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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第290章

  这样的一道雾气, 她昨日曾见过,就在张春和与卫常在对峙时,它就这般静静盘旋在外。

  此时, 两只天目隔着一处窄小的方窗对视,窗外是暗无月色的浓夜, 窗内是烛火明明的亮室。

  一时间,谁都没有动作, 那只眼也只是静静看来, 如同一道不会停歇、看似无害的旋流。

  屋内寂静下来,众人随着她的视线向外看去,那里除了一点稀薄的雾气之外, 什么也没有, 但屋内众人都不是寻常之人,虽然没能看见, 却能觉察出一点异样。

  几位先辈灵体渐渐在林斐然周围站定,虽然见不到, 但他们心中已经推测出前方是什么。

  如霰早已站到林斐然身侧, 他双眸微睐, 望向窗外,在这几乎算是凝滞一般的氛围中,他忽然开口:“——”

  刹那间,一阵夜风吹过,如同拨开迷雾一般,那稀薄的雾气顷刻间化作一只眨动涌流的雾目,那状似眼仁的所在微微转动,视线轻轻落到如霰身上,但又很快移转至林斐然。

  “是他!”某位身背双斧的先辈将其认出, 一步上前,将二人护在身后,“我曾经见过这样一只眼睛,它是道主在外的化身!”

  在铁契丹书开启的关键时刻,他的出现自然令人忌惮,众人几乎就要暴起出手时,一道白光率先闪过——

  是林斐然。

  她身形一动,越过数位灵体,几乎是瞬息到达窗边,将指尖那一抹无法忽视的白光弹出。

  那是可以烧尽世间一切的无根火。

  先前被傲雪用特殊的法子存下,如今到了她手中,这等足够霸道无序的灵宝,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动用的机会,却没想到今日还能用上第二次。

  一团无根火被她分出一簇飞出,于是白光划过夜色,在这样的突袭之下,瞬间抵达那团流雾之眼!

  林斐然从未想过能靠这一招将他灼毁,心中实则是存了试探之意,但下一刻,那簇无根火就像突然撞入雪中一般,还没来得及烧出焰色,便悄无声息地熄灭。

  无根火的可怖之处,她曾经见过,但这样的火焰在他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林斐然心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凉意。

  她还未来得及思索太多,那只云雾凝聚的天目便猛然一旋,夜色中立即横劈过一道闪电,这样近的距离,几乎将道和宫笼罩在一瞬间的白昼中。

  一阵令人心悸的嗡鸣之中,电光骤然砸下,却并不像天幕中的那般骇人,而是如长蛇一般粗细,悬游袭来,但其中并无杀意,更像是在回应她方才的那一击。

  林斐然已经拔剑出鞘,右腿踏上窗台,打算接下这一招,但剑中立即逸出一道红光——是金澜。

  她并没有让林斐然硬接,而是像教导一般,握住她持剑的手,以一种极为凌厉的身法冲上前,带着她以剑刃撞上那道电光,又以一种奇异的法子运转灵力,最后施加到剑身之上!

  铮然一声,如同铁锤击打长剑一般,那电光撞上金澜剑,竟然威势一转,从方才的猛烈变得柔和,顷刻间尽数注入到金澜剑中,消弭不见!

  林斐然有些惊讶:“母亲,这……”

  “这是练器之法,以他的电光为根,淬炼锋刃,如此便可消解。他的招式虽然稀松平常,但含有的灵蕴却是寻常修士的数倍,以此锻剑,甚好。”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金澜抬眼看去,直直与那双雾目对上,随后挑起眉头,目光凝重。

  她又道:“他与先前的冰柱十分相像,寻常法诀在他身上难以生用,无根火不够多,便没办法烧灭他,而此剑就是专门为了杀他而锻造,若要破他,就得用这把剑。”

