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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后日谈5落梅 兄,常英,顿首拜别……


第334章 后日谈5落梅 兄,常英,顿首拜别……

  林斐然眉梢渐渐拱起, 双眼微睁,又拿起信封看了看,上面确实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论是笔迹还是口吻, 几乎都可以肯定是蓟常英, 但这封信怎么会突然寄到她手中?难道……

  林斐然心中升起一个荒谬的想法,可随即便被咽回。

  旁人或许不清楚, 可她是知道的, 师兄是在自己怀中堙灭的,那些流动的咒文她此时都还记得, 又怎么会有意外?

  虽然理智上并不相信, 可她心中仍旧留存几分希冀, 于是继续看下去。

  【收到我的这封信, 你想必是很惊讶的, 或许眼睛瞪得圆圆的, 心中不禁想, 我师兄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忽然给我来信?

  如果你收到了这封信,那么我确然是已经亡故了, 毕竟我如果还活着, 定然是要把这样一封倾吐心声的信收回来的。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 我正在帮齐晨照看橙花, 而你也刚离开不久。

  寒症磨人,病症又十分凶猛,她只是一个年方十九的小姑娘,却要受这样的折磨,每每见到,我心中便不免生出一种郁卒与伤怀。

  因为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你。

  你们都是一样的年岁, 却都要忍受一样的折磨,照看她的时候,总会在恍惚间看见你的模样。

  或许是快要油尽灯枯,近来我时常会想到过往的事。

  那时候,你刚来三清山不久,父亲在前几日亡故,故而总是心神恍惚,没过多久,便因为不习惯这里的风雪,不出意外地染了风寒。

  彼时你还未入道,不能贸然用灵草灵药,我只好匆匆下山,去药房抓点小柴胡,凡人的身体十分脆弱,药也不是立竿见影的。

  后来,你在深夜里烧得糊涂了,嘴里便不停喊着爹爹娘亲,周遭只有我一人,无奈之下,我只好充作他们,一边安慰你,一边给你送点灵力。

  那一晚,你抱着我的手睡了过去,就像现在的橙花一样,受了不少病痛折磨,只好在梦中小憩,得以喘|息片刻。

  或许是觉得我是个好人,那一次之后,你便对我亲近了许多,像个小尾巴一样,随我走过来走过去,但是……

  师妹,我一直想说,却也只敢在这样一封信里说出来,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照顾人只是一种习惯而已,并非完全出自本心,轮回了太多次,我的心境也已经不似当初,每次重又见到门里的师弟妹们时,便越发觉得他们年幼,故而会忍让大度一些。

  但每轮回一次,我似乎便离现实和原本的自己更远,后来,我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上山。

  原本我是不会这样精细地照顾你的,因为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每次师尊都会将师弟和你带回来,然后让我照顾,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我把你们接过来,然后发生同样的事,我再作出同样的反应。

  这些几乎不会改变,我觉得厌倦,但是也习惯了。

  孩子最有意思的地方,便是无法确定的未来,可我深切的知道师弟长大后会是什么脾气,深切知道林斐然长大后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

  所以一开始总提不起心力。

  我知道,你会从这样一个小小的孩子,逐渐变得刁钻、暴躁,从一开始被别人嘲笑,变得开始嘲笑别人,直到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

  这时候,修行远没有压别人一头重要。

  长大后,你便会开始拉帮结派,钻营人心,你会成为大家口中的林师姐,直到秋瞳出现,那些隐埋的过去便会尽数倾倒在她身上,对她做出别人对你做过的事。

  我不会说这样好或不好,但一直陷在过去,总不会开心的。

  即便如此,那晚我守着你,也还是希望你长大后能够真的走出来,或者一开始便不要上山,可你已经到山上了。

  但在后来,我好像发现了一些不同,不只是师弟有了变化,就连你也带出了一种与先前不同的眼神。

  师弟的变化,师尊似乎没有太过意外,而你的变化,他却没有注意到——谁都没有注意到,但你时时跟在我身边,所以我注意到了。

  那个时候,我便想到了毕笙他们说过的异数。

  一切与过往不同的、妨碍世界如常运转的,全都是异数,若是有人率先发现,不必呈报,可以先就地诛灭,而后由他们将形貌画与我,由我作出一个偶人代替……

  伏音他们都见过异数,也行过诛灭之举,唯独我重生数次,却从来没有见过,也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与过往不同”,我以为这是一种玄妙的感觉。

  但那天看到你安静坐在桌边,一粒一粒吃着掉出的米粒时,我才终于明白。

  没有什么玄妙之处,只是在看见的那一刻,你就可以辨认出来,什么叫做异数。

  我应该动手的,但我没有,因为我很好奇,不是林斐然的林斐然,还会长成林斐然吗?

