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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宗(一)


第63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宗(一)

  “轰隆!”

  随着一道巨响, 整座大雄宝殿顷刻间被炸成碎片,灵云峰山体坍塌,整片遥山东脉震颤轰鸣,有如地龙翻身, 霍然现出道道深沟, 飓风般的风旋卷起山岩无数。

  不知过了多久,那疯狂的宛如末日般的地颤终于平息, 唯余一片或惶恐或愤怒的兽吼声此起彼伏, 响彻夤夜。

  “咳咳咳——”

  尉迟聘咳出几口鲜血,抬眼望向远处那浓浓的硝烟。

  咒棺刻有挪移的咒印, 能将他短暂挪移到百里外。放出兽珠自爆之后,他催动咒棺的空间之力, 将他挪移至遥山的另一侧。

  他将时间掐得恰如其分,本可避开兽珠自爆的冲击。然而在咒棺即将挪移, 防护之力降到最低之时, 一点绿芒迅雷般从殿外袭来, 差点击碎他的咒棺。

  那道剑意虽没拦下他, 但却把咒棺毁了一半。因咒棺半途碎裂,兽珠自爆的冲击力终究是波及到他, 不仅缩短了咒棺的挪移距离,还将他这具肉身震得经脉几欲断裂。

  鲜血从眉心蜿蜒而下,尉迟聘回想起那绿芒, 忍不住低低笑了几声。

  “在那个时候还想着要留下我,也不知你有没有在兽珠的自爆里活下来。”

  尉迟聘灵识沉入祖窍,催动元神中的一道禁制,虚空中传来了一声声痛呼。

  那孽徒带走的十一名斗篷人里还有五人活着。这些人都由他亲自种下禁制,必要时可吸走他们吸食兽魂而淬炼出来的阴煞之力。

  随着一点点阴煞之力充斥祖窍, 尉迟聘青白交错的面色慢慢有了血色。

  他最后望一眼已将夷为平地的灵云峰,转身朝西去,随着他渐行渐远,一具具被抽空兽魂的低阶煞兽轰然倒下。

  萧肃的风拂过,怀生听见她身上响起了细微的铃铛声。

  她霍然睁眼,望着一顶巨大的树冠在头顶撑开,昏迷前的记忆一点点漫入——

  自爆,灵木剑偷袭,飞至身前的古铜色项圈,以及骂骂咧咧的星诃前辈。

  尉迟聘自爆之时,她仗着淬炼过的肉身足够强悍,又有数道防护法器护身,遂选择将身上最后一点灵气灌入灵木剑用以偷袭尉迟聘。

  巨大的气流冲撞而来时,挂着九枚铜铃的项圈以及现出魂体的星诃前辈同时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泰半冲击力。

  虽冲击力被卸掉一大半,但她还是不幸被卷入飓风般的气旋中,眼下也不知道被甩到了何处。

  瞥了眼弥漫在四周的阴煞之气,应当是灵云峰往东。

  怀生将灵识沉入祖窍,见灵木剑静静浮在一株巨木虚影里,稍稍松了口气。

  心念一动,她来至巨木虚影之下,摸了摸灵木剑,道:“辛苦你啦。”

  灵木剑发出一声愉悦的剑吟,巨木虚影轻轻摇晃,朝怀生落下几点碧色光点。

  光点一入身,怀生顿觉一股强大的生机在体内爆发,将这一路落下的新伤旧伤悉数修复。

  怀生微微一愣,仰面望着这枝枯叶落的巨木虚影,心中又惊又喜,抬手摸摸树身,夸奖道:“你还有治愈的能力呢,真厉害。”

  掌心在树身一触即收,不敢多停留。她可没忘记祖窍开时,那叫她毛骨悚然的危机感。

  身影一闪,怀生来到另外两株巨木虚影下,望着静静烧在树心中央的重溟离火和红莲业火。

  也不知其余几人怎么了。

  先出去找找他们吧,若是寻不着他们,便只能先回乾坤镜内。

  “喂,豆芽菜,快醒来!”

