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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第287章

  一阵冷淡的夜风吹过, 林斐然原本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心中没来由地一悚,抬眼看去, 只见枝影摇晃,檐下灯火摇曳, 一点浅淡的雾气盘落檐角。

  天幕中云层堆积,像是要落雨。

  她眉头微蹙, 视线转到那团雾气上, 下一瞬,那原本飘然的雾气像是生有双目一般,淡淡转动, 随后竟然向此处飘来, 不轻不重地落到她与如霰头顶的枝叶处,如同一团雾花。

  她正打量着, 群英殿中的人却有了动静,她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原来是卫常在, 他走上前去, 同张春和平视, 因是背对着他们,所以林斐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见到他越发挺直的脊背。

  “什么又叫为了今日?”

  张春和没有直言,他侧身走了几步,恰巧站在毕笙与卫常在之间,他的目光竟然看向她,面容隐没在殿中的灯火下,半明半晦,但眸光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毕笙意识到他要说什么, 原本看戏的神情一顿,转而沉声道:“道主心善,纵然我等要带你回去惩处,却不会取你性命。

  你心中应当有数,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

  不挑明,你与我们尚可修补,说了,可就是前尘归无,功绩皆毁。”

  张春和一笑,玉白的拂尘垂到袍角,其上无尘埃,他看向这间群英殿,目露畅怀。

  “那又如何,这些在我眼里原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过后,常在将会破入神游,离天人合一不过一步之遥,有他带着道和宫走下去,必定能再现辉煌。

  ……如此一来,我已不负师命。

  唯心唯愿,这就是我的道,如今道已至,心愿了,死又何妨。”

  毕笙眸色渐冷,在如此危险的距离之下,右手瞬时结印,步法踏上,眨眼间便袭至张春和眼前!

  张春和也早有所料,所以才站到卫常在身前,他立即抬手应对,但先前便已经同她鏖战几轮,已然受过伤,此时对上更是有些勉强,他堪堪接住一掌,下一击便被击退数步,撞上一直没有动作的卫常在。

  其余几位长老立即出手阻拦,但哪里是无我境修士的对手,只对过几招后,便被一阵破开的灵力震退!

  几人撞上周围横梁,又很快围拢至张春和附近,他们一同看去,却见毕笙手中悬着一个玉梭模样的灵器,长梭一转,瞬时发出数百道银丝,如同细微的蛛网一般遍布大殿,恰巧将几人禁锢在中心处。

  她不过上前两步,银丝立即绷紧拉直,大殿开始轻颤,殿中横木发出一点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你当然可以说,毕竟躲到了卫常在的身旁,我的确不敢动你,但今日听到这话的人,我不可能再放他们出去。”

  先前那一击并不算弱,足以令张春和血气翻涌,灵脉尽颤,此时又有这样的灵力压迫,内外挤压间,一点鲜血便溢出嘴角,滴落在那银白的拂尘上。

  “张师兄!”其中一位长老回身看他,颇为痛心,“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与此等狼子做交易,岂能落得半分好处?”

  张春和推开他的手,独自站直身:“我答应过师父,如今也不过是种因得果,我也没想过要什么好处。”

  毕笙轻笑:“没有好处?若什么都没得到,你又怎么会苦苦攒下这么多功绩?

  张春和,走到今日或许当真是你的果报,先前追袭你时,不少宗门大能分明见到了,却视若无睹,今日怕是也没什么救兵了。

  道和宫难道还有以后?”

  张春和却不为所动:“与密教相处数年,知晓的秘密不多,但我至少能断定,你们有不可杀之人,有他在,就有以后。”

  几人对话之时,卫常在只是在一旁看着,他向来自诩最能分辨善恶,但如今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却已经无法从中厘清。

  恰在这时,夜空中传来一声剑吟,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立即回首看去,就连卫常在都心中一动,抬起了眼。

  会是她吗?

