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53章

　　塞西莉亚半靠在冷杉树的树枝上, 眼睫低垂。

　　天气渐渐冷了，刚刚下了一场小雨，潮湿的气息还没有全部散去, 水珠在泛黄的叶子上徘徊不去，像一曲哀悼的挽歌。

　　遥远的灰蓝色的天穹下，历经千疮百孔的人类正在废墟上艰难的重建城市, 他们扶老携幼，拖着伤痕累累的残躯清理废墟，收敛尸体，搭出一片片简陋的棚户暂时居住。

　　热气球和蒸汽火车在天上与地上的铁轨道路上来来往往, 将其他城市支援的救灾物资一车车运来, 在街头挨个散发, 残阳落在热气球涂抹了帝国标志的巨大球身上, 映照出火烧云一样的色彩。

　　身后有树枝和落叶被踩碎的细微声音响起, 感受到了来人气息的塞西莉亚象征性的侧了侧脸就停下，没有回头。

　　“林恩”塞西莉亚轻声问道。

　　走来的清秀少年抬头看了看塞西莉亚，紧接着变成一只小小的蝙蝠飞到了她身边。

　　“怎么躲在郊外？我在城里找了你好久。”林恩问道。

　　“这里安静，城市里面太吵闹了。”塞西莉亚说道，声音又浅又淡。

　　“回去吧。”林恩说道。

　　“不了，我还想再待一段时间。”塞西莉亚说道。

　　“为什么不回去？你在躲避谁？”林恩有些咄咄逼人的问道。

　　塞西莉亚低头看林恩，眉头微微蹙起, 幽蓝色的瞳孔一霎那间充满了抵抗的锋锐。

　　“你在躲避谁？”

　　林恩又问了一遍, 声音很轻。

　　“我没有躲避任何人。”塞西莉亚一字一顿的说道。

　　距离王宫爆炸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这场爆炸伤害比预料当中的要小, 波及范围只在一两公里之间, 远远不如当年的西西里群岛大爆炸。

　　也许是因为爱德华一世终究还是没有掌握好永恒之心, 也许是因为他最终还是舍不得彻彻底底摧毁这座全世界最大的城市，又或者是他以为这种威力足以杀死他们……不论如何, 这是一件幸事。

　　她被亚尔维斯保护，而艾伦他们被在关键时刻终于不再充当一件装饰品的永恒之心庇佑。

　　他们都受了重伤，但幸运的没有死去。

　　作为罪魁祸首的爱德华一世及时逃跑，成功没有让任何人都追寻到他的下落，或者说有能力追杀通缉他的人，比如巫妖或者是亚尔维斯，现在都在养伤，而仅靠那些普通的人类，还做不到追踪爱德华一世。

　　这两百多年时间，爱德华一世并没有白活，他早已从一个什么魔法知识都不懂的普通人类，变成了一个精通亡灵巫术和各种禁术秘书的法师。

　　针对这一点，已经登基为女王的艾琳陛下在全世界都下达了通缉令，上面的高额悬赏可以让哪怕是一名公爵也为之心动，可惜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

　　而艾琳女王，她是这场混乱里最大的赢家。

　　王宫大爆炸之后，不论全世界喧嚣的恶意诽谤和揣测达到了怎样的巅峰，作为上一任国王仅有的子嗣，她也登基成为了新一任的女王。

　　紧接着就在第二天，她毒杀了德文希尔公爵、公爵夫人和公爵的孩子们。

　　德文希尔公爵是上上任皇帝的幼子，上任皇帝的弟弟，虽然如今高层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一代又一代的皇帝都不过是爱德华一世的皮囊而已，但这种惊悚恐怖的真相显然不能公之于众，在全世界的人看来，如果单论继承权算起，有一天病恹恹的艾琳女王陛下不幸英年早逝，那么下一任皇帝天经地义的是德文希尔公爵继位。

　　以艾琳女王如今的身体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大。

　　冲着这一点，已经有很多手握重权的大臣和贵族提前暗暗向德文希尔公爵效忠了，比起一个苍白柔弱的女王，一个正当壮年的威武国王显然更令人信服。

　　柔弱的君王与强壮的臣子，就在人人都以为会有一场旷日持久的权利对持发生时，这个病恹恹的女王以一种简单粗暴而又残忍的手段解决了自己的亲叔叔。

　　这是令所有帝国高层都为之心惊胆战的残忍。

　　弟弟、父亲、叔叔、堂弟姐妹们……所有挡在这个女人通往权力宝座上的阻碍，都已经直接或者间接的死去。

　　“您是不是觉得我也很残忍和疯狂？”艾琳女王曾经这么微笑着问过塞西莉亚。

　　那是大爆炸发生之后的第十天，亚尔维斯昏迷后的九天零十七个小时，刚刚又解决完一个胆敢对女王挑衅的臣子后的艾琳来到了塞西莉亚面前。

　　她是前来代表整个人类种族向血族表达善意的。

　　不管最初的原因是什么，最终的结果是因为人类王室的内乱，才导致了如今血族始祖的昏迷不醒，作为人类女王，她不能无动于衷。

　　对面的女王礼貌而又客套的说完慰问，又许诺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尽管提出之后，笑吟吟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看起来没有那么苍白了，金发上带了王冠，红宝石与钻石在纯金的底座上交相辉映，站在黑暗的房间里也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光辉，像是抹去了积累已久的尘埃，优雅高傲而威严。