  星诃从树上一跃而下,抬起爪子,想将怀生挠醒。但一想起辞婴对这豆芽菜的看重,又默默收回了爪子。

  算了,好不容易长好看些了,万一将她这张脸给挠坏了,那睚眦必报的家伙不定要发多大的怒火呢。

  怀生反应了好半晌才听明白星诃说的豆芽菜是她,她睁开眼,看向蹲在前头的星诃,唤一声:“星诃前辈。”

  顿了顿,又道:“多谢前辈相护。”

  不管是尉迟聘自爆之时,星诃用魂灵之身挡在她身前,还是她昏迷时他不离不弃的守护,都当得起她这一声谢。

  星诃前辈会留下来保护她,十有八九是辞婴要求的。但论迹不论心,这一声谢她说得真心实意。

  星诃奄奄道:“你既然醒来了,借你的肩膀让我睡一觉。”

  他是魂体,是天地间最为精粹的神灵之气,最是厌恶桃木林这样的地方。弥漫在四周的阴煞之气叫他难受极了,蓬松的毛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怀生忙拢了拢身上那面碎成破布的斗篷,又认认真真地拍走肩上沙砾,道:“请前辈上来罢。”

  星诃平素喜欢呆在辞婴肩上,是因着他是无根木的守护仙官,神木的气息会令他魂体如沐春风。

  怀生是灵木剑的主子,勉强可以充当他退而求其次的备选。

  星诃将身体缩小一半,嫌嫌弃弃跃至怀生肩上伏趴下来。眼皮耷拉的狐狸眼本是要合拢的,却在伏趴的瞬间猛然一睁。

  嗯?

  她的肩膀怎么比黎辞婴还舒服?

  那生机浓郁的气息叫他舒服极了,好似又回到了幼时他趴在祖母怀中的感觉。那时祖母身上也是萦绕着这样的气息。

  星诃还真有了睡意,心说黎辞婴再不对他好一些,那他要抛弃他选择豆芽菜了……

  怀生游目四顾,一面辨认方向,一面问星诃:“前辈,你能与师兄联系上吗?”

  星诃懒洋洋道:“不能。你不用担心他,你师兄厉害得紧,这破,这苍琅界无人可以伤得了他。顶多就是被雷劈一劈,他被雷劈习惯了,不会有事。

  “与其担心他,你还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你师兄将我留在你身边便是为了保护你,你最好不要受伤,以免衬得我很无用。”

  怀生笑着道:“好,我尽量不让我自己受伤。师兄离开时,可有同前辈说什么时候能回来?”

  星诃道:“那白胡子掌门不是说了吗?斗篷人的幕后主使一心要抓你,黎辞婴把那玩意儿杀了自然就会回来找你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似辞婴杀那个幕后主使跟削白菜一样。只是连掌门真君和云杪真君都觉得棘手的人,哪里会那么容易对付?

  怀生不由得想起临行前,何不归递与他们的剑书。

  那是云杪真君特意发给他们的,剑书中只说了一事:尉迟聘与斗篷人的目标是她,此番执行任务,需以她为饵,钓出尉迟聘和斗篷人的幕后主使。

  看完剑书后,怀生当即便道:“为何他们要抓我?”

  何不归抚着长须道:“兴许与你是南家人有关,但具体缘由,还得亲自寻到那幕后之人,方能知晓。”

  他说完便看向辞婴,欲言又止。

  似是猜到他在迟疑什么,辞婴淡道:“我去。”

  何不归闻言微一怔,旋即像是松了一大口气,笑道:“我与你师尊已经做好了安排,不会叫你涉险。说来你与你师尊已许久不曾见过了,她对你甚是想念,这次任务你们正好能见上面。”

  辞婴神色淡淡,只看了看怀生,道:“你们护好她。”

  彼时怀生满心思都在想着南家有哪些宿仇,并未留意何不归与辞婴的对话。如今细一思忖,忽又觉出些怪异来,总觉着掌门师叔对辞婴的态度有些过于客气了。

  “唔……”

  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打断了怀生的思绪。

  她挑一挑眉,将灵力凝于耳畔,在忽忽而过的夜风里循声而去,不过片刻工夫便寻到了声音的来源。

  怀生在一个土坡旁边蹲下,放出灵识,被困之人显然也发现了她,气若悬丝地道:“怀生师妹?”