  殿外的长廊顶处,立着一道与夜色相融的身影,那的确是女子身形,她走上前来,廊上瓦甍叮当作响,由远及近,她很快出现在廊檐上,灯火映照下,紫色袍角微扬。

  是裴瑜。

  卫常在目色微黯,收回目光,仿佛方才怦然跳动的声响不过是错觉。

  毕笙看去,双目微睐:“你怎么会来这里?”

  裴瑜将手中之物抛出,随即抱剑站在高处,腕上几对银环叮铃作响,她的目光扫过下方,这才缓声道。

  “方才收到道主手谕,他请圣女立即回教,有要事商议。”

  毕笙的目光却只是在她身上打量,随后才展开手中的澄黄花笺,目光从墨字上一一划过。

  纵然有这份手信,她却没有轻信,忽而出声道:“你好像才入教不久,不知可否知道,我与道主能以心音相传,手信真假,一问便知。”

  听到此处,裴瑜眸光微闪,毕笙见状才露出一点笑意,却不是开心,而是轻慢:“希望今日没有理由让我真的将你们道和宫弟子一网打尽。”

  她双目微合,结印在心前,一点淡淡的灵光溢出。

  回廊之上,裴瑜心中同样犹疑,但她的手却已经握上剑柄,目光落到张春和身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冷然。

  不论张春和为人到底如何,她终究受恩颇多,两人之间带有几份恩义,此次她愿意冒险前来,也不过是为了了却那一点恩情。

  此举已经算是兵行险招,有用最好,如果败露……

  那她也只好再度向毕笙表明立场。

  然而几息之后,毕笙缓缓睁眼,神情竟然有些不可置信,她再度看了手信一眼,这才收回玉梭,转身走出群英殿,看向齐晨二人。

  “愣着做什么,回罢。

  道主有令,不必由我们向他动手,他若要将那些事说出,自然活不过今日。”

  走过廊下时,她看向立在高处的裴瑜,面色细微变化,但还是出声道:“你也随我们一同回去。”

  裴瑜这才悄然松开剑柄,背上已经是冷汗一片,她轻轻缓了口气,再度看了张春和几人一眼,随后便一语不发地离去。

  几人如同一道迅雷而来,又只能不甘地离去。

  群英殿内还留有银丝穿破的痕迹,漆木中布满细微的孔洞,一束光照过,被分成数缕,散射向黯淡的夜空,那里,云层已经黑透,空气中升起一点潮意。

  张春和没有被任何人搀扶,而是向几位长老摆了摆手:“去安抚那些弟子罢,今晚,我会向所有人宣布传位一事。”

  几人面面相觑,视线又落到卫常在身上,暗叹几声后,才抽身离去。

  他们刚走不久,张春和便转身看向卫常在,林斐然与如霰对视一眼,再度向前探去,无声落到回廊之上,静默蛰伏。

  紧随他们而来的,还有刚才那团薄淡的雾气,它没有停留在二人身侧,而是更为靠近,缓缓晕落到檐下的灯火中,如同一团浮起的青烟一般。

  群英殿内,阒然无声,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随后还是张春和打破这点沉默。

  他擦去唇角的血色,缓缓出声。

  “我此生不是第一次见你,在这之前,我们还做过许多次的师徒。”

  话音刚落,张春和便听到一阵钟鸣在脑海中炸开,震得目眩,一口更为猛烈的血色从口中喷出,洒落满地,忽然间,几笔金色咒文从他额角显现,爬过额间那道金红细纹,渐渐向下蔓延。

  卫常在也为这话惊异,立即抬眸看去,却又见到他如今这幅形容,心中微动,下意识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他默然片刻,收回手,哑声道:“……你的意思是,你重活了一世?”

