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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奥维隆星盗区(十三) 强大而仁慈……
执微从未听过安德烈这么破音的动静。
好像每个音节都跑偏了, 尾音扬起来,落点都能飘到天上去。
这么破防的动静,足够体现安德烈是有多么震惊了!
执微也是够震惊的。她脑子里面一瞬间闪过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剧情。
布莱恩和安德烈是一家子, 那说明什么?这是同父同母还是同父异母还是同母异父?
其实, 执微对伊图尔家族不怎么了解, 但是平时也听了几耳朵,知道安德烈是伊图尔年轻一辈里唯一的孩子。
这种独特性,叫安德烈格外骄矜。
现在布莱恩冒出 来了,安德烈能不破防吗?他本就得意,喜欢炫耀,自诩独一无二,怎么能接受得了这个。
执微在琢磨的时候,安德烈也在她身边开始喃喃自语。
他自言自语,都快说服他自己了。
“那个舅舅……我的那个远房舅舅……是啊, 他的确有工厂, 机甲制造厂, 他也来过奥维隆。”
“难怪他不肯在贵族选区接受改造手术,非要来奥维隆做胸腔板,这么看来,难道那次就是为了丢弃你?”
安德烈算了算, 又说:“可是时间也对不上啊。”
他又觉得不对劲了。
“不对, 不是他,他的亲缘关系和我们离得也够远的,他可算不上是一个伊图尔。你如果是他的孩子, 你就更不是伊图尔了。”
安德烈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果然,是有人托他做的吗?”
他声音低落,惊恐里带着委屈, 连说几句话的工夫里,声音和手臂都一起在颤抖。
“是我妈妈,还是我爸爸?”安德烈回忆着,也质疑,“你棕色头发灰眼睛,你长得也不像是一个伊图尔啊。”
“这难道不是你的脸?”他提出疑问。
有了个这样的怀疑,那可以分散说出来的脑洞就多了去了。
安德烈就开始使劲怀疑他的妈妈爸爸:“你是我哥哥?你是我弟弟?你是我改变了性别的姐姐或者妹妹?啊,难道我们是双胞胎?一个留在贵族区长大,一个去往星盗区历练,一切都是为了伊图尔的未来而重逢?”
听到了他全部话语的执微:……
好家伙,她现在是知道布莱恩一句话把安德烈是刺激成什么样子了。
这都恨不得开始写小说了。执微感觉安德烈说的这些话里,她能挑挑拣拣分出好些故事来。
都好熟悉啊!
安德烈一直说话,布莱恩躺在那里,听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刚刚明明还在用机械音说话,现在闷着,不肯说了。
布莱恩的胸腔里嗡鸣了几声,执微根据之前恶补到的知识,判断了一下,估计是在进行自我修复。
这种时候,需要人体保持固定姿势,切勿去移动他,不然反而影响机械的运转。
执微盯着附近盘旋的飞行器,示意贪狼警戒,同时联系了鹑火。
“和缓冲带的交战双方沟通一下,鹑火。目前危险基本接触了,我们即将离开。叫双方不用都把鼻子凑上来嗅闻情况。”
鹑火表示收到。她当然很客气,直接黑掉双方的通讯,在总控屏伴着系统的乱码,和双方打着同等的招呼。
执微很快就收到双方的回信,看着里面字里行间的友好问候,感慨武力果然可以震慑出和平。
她想,一会儿她乘坐舰艇离开了这片缓冲区后,这里一时半刻也打不起来了。
执微做完了这些,安德烈还在哪里逼问布莱恩呢。
安德烈急得都快转圈了。
“你说话啊,布莱恩,你!你说话说一半是什么意思?”
布莱恩的胸口修复了一点,还气管还暴露着,不支持他说话。他响起来的还是机械音,带着呆板的语调,但说话的内容可并不呆板,怎么听怎么叫人来气。
布莱恩说:“骗你的意思。”
安德烈又是一愣,反应过来被耍了后,更生气了。之前是恨不得原地乱蹦转圈,现在看着,似乎随时可以冲上去揪着布莱恩的领口摇晃起来。
“你说什么!你!”他气急败坏,“那你说这个做什么,就图好玩?”