  “是我。赵师姐,你稍等,我这就把你救出来。”

  怀生取出青霜,三五下将土坡劈开,徒手掀开十数块重若万均的山岩,露出被压在坑底的赵归璧。

  灵云峰被炸得四分五裂,赵归璧彼时虽人在布道广场,没入幽兰寺山门,但也遭受了池鱼之殃,经脉断了几根,身体被山岩撞得血肉模糊,右腿更是被碾成了一团烂肉。

  最糟糕的是,她经脉里竟萦绕着几缕阴煞之气。

  若是不能及时逼出阴煞之气,叫阴煞之气侵入七窍八脉,她便是能活着回去,只怕也药石难医。

  倘若发现她的是位元婴真君,便能为她逼出阴煞之气了。怀生师妹虽然厉害,但到底是筑基境修士,赵归璧根本不指望她能为自己逼出阴煞之气。

  但赵归璧并没有怨天尤人,相反,能见到怀生,她已是高兴极了,至少她的东西有人能替她送回宗门。

  她在坑底时早就想好了,若她不能及时逼出阴煞之气,那她宁愿在桃木林杀些煞兽死在这里,也不要回去宗门当一个累赘,拖累浩然宗。

  怀生从坑底背出赵归璧,落下四极天阴阵,烧了一盏落月灯,便开始给赵归璧处理伤口。

  赵归璧摸了一把脏兮兮的脸,见怀生皱起了眉心,便笑眯眯道:“莫担心,我觉得我还好。眼下我身受了伤,你带着我跑不快,干脆你先回乾坤镜搬救兵。我留了不少四极天阴阵,一定能等到你带人来寻我。还有,这枚乾坤戒麻烦师妹替我送回浩然宗。”

  见她一副说遗言的架势,怀生抬眼看着赵归璧,道:“这乾坤戒好好的,赵师姐安生戴着,我先替你疗伤。”

  赵归璧叹了一口气:“我体内有阴煞之气,除非你用灵力替我逼出来,否则这些外伤治好了依旧会溃烂。”

  怀生没说话,握起赵归璧的手腕,输入一缕灵力在她经脉慢慢游走。

  她的灵力十分温暖,叫赵归璧经脉上的痛楚弱了不少。

  她忽然就想起幼时在浩然宗学字诀的那些光景。

  每回被字诀反噬出一身伤时,师尊便会用春日所生的字符给她治伤。那会便是这样的感觉。跟她偷偷用围炉烧热酒一样,入腹便觉遍体生暖。

  赵归璧蓦地就涌出了极不舍的情绪。

  没了她这个大师姐,师弟师妹们定然要偷懒,不会乖乖练字。师尊爱喝的酒就数她酿得最好,也不知她留在宗门的那些酒够不够师尊喝。还有,她种在宗门里的蔬果瓜田,若没人及时浇灌灵液,怕是没几日便要蔫了。

  胡思乱想中,便听怀生轻轻地道:“阴煞之气已经没了,师姐,我喂你吃下生脉丹修复经脉的伤。”

  什么没了?

  赵归璧的伤感被怀生这话震了个土崩瓦解,忙用灵识内视,旋即垂死病中惊坐起:“师妹,你将那些阴煞之气弄哪儿去了?”

  自然是吸到她自个儿体内,再用重溟离火烧了个一干二净了。

  “师姐体内的阴煞之气不多,我用秘法绞杀干净了。”怀生轻描淡写地道,“师姐记得替我保守秘密。”

  赵归璧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惊喜万分的同时又感激涕零,忙不迭道:“赵归璧愿以文心起誓,绝不将方才之事道与第二人知。若违此誓,便叫我幻魇缠身,无望仙途!”