  但什么都没发生的话,人会有这样大的变化吗,我想,你不是那个林斐然。

  我把这个当成独属于你我之间的秘密,种在心间,浇灌到今日,至今也长成一棵隐秘的树了,就像我未能说出的心意一般。

  我给你留了一些空隙,如果心中惴惴,怕别人发现的话,到时可以把这句话单独裁走烧掉,其余的还是留下罢,师兄可不常这样向谁吐露心声。

  不知不觉,竟然洋洋洒洒写下这许多。

  体谅些罢,近来实在有些睡不着,现下才知道,身体虚弱到一定程度之后,反倒不会困倦,而是一种无力又漫长的清醒。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走神之时也会忍不住想,如果你在的话,会怎么帮我舒缓呢。

  如霰先前受伤,你便忙前忙后照顾了他许久,我还没体会过呀,不知会是一种什么感受,必定是有些飘飘然的。

  因为光是这样想象,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身为你的师兄,我不该写下这样的话语,可想一想,你能收到这封信,便意味着我已经死了。

  都是死人一个了,什么礼义廉耻、故作清高、畏畏缩缩,全都抛了罢,难道是你的师兄、年长一些,就不能受你照顾了?

  这不合理。

  是啊,都写到此处了,师妹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我话里是什么意思罢?

  你说不需要做什么的时候,其实我是很开心的,你总归是看重我的,不管是作为师兄、还是作为青竹,哪怕是出于同门情谊,我在你心中至少也有一席之地。

  但我也知道,你最后还是需要我的。

  你要除去道主,又怎么能没有我知道的这个秘密?

  悄悄告诉你,如霰说我的伤能治,其实是我让他帮着瞒住你的,有的事,不必挂怀于心,你有自己的事要做,那便去做,不必顾及其他。

  我重伤不愈,其实已经时日无多了,能够在死之前说出这个秘密,帮到你、帮到天下人,这副残躯已经算死得其所,没有必要太过伤怀。

  写到这里,有些话、有些心意,已经不需要再遮遮掩掩。

  不知道临死前的我,有没有胆量将这些话说出口,如果说了的话,你便当再听一次,不要觉得厌烦,如果没有说的话,那便在这里补上遗憾罢。

  师妹,我心悦你,从你带我去山中寻梅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了。

  如果还能重来,希望我不要再这么胆怯,不要再这么顾全局面,我的师妹是个很厉害的人,只要能够得她喜欢,不论有什么波折与坎坷,她都会摆平的。

  我只要一心喜欢就好……

  师妹,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两界必定已经放晴了,乱世之后,人心虽静,但仍要保护好自己,多睡觉、多看书,练剑需凝神,努力加餐饭。

  斐然,如若再见,如若不见,沧海桑田,此心不转。

  兄,常英,顿首拜别】

  ……

  林斐然握着这封信,久久未语,直到一点水痕沾湿纸面,她才恍然回神,伸手摸向下颌时才发现自己视线早已模糊。

  回首过去,她才发现自己与蓟常英的故事大多都发生在那座雪山上。

  下山之后,蓟常英便也与她的过往一道留在了那里,他没有出声挽留,只是静静在后方看着,看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去,未曾回头。

  那时候的他又在想什么呢?

