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清晨的火车站繁忙、拥堵、热闹。

　　衣着体面神色矜持的贵族和中产阶级、卖着路边小报和橘子的穷人家孩子、手持公文包匆匆忙忙走过路边的小职员、带着大包小包的乡下农民……三教九流的人都汇聚于此。

　　已经快到冬天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薄雾。

　　深灰色的铁路笔直的横贯至道路远方，铁皮火车喷着蒸汽来来往往，顺着车站行驶至这个世界的四路八方。

　　在车票价格最为昂贵的一等车厢站台前, 拿着手杖身穿礼服的年轻绅士、摇着折扇喷着香水的淑女站在一起，安静等待蒸汽列车的到来。

　　在这些人当中，有一位年轻的少女极其显眼。

　　她身穿黑色的巴斯尔式长裙, 勾勒出的腰肢极其纤细，双手都带了长达手肘的黑色丝绸手套，头顶的帽子垂下黑色薄纱，遮挡住了大半部分面容, 但依旧可以看见弧度优美精致的下颌和双唇, 以及那冷白色的肌肤, 惊鸿一瞥间, 简直如同深夜里的神秘精灵。

　　这样一位年轻美丽的淑女却是孤身一人, 既没有同伴，也没有像周围的淑女一样带了贴身女仆。

　　有年轻英俊的绅士殷勤走向去，像少女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并且愿意帮她提起那个看起来非常沉重的手提袋，却被后者礼貌而冷淡的婉拒了。

　　(哇哦，看起来你在这些人类男性眼里还蛮有魅力的嘛)

　　(你可以少说点话，巫妖。)

　　(态度别这样冷淡, 血族, 当时快死的时候你也没有激动过, 我简直怀疑你没有激烈的感情。)

　　(……)

　　(你怎么又沉默了, 这样不行啊, 说说话，不然我会很无聊。)

　　(……)

　　列车轰隆隆的行驶而来了。

　　塞西莉亚跟随人流上车, 将手中的火车票交给列车员，然后被带领到了一等车厢的包房里面。

　　列车员用托盘奉献上了红茶和茶点，然后关门远去。

　　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塞西莉亚将手中一直提着的鹿皮手提包放在了桌子上。

　　鹿皮手提包自己抖动了两下，紧接着露出一颗洁白的人类头骨，头骨黝黑深邃的眼眶当中燃烧着两簇明亮的灵魂鬼火，正是之前在圣地偷偷摸摸扮演教皇的巫妖。

　　这是一辆前往帝国都城的蒸汽火车。

　　蒸汽火车慢慢开动了，繁忙的人类城市被一路甩至身后，车窗外的景象渐渐从街道人流变为荒无人烟，枝头落满了枯黄树叶的乔木与山脉不断被抛至身后。

　　塞西莉亚没有在意身边的巫妖，将额头靠在了透明的玻璃车窗上，遥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之前在圣地的战争她赢了，但是巫妖也没有输。

　　禁咒形成的剧烈冲击波咆哮着在半空散开，形成了长达几英里的剧烈能量波动，将他和巫妖在半空中远远抛飞，最后狠狠坠落在离圣地不远的溪流当中。

　　承受了禁咒的大部分攻击，巫妖的命匣濒临破碎，伤到只剩下一颗头骨苟延残喘，而全身上下的其他骨骼，都被禁咒碾成了一片片碎片。

　　塞西莉亚在半空中就陷入了昏迷，当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落入了溪水当中，几米远外就落着巫妖残破的头骨。

　　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斗。

　　紧接着，相当懂得能屈能伸的巫妖提出了合作。

　　“仔细想想，其实我们完全没有必要打成这样……”那时候，卡在石头和青苔缝隙里的雪白头骨满怀怨气的说道：“……你太疯了，血族，你怎么能够使用禁咒！这就好比两个敌对国家之间的农民正在挥舞着镰刀打架，结果其中一方国家居然直接拉来的主力大军屠城一样，简直莫名其妙无理取闹！现在好了，我们两败俱伤，谁也没有讨得了好！”

　　“巫妖，是你先要抢夺我的东西。”塞西莉亚平静述说道。

　　巫妖将自己雪白的上下牙齿轻轻敲了几下，发出一连串懊恼的低声咒骂。

　　“哦~，是的，是的，是我的错……”巫妖恼怒又懊悔的说道：“……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就……唉，我还是会干一样的事，还会先下手为强的也念动禁咒……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

　　紧接着，巫妖又换了一副虚情假意至极的亲热语气。

　　“我亲爱的塞西莉亚，再打下去对你和我都没有好处，对不对？别忘了圣地还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着呢，我们几乎毁了圣地和西斯廷大教堂，那些神职人员现在一定想杀了我们，如果让光明教廷的那帮废物趁在我们虚弱时趁机而入做点什么，我会感到恶心死的！”

