报仇的模样。

  “不服憋着。”江昼笑了一声,“你连你老大都打不过,我能杀了你老大,灭你轻而易举,再喊送你上路。”

  他回刀入鞘,拿起石桌上的桃枝玉瓶,往大门外走去,“赶紧整列出发,别耽误我事。”

  牛衙内瘪着嘴,收了气势,跟着出门。

  有个降妖卫同他玩笑:“牛衙内你那尚书爹犯事被贬了?怎么落魄到拿根木签子簪发。”

  京中降妖卫多是官宦子弟,无法无天惯了。

  牛衙内也不会计较,抬手一摸,在发髻间找到了那根一日未见的糖串木签子,感情他今日戴着这根木签子在点珍池晃荡了一天!?

  怪不得偶尔遇见女眷们,瞧他都是看傻子的神色。

  这若是运气不好冲撞贵人,殿前失仪,不得挨板子?

  他咬牙:“江昼!你杀我老大,又辱我尊严!我与你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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