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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149章

  殿中无人。

  菩萨、佛陀法相庄严。

  铺着绒绢的檀木香案上, 只放着香炉,没有尸体。

  也无血腥气,殿中只有琉璃灯燃着的蜡烛, 散发出浓重的灯油味,以及一股浓重的彩漆味。

  苍清先是松了口气, 而后连打了几个喷嚏,她嗅觉灵,最受不了这种刺激性气味。

  另外四人均一脸不解看她。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 “我昨夜做了个噩梦, 梦里发生了非常非常糟糕的事,我害怕事情重演。”

  说着话,眼角泛上红痕。

  姜晚义警觉地问道:“是不是和阿榆有关?”

  苍清点头,“我们分散开去寻她吧?寻到后就赶紧下山,不要待在这了。”

  陆宸安说道:“阿榆这么大个人,有点自己的私事也很正常, 小师妹你别慌。”

  祝宸宁也安慰她:“只是一个梦而已, 小师妹别太紧张。”

  “大师姐大师兄,你们去殿中各处盘问僧人。”又点点姜晚义和李玄度, “我们三直接从沈家人那处查起。”

  “盘问?查起?”祝宸宁有些疑惑。

  苍清才意识到自己的用词有问题, 似乎是潜意识里就觉得不是寻人,而是查案。

  但也没法解释,只道:“赶紧行动吧,快些找到她。”

  五人分开行动,苍清仔细回忆梦中发生的事,江浸月和沈员外这个点应该在月老庙,他们离开后,姜晚义又进了月老庙遇见了尘。

  而沈初是在正午时分出现在大食堂的, 这个时间点梦中阿榆已经出事了。

  也就是说不想噩梦成真,就必须在正午之前找到她。

  “我们先去寻沈初。”

  匆忙又往他们所住的厢房赶,还没到厢房,在前殿的荷花池里,遇见沈初同他弟媳,一起在喂池里的锦鲤,身边还跟着几个女使。

  苍清快步冲上前质问他,“阿榆呢?见没见过?”

  沈初一脸迷茫,“没见过白小娘子。”

  沈初的弟媳开口问道:“这位是?”

  沈初温声解释,“就是这位小娘子帮婶子找回的月牙佩。”

  “原来如此,阿梨也在这里谢过小娘子。”

  原来沈初的弟媳名唤阿梨,苍清问她,“你一早上都同他在一处?”

  阿梨点头回道:“我们同母亲一起在食堂用完斋饭后,来此处消食,我的女使也一直同我们在一处。”

  她的解释有些刻意,似乎生怕人误会。

  苍清看着阿梨发髻上的玉簪,神思恍惚,在梦里这枚玉簪,后来被姜晚义用铜钱打碎了。

  她忽道:“沈郎君,你的端午香包昨夜掉在阿榆屋里了,你知道吗?”

  沈初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他身侧的阿梨拿帕子捂住嘴,轻咳一声,问道:“阿榆又是哪位小娘子?初哥儿昨夜里原是去了这小娘子处。”

  沈初明显慌张起来,竟忙着同人解释,“不是,我就是去告知她白团的事,我同她什么事都没有。”

  “你急什么?你同她有没有事关我什么事,我又不会去母亲那告你的状。”阿梨轻笑一声,转开身自顾喂鱼去了。

  “我真不是那种人。”沈初手中拿着鱼食也跟了上去。

  苍清本就是故意提起的香包之事,瞧着这二人又说道:“梨娘子,少年人心性不定,最是喜新厌旧,今日赠花明日就能绝情赐泪,你作为沈郎君的亲眷,是该好好提点提点。”

  阿梨闻言收起鱼食,转身就走,沈初自然也忙跟上脚步。

  李玄度轻轻喊了一声,“阿清。”

  “小师兄别想太多,我不是在影射你。”苍清转身往别处走去。

  “三娘,你觉得这两人是有问题?”姜晚义行在苍清身侧,紧跟她的脚步,“我心慌得很,总觉空落落的,你昨夜到底做了什么梦?”