  林斐然颔首,她此时已然立于屋脊之上,向半空看去,那只眼不再像先前那般游散,而是更加凝聚一处,将目光全都聚拢在突然出现的金澜身上。

  那是一只云雾汇拢而成的假目,林斐然没办法从中看出半分心绪,只能从他忽然停顿的时间中察觉到一丝异样。

  “怎么,很惊讶我还活着?”金澜毫不客气开口,手却轻轻点了点林斐然的腰。

  夜风凛凛,她身上悬起的披帛却没有半分凌乱,身上的皮甲也泛着暗光,只是身形微微透明,勾勒一点淡淡的光芒,昭示着她如今只是一个灵体,而非肉身。

  那只云雾缭绕的眼,仍旧只是停在原处,以一种难以分辨的目光看来。

  金澜继续道:“我说过,一定会杀了你,我做不到,我的孩子一定可以。”

  听到这里,那只眼才突然晃动几分,将视线移到林斐然身上,看到她之后,雾眼的怔愣显然缓和不少,但在此时,林斐然也已经到了眼前。

  她提剑劈去,然而它只是一道雾气,剑入其中,犹入无物之地,什么也没碰触到,什么也斩不断。

  “定风波!”金澜立即出声。

  林斐然双目微睁,当初母亲还未表露身份,只以剑灵之身与她相处时,曾交给她一套只有四式的剑法,名为定风波,她说,这套剑法只为斩风。

  彼时的林斐然不明所以,为何剑要用来斩风,风又有什么好斩的?

  而此时的她却已经了然。

  她身法忽变,长剑在腰间转过一圈,踏步而出,锋利的剑刃上隐隐旋起一道无形的气流,眼看这只雾目已然重新凝聚在一处,她当即挥剑而出!

  在靠近的瞬间,她终于感受到一种即将命中的阻涩感,然而这样的感觉只存在一息,下一刻,风流无故散去,她的剑罕见地再度劈空。

  金澜站在后方,并未失望,而是以一种鼓励的态度温声道:“慢慢,不要着急,再来一次。”

  这只雾目自然不会乖乖停在原地,任由劈砍,它的目光终于开始松动,从金澜身上收回,落到林斐然的面上。

  它速速向后退去,聚在一处的云雾也如同被风吹散一般,越来越淡,在完全消散的前一刻,它的目光还是落到了金澜身上,直至消弥殆尽。

  “……”

  林斐然看向自己的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用剑失控了。

  寂静的夜色中,弟子舍馆上的砖瓦带来连串响动,是金澜走到林斐然身旁。

  她道:“第一次对上他,你便能用到这样的程度,已经算很好了。”

  林斐然抿唇,回剑入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不服输:“下一次,我的剑不会再落空。”

  同林斐然相处了这么久,金澜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个神情,心中既新奇又好笑:“当然,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要说这样的话,母亲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狂得没边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又黯了两分。

  林斐然的成长环境与她十分不同,若是他们还在人世,她长大之后应当也会像自己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罢。

  恰在此时,檐下传来两声敲桌的笃笃声响,二人探身看去,恰巧对上如霰的视线。

  他抬起手,指了指林斐然,随后穿过回廊,去到了他临时休息的舍馆中。

  金澜讶异问道:“他怎么也不出声了?这是什么意思?”

  林斐然长长呼出口气:“因为他方才用了咒言,所有才有些疲累,不愿出声。他这是让我去房里找他。”

  金澜咋舌:“我这一辈子总共就见过几个天行者,要么病得起不来身,走两步就喘,要么精神尚佳,但体格比凡人还不如,一点重物都举不得。

  他呢,不仅身子康健,竟然还成功修行至今,说出去也算一段奇谈了。”

  林斐然叹息,将金澜伞背到身后,系上玉扣:“咒言是需要用身体和命数折抵的,他如今虽然康健,能够修行,但咒言的反噬也比其他天行者更厉害。”

  “能够修行的天行者,恐怕世间只他一人,他是怎么做到的?”

  林斐然摇头:“不知道,他不愿意说,我也不会追问,他以前知道我有秘密,也从来没有逼我说过。”

  金澜温和看她,摸了摸她的头:“那如果有一日,他境界大跌,修为全无,成了一个最普通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妖族,不再是这样一个人,你又如何?”