　　塞西莉坐在林间的溪水巨石上，潺潺流动的溪水在她脚边蜿蜒淌过，打湿浓稠的黑发和眼睫。

　　这个古老的血族垂下眼睫，带着一点漠不关心的冷淡，似乎根本在乎那些神职人员可能会秋后算账，让原本对合作有□□成把握的巫妖心里也忍不住咯噔一声。

　　“……好吧，不提这事，难道你不想知道那颗黑色晶石的秘密？我可以毫无保留的向你解答。”巫妖说道。

　　塞西莉亚弯了弯唇角，似乎有些讽刺的模样。

　　“你不想要我的项链了？”塞西莉亚问道。

　　“哦~，关于这个，我可以诚挚无比的向你道歉，我还是想要它，不过我现在可以换一种方式得到它，比如说合作……”巫妖说道：“……其实我不是非要你的项链不可，这种黑色晶石的碎片有很多，我们可以一起去帝国都城，我寻找其他碎片的下落，而你，你去探寻这条项链的秘密。”

　　说完之后，巫妖心怀忐忑的等待血族回答。

　　他对自己的花言巧语本来有八九分信心，可这个血族居然从头到尾都一副神色恹恹不感兴趣的样子，让巫妖也开始忍不住怀疑起自己能否说动她。

　　溪水边的塞西莉亚安静了半响，说道：“可以。”

　　那一瞬间，巫妖望着溪水边血族带着轻微倦怠的脸庞，突然有一种直觉。

　　她之所以与他进行所谓的合作，与其说是想要探寻这条项链的秘密，反而更像是努力想要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靠在窗边的塞西莉亚伸手摸上了自己的心脏。

　　从变成血族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心脏和鲜血就已经不再流动和跳动，只有在吸食新鲜的血液时，才能感觉到重新温暖起的触感。

　　这些塞西莉亚早就已经习惯。

　　而现在，让她惊讶的是自己没有感觉到饥饿和疲倦。

　　吸血鬼在受伤和疲倦之后，只能通过吸食他人的鲜血来补充力量，否则就会感觉到永无止境的饥饿和疲倦，只靠忍耐根本无用，吸血的渴望会咆哮在脑海里不断翻腾。

　　她之前释放了一个禁咒，可是现在却没有感觉到丝毫不适。

　　列车员送来的托盘上，还摆放了一份今天发表的最新报纸。

　　报纸刚刚用慰斗烫过，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道，上面用抖大的标题写了光明教廷最近的变动。

　　思索不出原因的塞西莉亚低头拿起报纸，开始仔细翻看上面的内容。

　　报纸上面用大幅度篇章记载了最近光明教廷的变故。

　　有信仰亡灵的□□徒袭击圣地，光明教廷的教皇陛下，为了庇佑圣地英勇牺牲，灵魂重新归于天主的怀抱，信徒为此感到了极大的悲伤云云。

　　巫妖凑过来看完了这篇报道，紧接着真心实意地发出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大义凛然的牺牲自己！太搞笑了，几百年以后我可以把这件事情当成笑话说给朋友听！”

　　明显，光明教廷总不能向全世界宣告说一个巫妖混进了圣地充当教皇，这种啪啪啪自己打自己脸的事，简直就是把光明教廷的面子往地上踩，对于如今声望已经大不如前的光明教廷来说，说出真相还不如要那些红衣主教去死！

　　所以，老教皇必须得清白无辜！

　　不仅要清白无辜，还得死后封圣，让老教皇的圣名被所有信徒敬仰着千秋万世！

　　经过整整一天的行驶，蒸汽火车一路行驶到了帝国的都城，发出长长的鸣笛声，然后慢慢停在站台。

　　塞西莉亚将巫妖的头骨重新放在鹿皮手提包里，走出车厢时，见到了尽头的黑色人影正在招手。

　　残阳西下，天边的晚霞如火如荼，吵吵嚷嚷的站台，到处都是出租马车和来迎接送别亲人的人类，再加上各种小商贩和铁道工人，简直是人山人海。

　　这样嘈杂混乱的地方，不论是再怎么样出色的风度气质和容貌，只要没有靠的太近注意到正脸，其实都非常容易淹没在人海里，毕竟谁也无法注意到一群相似人影里的那个人影五官更漂亮一些。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塞西莉亚永远有一种直觉，直觉能在千万道身影里第一时间感觉到亚尔维斯的存在。

　　亚尔维斯站在一片花圃的旁边。

　　他似乎用了什么隐没行踪的魔法，周围的人群都一面下意识的忽略和避开他。

　　亚尔维斯似乎也知道塞西莉亚正在看他，微微一笑，无声地做出了口形。

　　他说“过来，孩子。”

　　塞西莉亚目不转睛地看着亚尔维斯，身体微微僵硬着，不知道是该走过去，还是转身重新踏上这辆蒸汽火车，随便它行驶到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