  想到他在梦里哀痛欲绝的模样,苍清实是不忍告诉他,只是说道:“先寻人吧。”

  在路上恰好遇见,常跟在了尘身边的那个三四岁小沙弥,苍清急顿住脚,喊道:“小和尚,你叫团鱼?”

  小沙弥双手合十奶声奶气答道:“施主怎么知道的?”

  苍清只觉心间一滞,朝他招手,“你过来,和尚是不能说谎的对吧?”

  团鱼小沙弥近前,点头:“阿弥陀佛,师父常言出家人不打诳语。”

  “那我问你,昨夜你可看到沈家的那位侄郎君沈初去了哪里?”

  “看是看到了,但师父说出家人不当讲是非。”团鱼一双圆溜溜的眼四处转着,嘴角还带着些白色糯米粉。

  “小师父,我这里有小点心你要不要?”李玄度拿出个用百索彩线、彩珠、经文结成的小符袋,蹲到团鱼面前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小符袋本是寺庙里分发的端午节物,上头还系着蜜糖果和小粽子,他本来是要拿来讨苍清欢心的,但眼下如果能派上用场也是一样。

  团鱼的眼睛立时被小符袋锁住,“可是可是……”

  “小和尚,你是不是偷吃白团了?”苍清伸指在他嘴角边擦过,摆在他眼前,“你师父了尘和尚知道吗?”

  “阿弥陀佛。”团鱼立刻一板一眼正经回道:“施主想知道什么,小僧知无不言。”

  “把你昨夜所有见过看过的都告诉我。”

  “阿弥陀佛,我昨夜见到沈郎君去找白小娘子,说白团已经送到后厨让她自己去取。”

  “而后我又见沈郎君进了他弟媳的屋子,听见他弟媳在怨他什么“我送得东西就这么不要紧,说丢就丢了”之类的话。”

  “再然后我想去后厨偷吃白团,路上经过前殿,瞧见白小娘子同我师父在殿中参禅,她手中正拿着白团,我很是眼馋,没有多逗留赶紧去了后厨。”

  姜晚义说道:“你这小和尚年纪不大,话说得倒是流利清晰。”

  苍清心里却是一片荒凉,这团鱼小和尚说的,同梦里后来调查出的,无论是时间顺序,还是事件都基本一致。

  “然后呢?”她问。

  “当时后厨已经没有人了,我偷拿了几个白团,从后厨回来的路上又见到江娘子,哦对,我是先见到的……”

  他话还没说完,路上经过的香客,慌慌张张地往一处方向走,嘴里说着什么死人了的话。

  看着那些脚步匆匆往前殿走的香客,苍清的脑中瞬间空白,她无意识地抬头看日,眼下离正午明明还有很久。

  惶恐和无力感袭席卷她的全身,心脏停跳了一拍,而后又更加快速地跳起来,像是为了补上停下的那一记。

  她转身朝着前殿跑去,就在早间她亲手推开的那间偏殿中,和梦中一模一样的景象摆在她的眼前。

  犹如晴天霹雳,打在她的心上,让她浑身发颤,冷汗岑岑。

  噩梦成真了。

  似乎无论怎么做,都逃不开命运的玩弄,即使小事有所改变,甚至面目全非,该结的果依旧会结出来。

  接下来的事同梦中再无甚不同。

  还是在了尘昨夜诵经的佛殿里。

  一尊菩萨。

  四把檀木椅。

  三位凛若秋霜的贵人。

  区别在于苍清知道了沈初揽罪责的原因,他昨夜要紧的私事,正是去了他弟媳阿梨的屋里。

  而这种觊觎阿弟之妻,罔顾人伦毫无道德的行为,自是没法当众说破,他是在保护阿梨,所以梦中的阿梨虽吓得惊慌失措,依旧万分笃定沈初不是凶手。

  那端午小香包,想必就是阿梨亲手缝制赠予他的。

  苍清早间正是故意点破香包引人误会。

  无论是昨夜还是今日早间,有阿梨绊住他,那他大概率在忙着哄人,没时间杀人。

  凶手应当是在江浸月、沈员外、了尘和尚,以及众僧人当中。

  但出于谨慎,她还是先问了阿梨身边的女使、婆子,“你们侄郎君今早,可一直在听他弟媳教诲?”

