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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第285章

  淡淡的微光映入林斐然的眸底, 如同一颗沉入静湖中的星子,摇曳起回忆的波纹。

  “尊主。”

  片羽那侧传来一道似乎熟悉,却又不同的声线, “青竹”回应得很快,是他该有的速度。

  窗外传来叶片簌簌的声响, 夜风卷过,翎羽上的细绒不断晃荡, 檐下灯火撞得当啷作响。

  如霰却没有回话, 他甚至直起身去,只有林斐然怔然看着这片绒羽,于是传去的除了风声之外, 只余一片静谧。

  在这样的声响中, 那边的呼吸顿了片刻,然后轻声道。

  “斐然, 是你吗?”

  风声中夹杂着她绵长而细微的呼吸,近乎无声, 可他仍旧从中听出了她。

  一点衣物拖动的窸窣声传来, 他的声音大了些:“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林斐然双唇微张,但仍旧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她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着袖角,如霰这才将翎羽挟过,启唇道。

  “青竹,如今妖都如何,密教可有异动?”

  对面的声音停滞了片刻,才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回道:“原来是尊主,倒是我错认了, 迟迟不语,还以为你们遇上了什么麻烦。

  妖都算不上有异动,不过近来确有一些妖族人离开妖都,拜入密教。”

  那只是一个十分短暂、几乎不会令人怀疑的间隙,若是在平日,林斐然甚至不会注意到,但这个时候,这样的停顿却显得如此明显。

  有的事,在没有注意到之前,便如同划过的风,几乎不会令人在意,可当你看到时,便会发现这样细微的风无处不在,再也无法忽视。

  如霰意味深长地看向某处,却如常开口道:“是么,如今林斐然假死一事已然暴露,不知密教会否卷土重来……你近来还在闭关吗?”

  往日都是这般,荀飞飞有事在身,无暇顾及妖都之时,往往都会由青竹顶上荀飞飞的位置,如霰向他问询,十分合理。

  青竹并未疑心,只是似乎有些走神,又是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停顿后,他开口。

  “前两日因密教招揽教徒一事,城门附近发生过一场暴动,我出关解决后,便没再闭关,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闭关一时便暂且搁置了。”

  如霰回身坐到木椅上,指尖敲着桌面,如同闲聊一般。

  “原是如此,如今天降异象,妖都各地也时有暴动,妖界也不算安全,你们若有家人要安置,可以带回妖都。”

  青竹含笑道:“多谢尊主好意,只是我族向来隐居于世,这番异动也暂且没有波及到他们,先前问过,他们不愿出谷。”

  如霰应了一声,却似不经意一般,又提起其他事:“林斐然假死一事,旋真知晓了吗?”

  “知晓的,我们都见到斐然现身了,他哭了一晚,这样的喜事,谁都愿见的。”

  青竹轻笑一声,同样不经意般。

  “他还吵着要去见斐然,说是见到她临走前受了一掌,也不知有没有受伤,心中十分忧虑,只是如今乱世已出,我们也只好拦下他。”

  说到这里,他状似想起什么:“啊,对了,不知如今斐然如何,我明日也好告诉他,免得他吵着要出门。”

  如霰轻敲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去,目光落到林斐然身上,甚至还略略歪头打量:“看起来不大好,蔫了似的,恹恹的。”

  林斐然回神看去,欲言又止片刻,还是垂着头坐到如霰旁侧,确实更蔫了。

  那边出现了今日的第三次停顿,这一次却比先前两次更为明显,停顿也更为绵长,几息后,竟然开口道。

  “是吗,听尊主的语气,似是不大严重的,有尊主在,她又怎么会有事呢。”

  若是平时,这话显然是不大在意林斐然的,更像是对如霰实力的恭维,可如今二人心中都有猜测,听起来就莫名多了几分柔和的阴阳怪气。

  那不像是赞叹,更像是在愠怒。

  如霰垂目看向这片翎羽,腕上金环映出他的双目,其中透出的眸色逐渐失温,一时说不出是金环更冷,还是他的目光更凉。

  一来,青竹与林斐然的情谊并不似旋真、碧磬那般浓烈,他们其实很少见面,不应当说出这样的话,即便是装,也不会如此失态。

  除非的确是忍耐不住。

  二来,他早就觉得青竹对林斐然不寻常,初初见面时,他便显露出一种少见的和善,全然不似他平日里的面热心冷。

  三来,有人和自己眼光一样,但这并不会令人高兴。

  如霰看了林斐然一眼,缓声道:“严不严重,怎么定论?对于有的人而言,她注定是要去战斗、注定要立在刀剑中的,那么伤势不可避免,我难道要把她圈在保护罩中么?”