  林斐然擦去眼下泪痕,从芥子袋中取出那枚竹心雕成的松果,默然看了许久,又忍不住想起往事。

  十六岁那年,雪封了许久的天空终于放晴,整座山都扬着蒙蒙的霰粒。

  不少同门便在这日光中欢呼,道和宫弟子日日都要去道场练剑,早被这寒风折磨得没了脾气,如今能够放晴,便意味着之后几日不必再受风雪折磨,冷成个白毛人。

  林斐然自然也是其中一员,只是无人来同她感慨与说笑,她索性收了剑,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有些莫名的雀跃,很快便离开此处,去了蓟常英的屋舍。

  师兄虽然看起来和善,但住所却选得很偏僻,几乎要在道和宫的边缘处了。

  她之所以高兴,便是因为蓟常英今日给她传信,说是他外出归途中,在西峰的某处捡到了一片腊梅花瓣,或许是从附近吹来的,说不准西峰上有梅。

  林斐然步履匆匆地推门而入,一打眼便看见蓟常英坐在院中,手中拿着一个瓷碗,碗中装着莹白的圆米,他信手将圆米抛洒出,枝头上的那些雀鸟便飞快冲下啄米,脑袋一点一点的,一同下来的还有不少松鼠。

  大门被推开的瞬间,它们当即受惊飞走,留下满地的米粒。

  蓟常英转头看来,有些失笑:“师妹啊,就这么急吗?”

  他应当是刚回来不久,还在房中沐浴过了,于是宽大的双袖以襻膊系住,露出双臂,发上没簪钗子,只随手绑了发尾,整个人反倒显出一点说不出的惬意。

  林斐然抬头看了看那些鸟,又倒退着走出大门,顺手将门关了,直到听见院中重新传来雀鸟扑腾的声音后,她才跃上院墙,探出一个脑袋看去。

  “师兄,我急啊,真的有梅瓣吗?”

  她的动静不大,这次倒是只惊飞了一两只,但它们很快又飞回青石地上,如同鸡啄米一般吃得欢快。

  蓟常英坐在其中,仰头看向林斐然,唇边小痣轻扬,旋即又将碗放下,起身从鸟雀中走过,它们竟也视若无睹一般跳着退开,相处得倒是和谐。

  他走到院脚下,仰头看去,复又伸出自己的右手,指尖上一点嫩黄的花瓣:“我几时骗过你?”

  林斐然蹲在墙头,逆着日光,一身淡蓝衣袍散下,倒显出几分矫健,她从他手中接过花瓣,放到鼻尖闻了闻,虽然只有一瓣,但或许是在雪中吹过的缘故,上面带着的幽幽梅香仍旧未散。

  蓟常英道:“梅花中,腊梅的味道是最盛的,应该不会认错。”

  林斐然眼睛一亮,惊叹一声,于是呼出的气流便将那抹花瓣带走,她立即伸手去捞,花瓣太过细小,没能抓住,却飘然落到蓟常英鼻尖。

  他一怔,眨了眨眼,只觉得面上有些淡淡的痒意,他伸手去捻,却什么都没摸到。

  他看向林斐然,唇边露出一个笑意,指尖又摸了摸,像是有些尴尬,却又觉得好笑:“也不知在……”

  何处两个字还没出口,林斐然便已经伸出了手,从他眉心取走那片花瓣,她蹲在墙头,笑道:“因为被吹到这里了!”

  “……”蓟常英含笑看她,目透春风,“大抵是在外面待得久了,雪风一吹,脸就僵了不少,没有太多细微的感受。”

  林斐然点头:“落了好几天雪呢,现在正是融雪的时候,是比前几天冷。”

  蓟常英笑了笑,也不多言,他将襻膊解下,随手放到一旁:“好不容易放晴,你又急着寻梅,那便现在去罢。”

  林斐然看向院中的鸟雀:“也可以再等等。”

  蓟常英已经推开院门,走到门外看她:“不必,这些已经够了呀,走罢。”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自己也不必再推辞。

  林斐然直接从房上跃下,眼眸压着一点期待,随蓟常英一道向西峰走去,途中他又向她提起出山的见闻,更是听得林斐然心痒。

  “如果以后能日日在山下行走,想必会遇见更多这样有意思的事。”

  蓟常英偏头看她:“你吗?那还是要小心些啊,山下坏人也不少的。”

  林斐然神色微顿:“还能有多坏?”

  蓟常英似是想到什么,摇了摇头:“不一样,山中人不好,不意味着山下便都是善人,难道坏人也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吗?”