  阿梨身边的小女使先答是,而后有两个婆子也说梨娘子回了厢房后,侄郎君一直在门口道歉。

  说什么“弟妹别气坏身子,婶子知道了心疼,他就得挨骂,求弟妹可怜”以及“辜负弟妹好意,理应挨骂,求看在婶子面上宽恕一回”,之类的话。

  不知为何婆子们似乎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大概是没说什么引人遐想的话,或因常提到当家主母江娘子,侄郎君又未进屋里去,婆子就都以为是侄郎君真做错了什么事,怕挨罚在求人别告状。

  又说:“但确实一直在门口逗留着,直到外头出事,侄郎君才离去。”

  苍清思量,想来这二人奸事,阿梨身边的女使是知道的,甚至有帮隐瞒的嫌疑,梦里这小女使吓得抖如筛糠,却从始至终未站出来说出此事,看来与梨娘子主仆情深。

  这婆子指不定也知道些,大宅门里的事向来都是心照不宣。

  而沈员外、了尘和尚,以及其他僧众仆役所言所行,与梦里并无不同。

  倒是今日的江浸月和梦里完全不同,她只是愣着神站在那里,至今未发一言。

  梦里最后江浸月说过她知道凶手是谁,又想到她对沈初的袒护。

  于是苍清赶在沈初认罪前,毫不留情面地问道:“江娘子,见你对沈初格外上心,你同你侄子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才没有!”江浸月脸上带着薄怒,“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

  沈初也忙道:“绝无此事!”

  沈员外眼里的讥诮,没有逃过苍清的眼睛,这一家人的关系,还真是另人捉摸不透。

  团鱼小和尚忽而出声说道:“我昨夜还瞧见沈员外拿着一柄银鞭。”这就是之前在路上他没说完的话。

  姜晚义显然因为此话心绪又有波动。

  他眼神冰冷,目光扫到团鱼身上,看得出已经是对这年龄不大的小孩,强行压下心中怒意,尽量平和地开口:“小和尚,银鞭是什么模样?”

  但团鱼依旧是被“阎罗”吓到了,往了尘身后靠了靠,哭唧唧地答他:“就是、就是那位死去的白小娘子身上那柄。”

  这话一出口,满殿哗然。

  苍清也问:“小和尚,你确定吗?”

  “确定,就在前殿许愿池边见到的。”团鱼瘪着嘴,红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猛点头。

  沈员外立时说道:“不可能!当时荷花池边哪有人,你这小和尚不要信口开河!”

  了尘叹口气将团鱼往身后护了护。

  也就瞬间的功夫,上首位三把檀木椅空出了一把。

  众人都还未瞧清那青衫少年是何时下来的,他就已经反手将刀横在沈员外脖颈处,阴恻恻说道:“当时荷花池边哪有人?”

  身位变化带出的疾风,让众人身上顿生凉意。

  一直从容自若的沈员外,终是显出一丝慌张,“我是去过荷花池,只不过是夜不能寐出来散散心。”

  他很快又冷静下来,怒道:“你们竟信一个三四岁稚童的话?他一个小孩怎可能大半夜在荷花池!”

  “我信。”依旧坐在首位的苍清冷冷应声,又问道:“而沈员外你,有人能替你证明吗?”

  “我能替他证明。”江浸月身子虽在抖,可仍神情坚定地走到沈员外旁边,抬手握住了刀锋。

  掌心处滴下鲜血,落在佛前,她皱着眉,说:“我能。”

  “月娘,你……”沈员外眼里涌出些别样的情绪,似激动似不解,还带着犹疑。

  苍清实是瞧不出个所以,刚想问怎么证明,眼前景象被黑暗吞噬,意识跟着模糊。

  身体很沉,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

  耳边传来。

  铛——铛——铛——

  山寺苍杳的钟声,如约撞开了晨间薄雾。

  苍清睁开眼,她竟又在自己的床上,梦中梦?