说姓伊图尔,没什么好玩的,但安德烈轻信后的反应,还真的蛮好玩的。
布莱恩恢复了一点,还是躺在那里,但是眼睛缓缓睁开了。
执微看着他。本来布莱恩的眼睛是灰色的,但此刻眼睛里面因为破裂的内脏而充斥着红血丝,于是瞳色近乎是鲜红的。
“我倒是没有姓伊图尔的荣幸。”布莱恩说,“我姓的是,欧文。”
执微眯起了眼睛。
这就合理多了。
比起贵族伊图尔隔着这么远的宇宙,哐叽一下把孩子从贵族选区丢到奥维隆星盗区,靠着奥维隆星盗区的全息竞技场和别的生意生活,长年驻扎在奥维隆星盗区的欧文,可能性和可信性一下子就高了很多。
安德烈在旁边听着,偷偷松了一口气,还是很生气,低头偷偷踢了一下面前的石块:“那你就说欧文,你说伊图尔做什么,吓死我了。”他才勉强平复了心情。
布莱恩用机械运转的嘎吱声,很不像地发出了一声轻哼。
大抵他也不怎么喜欢安德烈,就像贪狼一样,看着安德烈活得比较傻乎乎的幸福,就难免想刺他两句,叫他也着急一些。执微大概能猜出布莱恩的想法。
她盯着布莱恩看看,也没随便去移动他。
“去全息竞技场那天。”执微问,“我在天幕大厦的顶层见到了一个欧文先生。”
布莱恩说:“是我的哥哥或者叔叔吧。”
“或许数据干扰的决定也是他下的,因为我占优势,比赛不好看。”
他说完,安静了几秒钟。在这几秒钟里,风吹过他残破的身体,机械的运转迸发出了一颗橙红色的火花,就燃在他堆满血肉的心脏旁边。
“欧文家族分支很多,他不会记得我是谁的。”布莱恩似乎不怎么在意。
不怎么在意拥有同样的姓氏,相关的血脉,而一个人在顶层欣赏,一个人在竞技场内生存。
哪怕是那天,布莱恩赌的也是执微会救他。他从未赌顶层的欧文先生,会认出他。
安德烈听着听着,悄悄哄了哄自己。
还好他是伊图尔唯一的孩子,果然,少生小孩,对小孩本身才是有好处的。
人命多了,人命反而不值钱了。
姓氏的谜团解决了,执微的思路又移动到了,布莱恩通过复仇神的规则,躲过了复仇的这件事上。
在一切暂缓后,执微可以冷静地将思考的时间延长。于是她意识到,布莱恩所做的事情,就是欺诈神明。
在规则之内,人类可以逃脱神明的制裁。
这意味着神明并非无所不能的,意味着在人类对于神明的虔诚信仰里,有的人类,有着自己的方法去生存。
执微喃喃开口:“对方自认为完成复仇后,肉身消散,而你从复仇神的规则里活了下来。”
她的思绪快速掠过,她似乎抓住了什么。
执微轻轻说:“这意味着,现行的许多规则僵硬而无效,但仍然作用着。”
竞选成功的竞选人,成为神明,神明活着,祂履行自己的竞选纲领,做着祂的工作。祂死亡后,祂的职责成为宇宙规则的一部分,失去一部分灵活性,刻板而僵硬,但依然运行着。
布莱恩赞同她:“是啊,您大概早就看破了这一点吧。”
执微:……谢谢夸奖。但实不相瞒,是刚刚才看破的。
布莱恩的身体在进行自我修复,他也有时间和执微慢慢说话。
他说:“您要竞选唯一神的纲领,想必也是从这里出发的。”
“不愧是被誉为救世主的执微竞选人,在这三千多年的选神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活着的、即将竞选成功的神明,都盯着未被瓜分的神格。”
“只有您提出了竞选唯一神的纲领。您提出这个纲领后,我才意识到,您有多么伟大。”
布莱恩轻轻念叨着他认为的执微的竞选纲领:“回收陨落的神格,重塑宇宙的规则。”
执微抬手,捋了一下她的发尾。
她心情难以平静,在布莱恩的生硬的机械音里,听着他的夸赞,听着他说着她没有做过,但怎么说怎么真实的事情,执微何止是心虚,简直是羞耻。
还没完,布莱恩还说:“唯一神当年做着什么,未来您便做什么。超越祂,做得比祂多。”
执微深吸了口气:“谢谢。”
布莱恩不明白为什么执微和他道谢,又感慨:“礼貌而亲和,不仅天赋卓绝,意识超前,而且人格魅力也这么强大。”
安德烈在执微身后,一脸“算你这混蛋有眼光”的表情。他抱着胳膊,比执微嚣张多了,显得那叫一个稳重。
他根本不知道心虚是什么东西,他比执微理直气壮多了。哪怕有人说执微可以立刻做神,他也会立刻鼓掌欢呼,他就是这种兼顾着最大支持者和最紧密狗腿的性格。
好在,执微还挺理智的。
她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执微也深刻地知道,在说话说不通的时候,在她不能说出她的目标的时候,最简单的事情,就是面对此刻的生活。
挥散那些堆砌而来的甜蜜炮弹,盯准当下她要做的事情。
她来奥维隆是来做什么的来着?