  说着强撑着坐起,“生脉丹我有,我这就服下,劳烦师妹给我护法。”

  怀生擦了擦额角的汗,一边给赵归璧护法一边给初宿他们传音。

  桃木林里传音符时灵时不灵,就算灵了也常常缺言少字。等了片刻没收到回音,便又催动身上那枚燃眉玉符,只盼辛觅师叔他们能寻过来。

  赵归璧打坐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将经脉勉强续上。她站起身动了动刚刚生出新骨肉的右腿,道:“此处不安全,我们这便离开,先往西脉去。”

  话刚说完,忽觉身体一轻,竟是被怀生背了起来。

  “师姐刚刚续上的经脉十分脆弱,还是莫要动用灵力,我背着你便是。”

  说完不由分说地运转身法,朝遥山西脉掠去。

  赵归璧干脆就安心做起病号来,双手搂住怀生肩膀,笑眯眯道:“等我回宗门了,定要以怀生师妹为原型,写一个蜚声苍琅的话本。”

  怀生笑道:“一言为定啊师姐,写得不好我可是会寻你麻烦的。唉,师姐,你换个肩膀放头,我左肩有……咳,有点脏。”

  她的身法极快,但却很稳,周身又萦绕着叫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不管是趴在她左肩的星诃,还是搭在她右肩的赵归璧,都沉沉睡去。

  星诃还打起了呼噜……

  不知疾掠了多久,就在怀生即将跃过一处深坑时,深坑底部遽然响起一点细微的窸窣声。

  怀生凝目望去,竟是一把被阴煞之气侵蚀得坑坑洼洼的飞剑。这飞剑凝聚的阴煞之气磅礴得堪比一只十二境煞兽。

  心下一凛,她抬脚就跑,将身法运转到极致。结果那飞剑也不知是被她吵醒了不高兴,还是单纯想寻个人杀一杀,竟是跟在她身后穷追不舍起来。

  赵归璧在颠簸中醒来,发现怀生在密林中左闪右避,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忙放出灵识,瞥见那把阴气森森的飞剑,神色微变,果断祭出镇山石。

  怀生急声道:“师姐莫使用法宝,那飞剑凝聚了太多阴煞之气,会污掉法宝。”

  赵归璧忙召回镇山石,想了想,从乾坤戒里抓出一大把书简朝那飞剑丢去。

  书简在空中化作一道道杀气腾腾的字符,却被那飞剑轻易便绞杀了。

  赵归璧不禁心生悚然。

  就在这时,一个玉符状的书简“砰”一下撞上飞剑。

  那始终紧咬着怀生不放的飞剑竟然急匆匆一刹,醉酒般摇晃了起来,接着便对着一株头生吃人花的妖藤扭扭捏捏地自转了两圈,俨然一副害羞的模样。

  妖藤:“?”

  赵归璧:“!”

  怀生“哇”了一声:“师姐丢的哪个字符?还有吗?”

  她被这飞剑锲而不舍地追了一路,无论是青霜还是剑阵,竟都奈何不了它。

  赵归璧一脸茫然:“我不小心丢了个话本,写的是一位剑修对一位合欢宗女修一见钟情的故事。”

  怀生““……”

  怀生疾掠得更快了,一点儿热闹都不敢看。

  赵归璧也反应了过来:这竟然是一柄有灵的灵剑!

  忙拼命搜刮乾坤戒中的话本,好不容易摸出一个,眼见那飞剑迅雷般追来,慌忙抛了出去。

  这次的话本不顶用,飞剑只停下两息便又继续追来。

  被吵醒的星诃眯起眼睛看向那飞剑,忽道:“这飞剑是你们涯剑山的剑。”

  怀生闻言忙将灵识凝成细丝,与一株老树妖共灵,朝飞剑看去。

  只见那遍体乌黑的剑身隐约刻着两个字,又见剑柄那剑柄栓着一个剑穗,剑穗上飘着一块拇指头大小的木牌。

  那木牌太小,字也刻得极小,怀生看半晌也看不清,只好问星诃:“星诃前辈,那剑穗上的木牌,你看清上头写的字吗?”

  星诃再度眯起一双眼睛,瞳孔闪过绿芒,朝那木牌望去,旋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南,听,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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