  她走出房门,依旧是料峭春风,吹得她打了个激灵。

  可姜晚义却并不是从院门外,带着桃枝走进来的,他就坐在景观石上,手中无花。

  似乎已经坐了许久,也发愣许久。

  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三娘,我梦见阿榆她……”

  苍清快步从廊下走到他身边,“今日还是五月初二吗?”

  姜晚义点头,“是五月初二。”他神色略显迷茫,“怎么了吗?”

  “我觉得可能不是梦。”苍清迟疑着说出这句话。

  “不是梦是什么意思?”

  “你跟我来。”

  苍清率先走回廊下,推开了白榆的房间,屋中无人,香包在地上,破书还在桌沿边,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梦中是哪一次?”她问。

  “哪一次?”姜晚义有些不解,“我只是心慌的厉害,努力回想间,隐约记得做了个梦,梦中阿榆被人取走了心。”

  “所以你今日神思不宁,便无心再去折桃枝了是吗?”苍清走出白榆的屋子,又往李玄度的屋门前走去。

  “嗯,你怎么知道我本来要去折桃枝?”姜晚义跟在她后头应声,“你说得哪一次又是什么意思?”

  苍清没有回答他,站在李玄度房门前抬手叩门,“小师兄,快出来。”

  门很快被打开,显然李玄度本来也要出门练剑了。

  “小师兄,你昨夜做梦了吗?”

  “嗯。”

  “梦到的是我还是阿榆?”

  李玄度面上也是不解之色,犹疑着回道:“是你。”

  “好。”苍清又转身去敲祝宸宁和陆宸安的屋子,问了同样的问题。

  这两位依旧是一夜无梦。

  苍清这时才解答姜晚义,她显得异常冷静,“我已经清清楚楚经历了两次你隐约记得,而他们三个一点都不记得的事。”

  这一回,她明明白白将这两次的事,告知给了另外四人。

  “虽不知到底何故,但我认为如果不能在阿榆遇险前寻到她,或是找出凶手,她还会再死一次,而我不确定还有没有下一次重来的机会。”

  另外四人听完面上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姜晚义。

  苍清比他们沉着得多,将四人带到那间出事的偏殿,“大师兄你和小师兄今日就守在这里,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离开这附近,顺便留意殿中和周边。”

  “我和姜郎还有大师姐去找人。”她抬步往月老庙而去,“走,去堵人。”

  在月老庙拦下江浸月和沈员外。

  苍清的视线与江浸月一对上,后者立时紧张地拉紧了身边人的手,但苍清只说了一句话,“动手。”

  而后夜影刀出鞘,阎罗姜晚义毫不犹豫,割开了沈员外的喉咙。

  最先入耳的是江浸月凄厉的喊声,“沈郎!!!”

  鲜血溅在众人身上,姜晚义冷淡地说道:“还好没穿她送得那件星郎色衣衫。”

  话出口,他自己先楞住,星星点点更多的记忆涌上心头,眼里染上猩红之色,面上渐起冰霜。

  “我想起来了……”

  瞧着他渐起疯魔的神情,苍清冲他点头,印证他的记忆同她一样。

  心下思量,姜晚义如今身上穿得还是玄衫,还没到换上青衫的时间线,但他却能无意识地脱口而出,说明这事他们确实是真真切切经历过。

  并且印象深刻到,让原本应当被抹去记忆之人,因痛不欲生、极度哀恸而想起。

  虽不知到底什么原因,但绝不是做梦这么简单。

  一旁的江浸月蹲伏在沈员外的尸身前,满脸不可置信,“你们、你们……怎可随意杀人!”