  林斐然合拢玉扣看去,目无异色:“该如何,便如何。想修行便修行,不想便不修,如霰怎么样都可以,而且有我在,他也能更没有顾虑地做选择。”

  金澜的目光中多了一抹欣慰,却也有一点忧心:“为什么?”

  她欣慰于林斐然能够说出这番话,而又忧心于他们二人的关系。

  林斐然与如霰的阅历差距实在太大,她怕林斐然对他是依赖多过喜欢,若有朝一日他强大不再,林斐然又为此认清心意离开,对如霰那样的人来说,怕是不会和她善终。

  林斐然却认真看她,随后握拳抬起右手,拍了拍手臂:“因为我很强,他就算是一个普通修士,我也不会让他受欺负的。”

  听到这里,金澜没忍住笑出了声,心中悬起的事也微微放下,忍不住道:“谁敢欺负他?”

  林斐然摇头,幽幽看向远方:“不,是他欺负别人,然后别人再还手,他修为尽失,便成了别人欺负他。”

  金澜忍俊不禁,打量着林斐然的面色,于是会意一笑:“去罢,看看他怎么样了。”

  林斐然颔首,随后在金澜即将入剑之前,她又出声道:“母亲,天之涯海之角到底在什么位置?我想去找道主。”

  金澜摇头:“若是以前,我或许有机缘从那方冰柱之后到达,但现在冰柱已毁,我、或者说众人知晓的通路已经断开,要想去寻他,便得找到真正的路。”

  林斐然此刻有些不大笃定:“真正的路?那是他的秘境,当真有路可去?”

  金澜颔首:“世间任何一方小世界,都有通往其中的路,因为秘境需要于此处相连,汲取灵气,维持运转,而这样的一处,便称为生路。

  就像雨落城一般,他们的生路就是落雨,只是天下雨珠如此之多,难以寻觅而已。”

  铁契丹书再度复原,变回原来的石书模样,但在林斐然的眼中,它与秘境中看到的模样并无不同,随手翻开,还能见到其中密密麻麻的文字。

  众人先辈见她无事之后,便都悄然松了口气,他们问了问林斐然与道主交锋的细节感受之后,便回到书中,开始钻研功法 。

  谁也没有问铁契丹书中究竟写有什么,谁也不敢保证此刻没有人听见他们的谈话。

  既然生出秘境遮挡,林斐然也安然从中走出,那便意味着圣人的话语已然传给该知道的人,如此,其余的也都不重要。

  诸多灵体离开,原本狭窄的弟子舍馆便变得空荡起来,林斐然无心注意眼前的场景,她一边思索着今日所知,一边顺手将晕倒的卫常在提到床榻上,随后离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误闯道主的领地时,他曾说过一些云里雾里的话,譬如他唤她慢慢。

  还说“其实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早在伏音他们还没发现你的时候,我就在看着你”。

  那时的她并没有听懂弦外之音,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赌约上,所以忽略了这些话。

  如今看来,他所说的或许是真的,另外一只天目被他吞入,重加修行,能够观望世间也不意外,或许真的如他所言,他很早就在观察她,但未必是时时刻刻。

  这其中原本有个疑点,世间千万人,为何就独独看她?一个孩子又有什么特殊的?

  方才那番试探过后,这样的疑问便有了答案,他看到自己,只是因为偶然罢了,他在看的,始终都是林府里的另一个人。

  而自己是她的孩子,所以意外得了几分关注。

  道主和母亲又是什么关系,母亲一心杀他,是因为发现了冰柱一事,认为他是罪魁祸首,可他呢?

  还有,如果实在寻不到那条路,能不能设法将他诱出,众人一起瓮中捉鳖?

  可他有天目在身,虽不是时时出现,但参与的人一多,走漏风声便是难免的……

  “生路……去哪找?”

  林斐然喃喃着,只觉得心乱如麻,她推开了如霰的房门,他早已沐浴过,此时正坐倚长榻,垂目看书,他眼前悬着的正是密教四处散发的典籍。

  《新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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