  张春和摇头,他想要出口,可又像是被什么扼住咽喉,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但在某一刻,仿佛某种禁锢解开,他的声音终于连贯。

  “不是一世,是许多世。常在,我收你做徒儿,至今已是第九次。”

  话音落下,金色的咒文已经蔓延到眼睑处,一笔一划压下,像是要刺穿他的双目一般,但他却不大在意,只是结印洗净拂尘,声音仍旧平和。

  “你见过秋瞳,所以去了东平仓,见到了另一个卫常在,因此对自己的身份生疑,这些我都清楚。

  自从知道她也重生之后,我便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知道。”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贯耳。

  檐下青灯忽然摇动,那点薄雾缓缓凝聚,又渐渐散开。

  林斐然更是震惊,她甚至无暇注意到那点雾气的动静,双目倏而圆睁,甚至微微起身,将身下的琉璃瓦压出一点声响,不过殿内二人太过专注,并未注意到这点异动。

  如霰看向二人,眼中也露出一点罕见的惊色。

  卫常在垂目,视线四处游弋,却找不到一个落点:“……九次师徒……”

  张春和颔首,回身看向列位玉牌,咒文已然划过双目,蔓延到眼下,如同一道道细长的泪痕,但他眼中却不带有半点悔意。

  “你的确在东平仓长大,父母身体虽然不好,但家境殷实,待你如珍似宝,你也时常承欢膝下,虽然性情有些冷淡,但有他们教导,到底还算不错。

  我云游而过时,他们恰恰病重,撒手而去,我见你天资极佳,便收你为徒,带你回山。

  那是我第一次收你。”

  “还记得我以前告诉你的‘预言’吗?

  那不是什么卜算,而是真切发生过的事。”

  “入山后,林斐然心悦于你,便依仗其父遗留的恩泽,向人皇请愿,与你缔结婚契,林斐然其人十分骄纵,你不愿,人皇便向道和宫施压。

  你原本就无心情爱,便也无所谓这些事,为了门内弟子的安宁,还是应下了。

  只是,谁又能料到,你后来遇上了秋瞳。”

  这些话落到卫常在耳中,犹如天书一般,十分遥远模糊,也十分不可想象。

  但听进林斐然耳中却十分熟悉,这就是原书剧情,他们的故事本就该像这般。

  张春和看向摇曳的火光,话语有些停顿,夹杂着片刻的回忆,对他而言,这又何尝不是许久许久之前的旧事。

  他叹了一声,金色咒文蔓延至唇角,同那渗出的鲜血交融在一处,又被他抹去。

  “你与秋瞳两情相悦,但她终究是妖族,与你难以同道,我与其他长老心中岂能甘愿,便阻挠数次,但最终还是没拗过,你们成婚了。

  成婚之后,你自请下山,与她四处游历,全然将道和宫抛之脑后。”

  卫常在呼吸颤动,散下的发丝遮掩双目,张春和说的这一切都像天方夜谭,他从未经历过,便谈不上什么感触,他的回忆中只是不断重现那一幕。

  林斐然躺在床上,双目垂泪,静静看着他,然后解契。

  他问道:“那慢慢呢,她也同意我与秋瞳成婚吗?”

  “慢慢?”

  张春和看他一眼。

  “据我所知,林斐然没有这个小名,那时你也很是烦她,她与裴瑜不对付,两人时常在山中争执,秋瞳出现后,便一同将矛头对准了她。

  她们对秋瞳做过不少事,后来东窗事发,人人指摘,我能保下裴瑜,却不好再留下她,便将她逐出山去了。”

  卫常在倏而抬头,一双漆目看去:“她就此不知所踪了?我没再去找她?”

  张春和体力不支,跪坐到蒲团上,摇头道:“你不喜欢,又怎么会去找她。”

  卫常在目光颤动,缓缓收回,许久才哑声道:“那不会是我。”

  张春和却道:“那就是你,只是,你与那个面冷心热的卫常在,已经截然不同。”

  卫常在抿唇:“后来呢,她去了妖界,和那个妖尊在一起了,是吗?”