  她面上惊恐悲痛之色,绝不似作假。

  苍清冷声回道:“他的嫌疑最大,杀了他,我的阿榆就少了个威胁。”

  陆宸安没有之前的印象,不忍地别过脸,“小师妹,其实把他们绑起来也是一样的。”

  苍清还未回话,耳边响起晨钟声。

  铛——铛——铛——

  她睁开眼,果然又在床上。

  没有多做迟疑,稍作洗漱,就冲出屋子,门一开,廊下站着姜晚义,似乎等了有一会。

  他的脸色很沉,“醒了?阿榆房间我已经瞧过,还是一样。”

  这回不仅是隐约记得,而是完全想起。

  “又重来了啊。”苍清开始敲房门,毫无意外,她的三个师兄师姐,依旧不记得前三次的事。

  这次多敲了一个沈初的房门,他果然不在屋里。

  给另外三个讲完前三次的经历,祝宸宁沉眉问道:“小师妹,你怎么就确定那团鱼小和尚一定说得是真,他还那么小,确实不太可能大半夜出现在许愿池。”

  “除非他不是人?”李玄度犹豫着问道。

  毕竟了尘和尚是妖,他的徒儿不是人也很正常。

  “对,他不是人。”苍清点头,“他是小王八蛋,就是往荷花池里叼铜钱的那只大鳖。”

  “阿榆屋里爬进去的那只大鳖?”姜晚义同样诧异,但似乎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

  苍清点头,“他瞧着才三四岁,可能三四岁都还不到,那么个奶娃娃说话有条不紊,偏做事和长相仍未退孩子气,师兄师姐不觉得和幼时的我很像吗?”

  陆宸安:“可小师妹幼时从未化过人形。”

  李玄度:“其实化过,我见过多次。”

  苍清点头。

  说是幼时,不过是身受重伤被人打回原形,加之没有记忆,所以才重新长了一遍。

  但目前这不重要,她继续说道:“结合团鱼小和尚同沈初的话,两相比较,就能发现他两的时间线是完全吻合的。”

  化成原形大鳖模样的团鱼,被阿榆和沈初关于白团的对话吸引,爬进了阿榆的屋子,又被沈初抓回荷花池放生。

  小和尚气恼万分,就跟上了沈初的脚步,正好见到他进了阿梨的屋子,终归是出家人,非礼勿视的道理还是懂一些,回头打算去食堂后厨,途中必然要路过前殿。

  他在沈初这一耽搁,也就正好瞧见取完白团回来的阿榆,和了尘在某间偏殿中参禅,小和尚不仅是心里念着白团,更重要的是怕被师父抓现行,所以慌忙就跑了。

  在后厨又吃又拿的小和尚,心满意足离开后厨,重新跑回前殿,才能正好见到沈员外站在荷花池边。

  “初一的夜色深沉,即使路灯与殿中都灯火通明,但谁会注意脚边一只大鳖呢?许愿池里可满池乌龟王八。”

  李玄度问道:“所以你猜测凶手就是沈员外?可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陆宸安也问:“那如何就不能是了尘故意让自己的徒儿这么说的?他不一直常年把心空来空去挂在嘴上吗?”

  苍清:“我原先最怀疑的也是他和沈初。”

  沈初是因为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说不清引人怀疑,而了尘因为是妖,总让人会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但仔细想想,城中还有其他杀人割心的案子,从县尉口中得知,第一起这心取的并不顺利。

  “如果是了尘和尚,你们认为妖杀人会那么麻烦?”

  祝宸宁发问:“那江娘子呢?”

  苍清:“我对她亦有所怀疑。”

  姜晚义:“所以上一回,你让我直接杀了沈员外,就是试探?”

  “对,我搞不清时光回溯的真正原因,触发机制又是什么,但前三回,每一次江娘子都在其中。”

  凶手定是这对夫妻中的一人,当时苍清也是想着杀了他们,阿榆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

  姜晚义:“那这回,还去月老庙堵人吗?”