  林斐然已经从过去的伤怀中回神,转头看去,目光变得疑惑。

  他们话题转变太快,她好像有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至于如霰说的保护罩……

  她下意识动了动肩,只觉得后背上的咒言热热的。

  青竹的话语仍旧寻常,似乎不在意般笑了一声:“是啊,但也有不必受伤的办法罢?”

  二人竟然同一时间停下声音,达成一种诡异的沉默,似是对峙,却又不大像。

  片刻后,青竹出声道:“斐然现在还能说话吗?旋真很想你,倒是可以趁此机会,将你的情况告诉他,免得他忧心难眠。”

  林斐然那点感怀的心绪,早在这古怪的氛围中消弥,她一口气提了又提,最终还是出声。

  “无事。”

  或许是情绪许多次冲上喉口,又被压回,如此沉寂许久,以致于她的声音倒真的有种说不出的喑哑。

  那边微扬的语调忽而沉寂下来,第四次微不可察的停顿后,他状似了然道:“无事就好。”

  他继而问:“你们之后要回妖都吗?”

  林斐然望向窗外,同样是一阵明显的停顿之后,才回道:“不去,我要去寻一件东西,如霰和我一起。”

  思虑过后,她还是决定将自己的动向告诉他,虽未说出自己要去何处,但这也算一个不小的消息,若是他不告诉密教……

  林斐然的重点显然在前半句,而蓟常英的关注却落到后半句。

  她如今的称谓已经不是尊主,而是直呼其名,甚至喊得十分熟稔,有种不必粉饰的亲昵。

  “好。”他如此回答,身边却再度传来一点窸窣的响动,“妖都眼下也不大太平,你如今身份特殊,不来也好,我会把你的情况告诉旋真,让他不必太担忧。”

  “多谢。”

  “来日再会。”

  翎羽渐渐在眼前飘散,他的声音也不再传来,林斐然抬手接住那余下的一点光点,双目微眨。

  “看起来,你似乎不知发现他与密教九剑相像。”

  如霰在旁开口。

  “你以为他是谁?”

  林斐然轻声道:“一个故人,一位师兄。”

  ……

  翌日,朝阳仍旧未生,被遮挡的曦光从天幕中的两道裂痕透出,一道是林斐然所划,一道是道主所留。

  一东一西,遥遥对立。

  在如今这般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林斐然选择去寻找真相,而张思我等人也纷纷散离,有的前去治病救世,有的前去联合同盟,就连沈期也被他师父接走。

  他们愿意将半日时光分给林斐然,已经算是不易。

  覆乱之下,不独独她,仍有人载舟前行。

  林斐然立在窗下,看向已然清净的院中,人皆离去,唯有枯枝上坐着一道极艳的绯色身影。

  皮甲映着微光,无风而飘的披帛不显累赘,反倒为她添上几分气势。

  她在那里等她。

  林斐然走上前去,唤了一声:“娘亲,走罢。”

  金澜回神看来,望向她的目光十分柔和,她微微颔首,随即见到从后方走出的如霰,于是合眼一笑,跃下时刮了刮她的鼻子,便化作一抹流光飘入金澜伞中。

  林斐然立在树下,不禁抿唇,面上扬起一种久违的笑意,双拳微握,露出一种当众被母亲摸头的不自在与隐隐得意。

  如霰见到她这副神情,不免好笑,不过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自然如此,他想了想,终究没有打趣,给她留了一份独属于她的喜意。

  “走罢,去看看你小时候的修行所在。”

  这次前去,反倒被他说得像是故地重游般轻巧,林斐然也不否认,径直御剑而起,最后离开这处暂时的安身之所。

  前往三清山途中,她仍旧戴着一顶幂篱,虽然看似融入夜色,可身影却始终在洒下的些微曦光中显现。

  密教如今正在疯狂收受各处供奉的气机,一时无暇顾及她这个“败军”。

  暗夜之中,孤高的道和宫仍旧矗立在那座落雪的山头,只是青松不似以往,大多变得枯朽干瘦。

  那条足有三千余阶的长梯,仍旧盘旋于侧,但已经没太多人洒扫。

  各大宗派之中,唯有道和宫立场明确,已然倾向密教,故而前不久便遭受过一场无声的排挤,不少弟子同样无法接受这样的偏向想,选择下山而去。

  同其余宗门比起来,道和宫如今说是门庭冷落也不为过,但不同的是,他们已然有了一位年仅二十,便破入逍遥境的接班人。

  林斐然同如霰一同落至山门前,而今除了坠下的灯火之外,竟无一名弟子看守此处。

  如霰抬头看去,感慨道:“道和宫唯一不变的,想来便是这样漠冷而干净的雪了。”