  林斐然长叹一声:“说的也是,不过世上的人太多了,每个都不一样,即便是坏,我也想去看看。”

  蓟常英朗声笑道:“既然有这个觉悟,那便去吧,山下天地广阔,或许大有可为。”

  林斐然想了想:“我灵脉滞涩,破境困难,再留在山中也就这样,但好在剑技不错,说不准下山当真更适合我,那个辜不悔还是个凡人呢,照样过得十分波澜壮阔。”

  蓟常英颔首,目光笃定道:“师妹,你也会的。”

  两人笑谈间,便已经到了他先前提过的西峰,这里是背阴处,即便是现在也没有什么日光撒上,同其他地方相比,更为寒冷。

  走到此处,蓟常英却像是知道路径一般,带着她七转八拐,朔风吹来,林斐然竟然真的闻到一点浅淡的梅香。

  “师兄,好像是真的!”

  两人快步顺着香味走去,绕过一座玄黑巨石后,他们果真在后方崖壁上看见一株树。

  只是枝干上光秃秃的,根茎似乎都松动了,风一吹便开始摇晃,只有附近雪地上几片散落的花瓣留下残香。

  林斐然走上前,看了看地上的花瓣,看了片刻,直接攀上崖壁,扶住那棵树细细看了片刻,又很快下来,神情很有些奇怪。

  “师兄,这些的确是腊梅花瓣,但是那株不是梅树……好怪,不是梅树,怎么会生出梅花。”

  她想了片刻。

  “可能这些花瓣是从山下卷上来的。”

  蓟常英看着遍地黄梅,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眉心一跳,蓦然笑了一声,不像是释怀,倒像是气的。

  他看向林斐然:“风应该卷不了这么远,要是吹来的早该散了,要不我们再去找找?”

  林斐然心中早有预备,所以也不是那么失落,但觉得今日天气晴好,走一走也不错,也就答应了,蓟常英似乎很是在意,他找得比她还要认真。

  两人找到暮色将近,日光从东移到西,整座西峰都笼罩在夕阳中时,他们才终于罢手。

  林斐然坐在山梯上,望着将落的斜阳,身旁是蓟常英备好的餐食,还算惬意,其实这些已经足够弥补心中的那点失落。

  但蓟常英似乎总觉得自己谎报,这才让她白高兴一场,一巡下来已经说了许多次抱歉。

  “师兄,真的不用在意,我怎么会因为这个生气?有人愿意陪我寻梅就已经很好了。”

  她吹着山风,看着夕阳,吃着美食,诚恳地道:“真的已经很好了。”

  蓟常英抿着唇:“师妹,今日是你生辰,若是能寻到梅,对你的意义定然是不同的,可……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空欢喜一场。

  若不是我,又如何会这样?”

  林斐然这才恍然:“最近太忙,我都忘了今日是什么时候,师兄,真的不用往心里去,我都记不得生辰的事,明天一早醒来我就忘了,只记得你做的东西多好吃。”

  蓟常英坐在一旁,眼睫微垂,虽然应了一声,却还是没有释怀,眉间都笼着乌云。

  那天夜里,吃过他做的生辰饭后,他便下山了一趟,再回来见林斐然时,手中便带着这枚磨好的松果。

  “我去山下寻了几截梅木,做了这个传声的物件,便当做今日的赔礼。”

  “师妹,且收下罢。”

  林斐然只好收下,她低头闻了闻,确实泛着一点淡淡的腊梅馨香:“多谢师兄,那我就收下了!”

  他那时站在窗外,将这个赔礼轻易地交到她手中,像是随手送了一个做好的玩意,她何曾想到,这竟是以竹心雕成。

  今日再看这枚松果,已然是物是人非。

  林斐然久久坐在桌上,手中不断摸着这个松果,终于在某一刻,她动身去往屋顶,如同常人一般披上雪色罩袍,在寂静的夜里望向远方。

  消散于天地间的魂魄还会再归吗,她不知道,但或许呢?

  林斐然站在屋脊上,直至曦光浮现时才终于收回目光,她倒在琉璃瓦中,望着天际云层,已然有飞鸟开始外出觅食,身影掠过,一如那日所见。

  在这样的曦光中,她缓缓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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