对,想做出努力的样子,糊弄过去选民和神殿,让选民看不出她想退选,让神殿不把“星辰混乱者”的名头联想到忙碌的她身上。
很努力,但打白工,排名是要往下掉的,票权是不要的,奥维隆星盗区是不能变成铁票仓的,最好保持住无主选区的样子,或者,只要不投她,愿意投谁就投谁!
布莱恩沉默了片刻,仍不甘心在他恢复后,就被执微丢下的结局。
他说:“这次关于您的决定,都是我做的。我有私心,我有千万罪孽,可有一点,我说的是真话。”
“世界只能指望您,指望竞选人。”
不同的是,之前,布莱恩指望的是执微的死,指望执微死后世界坍塌后的新生。
此刻,布莱恩指望的是,执微活下去的未来。
布莱恩开口,说:“奥维隆星盗区,是当年规划选区的时候,被规划出来的。”
“实际上,这里都是星盗,星盗是以流浪为荣的。”
布莱恩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也默认了自己就是星盗了。
“大家对奥维隆的感情很复杂。不认为这里是家,但提起家,又只能是这里。”
执微在心底偷偷翻了个白眼。
什么“星盗是以流浪为荣”啊。
星盗在执微眼里,大概就是加强版的宇宙海盗,这是涉黑的,零散的辐射面积大,影响人群多,聚集的形成声望,那影响也不好。
搞得还挺有情怀。执微偷偷吐槽。
但布莱恩还是想争取一次,想争取到执微的帮助。
在他杀执微未遂,艰难从神明的规则漏洞里活下来的第一时间,布莱恩想,既然执微竞选人来到了奥维隆,那奥维隆或许真的可以有新的出路。
生命的出路,此刻不依仗已诞生的所有神明,只依靠未诞生的唯一神。
布莱恩眼睛睁着,手指开始动了两下。
他的脑袋稍微偏移了一点,红色的眼睛似乎下一刻就会沁出血泪来。
“奥维隆星盗区,不能再被贵族和财团吸血了。”
他的机械音磕磕绊绊:“欧文也好,李家也好,奥维隆被捏着割肉取血,人命填起天幕大厦的富贵,血液淌过天空岛和地下城。”
执微拧着眉毛。
布莱恩的嘴角扯了两下,露出几分狡黠:“我现在活下来了,执微竞选人。”
他像是在全息竞技场赌执微会救他的那次一样,又赌道:“我在神明的复仇里活了下来,您便不会杀我。”
执微:……
这话的确是这么说的,可布莱恩怎么就这么叫人来气呢!
执微叹道,她就是不够心狠。
不然哪怕她自己不杀人,也多得是办法。
真要是想除掉布莱恩,在他身上放一点污染,催生他为污染者就可以了。
他不必死,也不必活,自有疗养院收容他。
但执微,到底是执微。
她躲避了布莱恩的枪击,旁观了布莱恩迎接的复仇,看见布莱恩在复仇里欺诈神明,活了下来。
她应该报复他,阻止他活下来,报复他试图杀她。
执微却真的如布莱恩所赌的那样,没再动手。
她不知道布莱恩是依据什么这么判定的,是她过往所表现出来的亲和,还是她在刚才的战斗中所坚持的旁观。
她自己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再报复。
大抵是布莱恩的话起了些作用,更多的则是,她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她坚持着本心,就像她对着安德烈说的,不因为报复而滥用杀戮。
她有能力克制攻击,也有能力发动攻击,这就很好。能力来得莫名,她不会滥用,她希望她来到这里和她回去的灵魂,都完整。
别杀人,别辜负来时的路。
布莱恩到底是星盗。
他赌赢了,也没有什么忏悔的意思,他只是实话实说,此刻对着执微,一星半点的谎话都没说,一点虚假都没有。
“我过去杀过人,也从神明给予的滥杀复仇里逃脱。我无法学习您的高尚,我想,我的未来可能还会杀人的。”
布莱恩:“我的缰绳就在您的手里,您可以死死地扼住我的喉咙吗?”