  苍清:“不,杀了他时间似乎会重启,这已经第四回 了不知还能有几回,大师兄你先起卦测算一下吉凶和方位,而后同大师姐去那间偏殿守着,我们三去寻人,就是把寺院翻过来也得将阿榆找出来。”

  祝宸宁取下腰间铜龟,掐算后说道:“玉衡指辰宫,所处方位为东南,亮星蒙尘,所困之地狭而窄,昏暗且无光。”

  他叹口气,“玉衡即廉贞星乃杀星、囚星,吉凶参半啊,得快些。”

  几人再度分开行动。

  苍清、李玄度和姜晚义三人将寺庙寻遍了,可依旧未找到人,眼看着正午临近,苍清和姜晚义明显越来越焦躁。

  屋门若是这二人踹开的,门必然连轴断开,或是门板直接碎裂。

  李玄度虽对前三次毫无印象,但光是听他们讲出来,就够胆战心惊,不难想象,经历了两回好友死在眼前的苍清和姜晚义,会有多绝望。

  但奇怪的是这一回,没有传来有人死去的消息。

  一整日过去,天已近昏黄。

  夕阳光照在殿宇的红砖瓦墙、飞檐翘角上,整个前殿都被罩在金光中。

  前殿中某间偏殿殿门大开着,光溜进去洒在菩萨像上,给他的彩衣度上金漆,庄严神圣。

  案台上燃着香烛,袅袅烟丝融进光中如梦似幻。

  这里正是前几回白榆出事的那个偏殿。

  苍清站在廊下殿门口,一脸颓丧。

  整整一日,别说东南方,他们几乎寻遍整个寺庙,白榆却像是人间蒸发般。

  那沈家夫妻今日倒是如常。

  可好歹这次没有传来坏消息,没有消息也算是个好消息。

  于是本来在外寻人的三人回到殿中。

  苍清重新分配了任务,由她和姜晚义在殿中守着。

  她是因为心绪不宁,想静下来好好捋一捋思路,姜晚义则是因为情绪极不稳定,已经不适合在外寻人,被她强行留下的。

  寺庙里全是烛火味,檀香又性烈,轻而易举就能盖过其它香味,极度干扰她的嗅觉。

  殿内传来铜炉砸到地上的“哐当”声,苍清回过头,见檀木香案供桌,被夜影刀拦腰劈断,供台上的铜制小香炉掉到地上,扬起一地香灰。

  又见刀锋扫过琉璃灯,排排烛火熄灭,只余白烟打着转飘去空中,一时间殿中全是香烛味。

  姜晚义走出殿,站到她身边,“这些味道闻得我头疼。”

  他揉着眉心,“阿榆身上也带着些檀香,我却从不觉得恼人。”

  宫中独有的香料配方自然和别处不同,具体配方如何不得而知,但檀木绝对是其中一味。

  苍清不知如何作答,却听他又低声说:“三娘,我真的很害怕再看到一次那样的场景,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他将供桌劈了啊。

  恐怕是一见到这香案供桌,就会控制不住想起,心上人曾毫无生气地躺在上面,被人挖去了心。

  她轻声回他:“我也是。”

  夕阳余辉渐褪,天光越来越暗,熄了烛火的殿宇渐渐隐进黑夜中。

  只剩院中的石灯还燃着蜡烛,成为黑夜中唯一的光亮。

  又过去许久,李玄度从外头走进院中,两三步就到了廊下,“团鱼小和尚我验了,是小王八没错。”

  祝宸宁也回来了,“从僧人处得知,这处偏殿之所以今早锁着,是因为殿中菩萨的彩衣是新绘的,已经关了几日殿门,除去每日点灯的僧人无人会来,原定今日午间重开殿门,只是被我们一早就打开,香客也就提前重新进来燃香跪拜。”

  苍清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等寺中万籁俱寂,灯烛渐熄,陆宸安才回来。

  “小师妹,按照你的吩咐,我找机会接近沈家人,又暗地观察许久,今日沈家夫妻同侄子和儿媳一直在一处,那梨小娘子已有两个月身孕,沈员外似乎并不知情,但江娘子每日亲自给儿媳送安胎药,明显是知道的,可她亲儿子已经外出游学三月之久。”

  “有趣。”苍清负手而立,黑暗中瞧不见她是何表情,“这一家人可真叫人猜不透。”

  廊下刮来一阵又一阵的凉风,吹得檐下风铃叮咚作响,夜间的山寺较之白日温度低了许多。

  陆宸安摸着胳膊问道:“怎么不进殿里去?里头的烛火怎么熄了?”