  张春和同样摇头:“她对妖族不喜,怎么会去妖界?后来去了哪里,我并不知道,但是——”

  但是。

  “我从没想过让你放弃秋瞳,回到道和宫,我想,你要过自己的生活,那就去过,我是一派之长,又怎么能将一切加到你身上。”

  彼时的张春和——他自认自己那时亦是个开明心善的师长,与其他宗门的掌门没有任何区别。

  座下弟子要去追寻幸福,他心中纵然抱憾,却也如同其他人一般,以祝愿的心态放人离去。

  他想,时日还长,弟子众多,难道还寻不出一个继位之人吗?

  但数年过去,道和宫中竟然真的没有一人成材,宗门大比之际屡屡败落,道和宫已显颓势,声名渐落,甚至连比试前十都只有一人勉力步入。

  师父临终之际,只要他守好三清山、守好道和宫,但他连这都不能做到,连这都要毁在他手中。

  就在这个时候,某位长老说起一句无心之言提点了他。

  “若是常在还在就好了,有他在,魁首岂会被太极仙宗夺去?”

  张春和又想到卫常在,心中蓦然升起一点希冀。

  他想,卫常在没有烧香叩首,并不算真正的下山弟子,他们也游历数年,携手数年,如今寻他回来,等到下一位弟子成材之后,他再去逍遥也不算迟。

  心中打定这番主意后,他立即动身,打算游说卫常在,但还没靠近,便遥遥见到他和秋瞳正与一队散修对峙。

  ……卫常在的剑变慢了,慢了太多。

  修剑就是这般,不论境界多高,剑术都是不进则退,一日不练,便会后退一日,数年搁置,便会越来越慢,一身好骨头也会跟着迟钝。

  张春和远远看去,心中竟有些说不出钝痛,不是为了此后的宗门大比,而是痛心于这个徒儿的天资,痛心他的刻苦。

  寒来暑往,孜孜不倦,他才能练就那般剑意,如今不过分心几年,便荒废至此,他又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过往?

  他心中五味杂陈,但见到二人一同坐在草地上说笑时,他还是没有上前惊扰,回了三清山。

  就这样又过了半年,忽有一日,秋瞳慌忙间敲开山门,带着重伤难愈的卫常在回山救治。

  问过之后,他们才知晓,二人原是为了取一灵宝,误闯秘境遇难,卫常在身受重伤,或有性命之忧。

  张春和几人立即为他施救,他善于炼丹,精通药理,很快便想出一个方子,只是这个方子中缺一味最重要的灵宝——剑骨。

  剑骨难养,又十分珍惜,眼下情势紧急,根本没有时间去寻找、磋商,他们又恰巧知晓一人生有剑骨。

  “……”

  卫常在闭目,心中似有什么在鼓动,漠冷荒芜的心野开始松动,冰封一片的心迹渐渐传来碎裂的声响。

  他指尖微微抽动,抬眸看去。

  “所以,你们取了她的剑骨?”

  张春和同样看来,他如今的神情中,已经全然不见过往那般的柔和与悯然。

  “是,为了救你,我们取了她的剑骨,但没有告诉你。”

  他长叹一声,金色咒文从脖颈处延伸向下,没入衣襟。

  “那时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这恰恰为此后埋下祸根。”

  卫常在醒来后,感念众人倾力救治之恩,便答应今后时常回山,为宗门出席大比。

  一切仿佛又回到正轨,有了剑骨在身,他练剑便是一日千里,有他出现,道和宫一挽颓势,原本稀少的弟子开始增多,许多良材拜入山门,声誉渐渐如初,不负天下道和,皆在一宫之名。

  “一切的转折,就在你们出游至三桥时,遇见了林斐然,见到她暴毙眼前。

  回程途中,你渐渐猜出自己苏醒的缘由,猜出自己身上换有剑骨,心中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真相,不久后便惘然入魇,进了迷途,陷入天人五衰的绝境。”