在星际时代,比死亡更残忍的是污染者被收容进疗养院。
死亡是去向终点,戛然而止,意味深长。
“请约束我,求您。”布莱恩说,“求您证明给我看,毁灭后的新生无从期待,人类的颠覆可以从这里开始。”
执微又有些烦了。
她本来就不是真的不怪布莱恩突然暴起要杀她了,她又没有那么圣母,连布莱恩要杀她也可以轻易原谅。
原谅是不可能原谅的,布莱恩又已经惨成这样了,她又没想报复回去,本来就已经僵持在这里了。
布莱恩还在这里说什么证明。
执微忍不住开始烦躁起来,默念着,这关她什么事……等等。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执微问:“奥维隆星盗区要争取自由,具体是什么意思?”
她再次确认道:“摆脱财团和贵族的束缚?”
布莱恩望着执微的方向,艰难地点了点头。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执微想。
“只要奥维隆星盗区存在,就一定会有人接管。”执微说。
说到了这里,执微倒是猛地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不知道这个是可行还是不可行的,可试一下,似乎也没有什么坏处。
执微:“组成奥维隆星盗区的,是星盗,不是吗?”
“舰群可以驶离,领域可以封闭,奥维隆星盗区本身就是一个人造的概念,如果你说,奥维隆星盗区要自由……”
那这里面的意思分明就是——
奥维隆星盗区,破除选区的约束。
那么,这里的星盗,从此以后,就只是星盗了。脱离财团和贵族的控制,再也没有奥维隆星盗区这个概念。
选区破裂的意思就是,这片选区将没有票数。
执微喃喃开口:“这就是……”
这是什么,这就是她说的,不引人怀疑,光明正大可做的白工!
一旦奥维隆星盗区自由了,那么选区都不存在了,投票权自然也就不存在了。她努力努力白努力,根本得不到票数!更没有什么铁票仓!
这是什么?这就是好事情都做了,但好结果呢,一个没有!
她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
但这还需要研究研究,执微想着,星盗要是真自由了,那附近就彻底乱了。不聚集的星盗的确没那么大影响力了,但到处乱跑的星盗,就彻底是危害四方了。
这个忙要帮。执微想,但具体怎么做,要仔细思量一下。
不过,可以先这么和布莱恩说了。
“和你一个想法的星盗团领队,都有谁?可以叫过来。”执微说。
布莱恩急忙答应了。
他的自我恢复已经到了极限了,再躺下去也没有任何作用了。
他试图挣扎几下,被贪狼扶着,想缓缓站起来,但完全不行。
贪狼没办法,去舰艇里驱使了两个医疗机器人,抬着固定板下来,把布莱恩放了上去。
执微在舰艇上翻找了一下,找出来了几副电子镣铐。她一点儿也不客气,直接就给布莱恩戴上了电子镣铐,找到多少,就给布莱恩戴上了多少。
他的内脏几乎都被打穿了,执微现在可以离得近一些去看,发现机械造物和人体血肉在他体内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但凡这里的血肉和那里的机械在一开始反过来更换修改,他都不会在与巨人的对抗中侥幸活下来,还能有思考能力去欺诈神明,欺瞒规则,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把布莱恩抬上了舰艇,执微想着,干脆直接把他送回去他的仓库,让他自己休养一下。
后面的事情,执微还要再思考一下。
安德烈跟在执微身后走着。他不笑的时候,显得忧郁清冷,像是飘扬在空中的一片雪花。
“就这样放过他吗?”安德烈还是生气。
他认为有人敢对执微动手,就是一定要死的,不然怎么立住执微的威势,这往后不刺激人们
“我安排你一点儿工作去做吧。”执微哄着他,说。
倒也不完全是哄着安德烈。主要是,她也正如安德烈所说的这样,需要立威一下。
不然总有人来杀她,她也会烦的。
“把这整件事情都传出去。具体的细节,维诺瓦、复仇神,这些不要说,但布莱恩要杀我,这里着重说。”
“主要说的就是布莱恩刺杀我,但我现在活着。而且,布莱恩也活着。”
她需要人们知道,她强大,而仁慈。
“没有人可以杀我。”执微轻声说,“我要一直活下去。”
不被改变,活到回家的那一天。
安德烈看着她,看见她眉眼间笼罩着的几缕冷淡,只觉得她迷人极了。
不是因为有很多人助她,她才强大。而是因为她强大,所以现在才有很多人助她。
她是不可战胜的,唯一神竞选人。
安德烈使劲点点头,黏黏糊糊地跟在执微身后。执微看布莱恩,他跟着,执微去找电子镣铐,他也跟着。
执微回头看他两眼,他眼睛放光。
执微客观地说:“你真粘人。”
她不客气地指出事实:“要是可以用你去做粘糕,你能做五六十斤粘糕。”
安德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偷偷咕哝起来。
“我是粘糕。”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