  “进去说吧。”苍清抬手往殿里射去一道火星,一盏琉璃灯亮起来,可她也就只点亮了这么一盏。

  微弱烛光照在菩萨像上,形成个巨大的阴影洒在墙上,菩萨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垂下得眼眸瞧着一半喜一半悲。

  跨进殿内,里头的香烛气已被晚风吹散,只余腌入味的檀香味。

  苍清随意找了一块蒲团坐下,抱着膝盖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肯定是漏了哪处细节没想到。

  沈家四人一直在同处,便没有传来坏消息,也算是证明凶手就在其中,而这回没去找这家人麻烦,时间也就未重启。

  只不知阿榆到底被藏在何处?

  凶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何不当夜行动,还要等到白日?又是如何在光天化日,将人运来此处再杀人割心,却不叫人发现?

  脑中念头纷飞,犹如杂乱无章,四处飞的扑棱蛾子。

  无意间抬起头,瞧见坐在门槛上的姜晚义,他大概是不想进殿,于是跨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轴,正看着菩萨像发愣。

  其实所有人都在发愣出神,殿中安静无声,只有挂在檐下的风铃叮咚声。

  若仔细听,略过屋檐的风铃声去听,菩萨像的后头似乎总有极轻的咚咚声传来。

  便有一只“飞蛾”撞进苍清思路中,她突地从蒲团上站起身,喊道:“阿榆也许就被藏在这殿中!”

  她怎么忘了这处偏殿,就在正殿的东南方位。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凶手要如何在大白日里不被人发现,将人送来此处。

  而正是这一回,殿中一直留着他们的人,香客也不断涌入,凶手没有机会再接近,自然也就没有坏消息传出,如果猜想不错阿榆定然还活着。

  另外几人朝她看来,“在哪?”

  “殿中能藏人的地方,除了供桌底下,就只有这处。”苍清指向高大的菩萨像。

  供桌已经被劈断,就只剩下这菩萨像。

  祝宸宁半信半疑,“可这菩萨像,应当是实心的吧?”

  “是不是实心劈开看看就知。”姜晚义站起身,手中拿了一日的夜影刀再次出鞘,但只反手背在身后。

  他在等苍清发话。

  陆宸安问道:“会不会菩萨像后头有什么密道?”

  李玄度上前检查菩萨像,“神像是实心的。”手摸上后头的墙面,“墙也是实心的,后头不像有暗道。”

  “没有暗道?”苍清没有走近菩萨像,她不喜欢上面的新漆味,实在太刺鼻会打喷嚏,还闻着头疼,影响她的判断,坐回蒲团低眉沉思,她猜错了?

  可殿中已无其他可以藏人的地方。

  “确实是实心的。”姜晚义轻轻敲了两下菩萨像,“好浓的漆味,都盖过了檀香。”

  走得近了,彩漆味就冲入鼻尖,他忽然愣住,轻声喃喃:“我隐约闻到了她身上独有的香气。”

  檀香中带着些似有似无的甘醇桃花香。

  就和那夜她靠近他时,撞进鼻腔里的香气一样,即使眼下很轻很淡,周围又夹杂着其他气味,但心上人的气息早已记在心间,渗入骨髓。

  就好像她也能仅凭气味,就将他从阴影里揪出来。

  “三娘猜得没错!阿榆一定在这里!”

  菩萨像后传来极轻极轻的咚咚声,比之间的更为急促。

  “这声音好像不是在神像后头,而是在……底下。”

  姜晚义手起刀落,实心的菩萨像四分五裂。

  只剩底下狭窄的莲花座。

  蜷在花芯中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小郡主,她半阖着双眼,满脸疲倦。

  在这个只能勉强容身的地方,分明动不了也开不了口,指尖却夹着一枚铜钱,一下下无力地敲着石座。

  也是这时,子时的钟声传来,一更更,一声声混在铜钱的敲击声中。

  眼前忽而一团黑,连殿中仅有的琉璃灯也再无光芒。

  都来不及将人从莲花座里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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