  说到这里,张春和猛然喷出一口血色,金色的咒文已经在他腹部亮起。

  “后来,因为某种机缘,我再度苏醒……这一次,我没有再取剑骨,甚至没有让秋瞳拜入山门,但你们还是遇见了,就像某种无法抗拒命运一般。

  遇见、心悦、离山而去,道和宫开始衰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我都竭尽全力阻止你们相遇,也有成功的时候,但你最终还是选择下山,道和宫的衰败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

  林斐然听到这里,已经半蹲起身,遥遥看去。

  说到此处,张春和笑了一声,并不是怅惋或遗憾,而是纯粹的笑。

  “后来,我开始不拘泥于你,转而培养其他人,不论是常青还是裴瑜,稍有天资的,我都会竭尽全力,但最后的结果都一样,甚至更差。

  有一次,道和宫就在我眼前倾覆,这些玉牌全都化为齑粉,师祖画像燃在大火之中,散作灰烬。”

  “——常在,见到这样的境况,我要如何能甘心?”

  卫常在闭目,心中几近消失的情绪隐隐开始涌动,他听到自己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所以呢。”

  “所以,我试过许多次之后,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

  张春和抬眼看向整洁的玉牌,出声道。

  “我要为你断情。”

  “人从出生始,接触到的第一段情,就是最无法割舍的亲眷之爱。

  你的父母,那两个孱弱的凡人,在你心中种下了最难以拔除的种子,是他们让你懂得去爱,能够去爱。

  所以我精心挑选,择出了一对最为淡漠恶毒的父母,在你出生时,与他们的孩子调换。”

  “此为断亲。”

  卫常在睫羽颤动,喉间逸出一点颤音,呼出的气息带有霜寒之意,几乎凝冰。

  “回山后,我将你带在身边,只督促练剑,甚少让你与旁人接触,此为断友。”

  卫常在闭上双目,心中早就冰封的那片野原轰然裂开,原本应该消失的情绪从裂缝中丝丝溢出,他的手开始颤抖,气息逐渐紊乱。

  然而张春和还在继续,声音虽然已经变得沙哑,但语调仍旧算得上平和。

  “这一世,你性情大变,有时候连我也捉摸不透,这很好,但为了防止意外,我还是将林斐然与秋瞳之事全部告诉你。

  后来,我发现你对林斐然的态度有所不同,心中便有些生疑,我想,难道你会喜欢上林斐然吗?

  毕竟,这一世的林斐然也与以前截然不同。”

  听到此处,林斐然几乎一窒,她已然站起身,看向殿中二人,甚至与张春和对上视线。

  “她的不同,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她实在变得太不一样,我想,这样的异数,迟早要成为密教的眼中钉,不如趁早将剑骨换给你,也算物尽其用。”

  卫常在呼吸更乱,但他面上显出的不是怒意,而是一种无力与超出承受的心悸之感。

  ……他想让张春和住嘴,他不想再听了。

  可他仍旧继续:“后来,我便时常观察,既然要断情,爱便是最重要的一环。你爱谁,我便要你杀谁证道,以明无情之心。”

  “你很聪明,懂得遮掩,甚至骗过了我,若不是林斐然出事,你忍不住去寻她,秋瞳或许便要被误杀了。”

  “好在一切都来得及,林斐然进境太快,又有妖尊在旁,只以我们动手绝无可能,而密教恰巧要杀她,他们要做的与我所想的不谋而合,我便与他们联手,做了那个局。”

  “峡谷那日,林斐然被一箭穿心,自此陨落,虽不是你杀的,但结果也一样。”

  “你看,你破入逍遥境了。”

  “此为断爱。”

  卫常在双手颤抖,点漆似的双目甚至无法聚焦,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想林斐然身死那日,终于,一切情绪破土而出,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如同窒息一般,脱力跪在殿中,披散的乌发垂落胸前,清泪终于再度从眼中滚落。