　　但是塞西莉亚没有精力去关注她。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根本不在乎，也不会注意。”塞西莉亚说道。

　　她没有抬头看着艾琳女王说话，全部的精力都已经放在了床榻上的亚尔维斯身上。

　　“这正是我来问你这个问题的原因。”艾琳女王说道。

　　她想要一个公正的评价论断。

　　塞西莉亚想要让艾琳女王离开了。

　　但她不肯，执着的等待着一个答案。

　　“是的，你是个出色的政治家，也是个出色的刽子手。”塞西莉亚只好回答道。

　　她懒得说谎，只想实话实说。

　　这是对艾琳女王最合适的描述，她拥有一个国王所有该拥有的手腕和魄力，对待臣子和平民、盟友时同样恩威并施、手段高超，并且愿意花费精力将这个国家治理的更好。

　　她会是一个出色的女王，但这同样也掩盖不了她的残忍和无情。

　　倚靠在长椅上的女王陛下从烟匣子里抽出一支雪茄，点燃之后放入嘴里，让辛辣刺激的感觉一瞬间充满了口腔。

　　这是最近新流行起的玩意儿，已经有很多贵族绅士开始以抽雪茄为潮流。

　　渺茫的烟雾里，艾琳女王陛下含笑的声音温柔传来。

　　“也许你并不知道，我的那位叔叔——德文希尔公爵就是暗中给我下慢性毒药的人，他的计划里，在爱德华一世死后，我也是必死无疑的棋子……很荒唐和讽刺对不对，爱德华一世竟然没有想过杀我，因为我是个女孩，不可以充当“容器”，从小到大，他对维克多弟弟的万般宠爱全部都是演戏，偶尔对我的关怀竟然是真心实意的，因为我是他的女儿，而一直以来想杀我的人，却是德文希尔叔叔。”

　　这出乎意料的真相让塞西莉亚分了一些注意力给艾琳女王。

　　惊讶、怜悯、对世事无常的荒缪先后划过心头，搅成一大片浓黑沼泽一样的情绪，又慢慢变成一片深厚的厌倦，积累在心头挥之不去。

　　“是吗原来如此。”塞西莉亚说道，声音有着异乎寻常的冷淡。

　　“现在你还觉得我残忍吗？”艾琳女王追问道。

　　“出乎意料，但我对女王陛下你的评价与刚才毫无改变，或许杀掉德文希尔公爵是事出有因，但当您对他无辜的妻子和小孩子下手时，也确实残忍。”塞西莉亚沉默了片刻说道。

　　艾琳女王身体微微向前倾，语调有些急促的解释道：“当我杀了德文希尔公爵时，当然不会留着几个对我满怀仇恨的堂兄弟们，况且，只要他们活着，就有可能会有野心家用他们的名头向我反叛。”

　　“不必向我解释，我可以理解女王陛下你这样做的原因，但依旧无法赞同对几岁的小孩子出手……没有针对您的意思，但政治的肮脏和黑暗正在于此，可以将所有原本正常的人一点点污染扭曲……陛下，您可以走了。”塞西莉亚说道，手臂向外伸展，做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

　　艾琳女王叹气，伸手掐断了正在燃烧的雪茄，让那零星半点的跳跃火光消失在指缝间，然后扔到地板上。

　　“看来您对我的评价不会更改了……对了，感谢您那天的救命之恩。”艾琳女王说道。

　　她在母亲的早逝和父亲的漠视下长大，唯一疼爱她的叔叔，心中想的却是要怎样下毒毒死她。

　　她的弟弟受尽万般疼爱，而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装饰品。

　　所有温柔的爱意都与她毫无关联，她在残忍的对待当中长大，只会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回馈这个世界。

　　堂弟堂妹们天真可爱的笑脸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紧接着消失无踪。

　　残忍吗？

　　或许吧。

　　………………

　　艾琳女王离开以后，塞西莉亚依旧静静地坐在亚尔维斯身边。

　　亚尔维斯骗了她。

　　他说他或许会受一点伤，但很快就能好。

　　但这是假的。

　　他受了伤，但没有很快就好。

　　塞西莉亚将手伸入绒毯当中，与亚尔维斯十指相扣。

　　他手指冰冷，是没有生命的温度。

　　这样想着，塞西莉亚缓缓弯腰，将自己紧紧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的胸膛安静一片，没有心跳的声音鼓动。

　　血族身体冰冷，也不会有心跳。

　　亚尔维斯正在昏迷，但是身体内部的伤害正在被快速修复，也没有严重的有生命危险的地步。

　　但塞西莉亚依旧感觉到了心脏被压迫的惶恐。

　　依恋是错误，离开是错误，所有的相遇和离别都是错误。

　　她靠近他，如同靠近下一刻就要将她吞噬殆尽的深渊，黑暗铺天盖地而来的，她远离他，如同离开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篝火，冰冷与绝望无时无刻不缠绕周身。

　　“父亲。”塞西莉亚说道。

　　片刻的沉默。

　　“亚尔维斯。”塞西莉亚又说道。

　　亚尔维斯正在昏迷，没有人会回答他，但塞西莉亚依旧想要念他的名字。

　　她并不期待奇迹发生，期待亚尔维斯能够突然醒来回应。

　　她只是想要这么做而已。

　　她呼唤他的名字，如同倦鸟归巢一样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