  像是应和一般,此时天幕中卷积的云层终于堆叠至峰顶,不需一道雷声,冷雨便已悄然落下,它们透过屋脊上的孔洞,化作小雨淅沥落入殿中。

  滴滴垂下,一块又一块铜钱大小的水痕从他那身淡蓝的道袍中泅出、晕开,最后变成墨一般的深蓝。

  他开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今日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张春和静静看着他,望着那滴落的泪珠,心中或有片刻的不忍,但很快消弥。

  他的善念、他的柔和、他的不忍、他的疼爱,早已在许多次的重来中消磨殆尽,支撑他走到现在的,唯有执念。

  泛着金光的咒文已经蔓延至小腿处,他缓了缓,撑着起身。

  “因为,我就是断情的最后一环。”

  “我是带你离开游方镇,抚养你长大的师父,我同样是你的一段寄托,从准备做这一切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日,我就一直等着这一日。”

  他抬手,抽出卫常在身后的昆吾剑。

  “等着把这一切真相告诉你,让你杀了我,报仇雪恨。”

  此为断念。

  自此,他的世间将无爱也无恨,此为心寂天地。

  “恨吗?杀了我罢,我说了这么多密辛,不死在你手中,我也会死在这金光咒下。”

  卫常在看着他,瞳孔颤动,心绪呼啸而出,他无力抗拒,只能任由张春和拉起他握剑的手,落到心口处。

  在剑尖即将没入之时,一道剑鸣飞来,将昆吾剑弹开数米。

  他转头看去,殿内晃着一片刺目又茫然的白,他似乎什么都看不清,眼中却径直闯入一抹温润而坚韧的玄色。

  林斐然负着金澜伞,终于踏入群英殿。

  张春和被剑气撞退数步,身上咒文渐渐开始旋动,他只能倚着梁柱喘|息,再难向前走一步。

  然而在这一刻,她腰间芥子袋忽然冒出一点光亮,几声哗然的书声过后,一道浅淡的墨影出现此间。

  师祖默然立于殿中,透过这道雨幕,望向一块块玉牌,然后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的目光停顿片刻,随后转头看向张春和,一声轻叹逸出。

  “小诚是我最洒脱的弟子,若他知道自己的临终之言能让你执念至此,心中必定悔恨万分。”

  张春和怔然看去,苍老的面孔有了变化,他似乎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师祖那日,彼时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师祖……”

  师祖走上前,半蹲身子,与他平视:“孩子,世无恒久之物,天下之流,分久合,合久分,皆是道之所在,何必强求。

  道和宫即便倒塌,埋在这里的家伙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道早已传遍世间,如此,又何必拘泥一宫?”

  咒文转动越发快,张春和看向眼前之人,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经无法开口。

  师祖看着他,默然片刻。

  “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我又能说什么……

  能从两界大乱撑到此时,你们的确已经尽力,我该说一句多谢——睡罢,天还会再晴。”

  师祖从芥子袋中出现之时,林斐然已经走到卫常在身前。

  卫常在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他不自知的祈求,他以为她是来帮他的,他甚至勉力伸出手,握住她垂下的袍角,可她只是停在他身前。

  以一种熟悉的语调开口,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一般。

  “卫常在,站起来。”

  他静静看着她,在这溺毙般的窒息中,哑声问道:“……你是来救我的吗。”

  “没有人能救你,除了你自己。卫常在,你要自己站起来。”

  雨仍旧在下,但在她出现后,冰冷的落雨全都被隔绝之外,她将长剑插入原地,另一手撑着金澜伞,立在身前,身如剑影,屹立不倒。

  那把他奢望过许多次的伞,终于也遮在他的头顶。

  她说:“我不会拉你,但我会等在这里,等你自己站起来的那刻。”

  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再度站起来,就是另一种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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