  林斐然伸手接过,这样轻柔却又锋利的雪团,轻巧落入掌中,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一般。

  她点头,合拢手:“是啊,世间就是这样,有人下雪,没人也下雪,道和宫未立起时有雪,若是有朝一日倒塌,这雪还是会簌簌落下。”

  如霰侧目看她,青碧的眸光映着微暗的雪色,倒是十分合衬。

  “不合道的,终有一日会倾覆。见到这番景象,你是开怀,还是黯然?”

  林斐然却没有回答,反而将这个问题抛回,眼中带上点笑意:“你觉得呢?”

  如霰扬眉:“我猜都没有。”

  如果她在意,那便是还困在过去,一个困在过去的人,是走不到现在的,林斐然是一个只会向前走,绝不回望的人。

  这一点,他早有认识。

  林斐然点头,忽然举起双手,煞有其事道:“猜对了,有奖励,选一个。”

  “你给我奖励?”

  如霰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饶有兴致看她,目光在两者间游移:“既如此,我自然要给你表现的机会。

  我两个都选。”

  林斐然佯装惊讶,随后无奈点头:“好罢,就是十个摆在这里,你也敢十个都选。”

  她摊开双手,左手中是一个雪雕的雀鸟,看起来尾羽繁长,右手中却是一枝冰做的长梅。

  两个都稍显简陋,也只有一掌大小,一看就是现做的玩意。

  如霰有些惊讶:“这么快?”

  林斐然垂目看去:“以前没事做,就常和雪玩,练来练去,也算有些手艺,不过做得不算精细,三两句话的功夫也就好了。”

  二人一道向前走去,如霰看向她手中,抱着的双臂微动,出手欲接:“也算个手艺人了,日后游历人界,手中紧张时,靠这个也能赚些银钱了。”

  “……”

  林斐然看他,心中又开始计算:“靠这个赚钱?那我要卖几个冰雕,才能买你一件衣服?”

  如霰接过这两个小玩意,正端详那只雀鸟,闻言一顿,很快回味出她话里的意思,面上笑意更甚。

  “约莫要在最繁华的街道摆上三五年罢。”

  林斐然突然变得深沉:“我算下来不止。”

  如霰没忍住笑出声,却又因为二人是秘密前来,只得将声音压在唇舌处,整个人透出一种少见的艳色。

  他摸了摸这雀鸟的翎羽与头颅,双目轻合,眼中带笑,随手抛出一点亮色落入林斐然怀中。

  “但是,若你做的都是这个,那我就全要了。”

  林斐然低头看去,沾有雪粒的臂间,正沉沉坠着一锭金,份量十足。

  “……”

  这就是实力罢。

  不知道为什么,她当即想起书中那些穷困潦倒的书生,阴差阳错得有钱人家小姐的青睐,金银财宝砸下,自此青云直上。

  但还是有些差别的,至少她是自己登上青云,然后阴差阳错得人青睐。

  她还是把金锭还了回去:“这是你猜对后送你的礼物,不要钱。”

  如霰倒也不扭捏,他的她的,又有什么分别,他将冰雕收起来,金锭顺手放入她芥子袋中,临近火光盛处,二人也不再出声,只以目光交谈后,向前而去。

  昔日宽阔而势足的道场之中,倒是有不少弟子在修行,但也比先前少了许多,四处不见师长身影,周遭各处长老峰中倒是火光大亮。

  林斐然一边观察着,一边同如霰掠过,她对这里实在太过熟悉,寻过几处之后,便定了方位。

  听闻当时在洛阳城中,卫常在与齐晨化身的“毕笙”对阵,打法凌厉而疯狂,几乎是以一种必杀之心而对,受伤极重,但还是破了齐晨的功法,直向毕笙而去。

  她离去后,他与毕笙缠斗数招,但在他即将随着如霰离去时,张春和匆匆赶来,以一道极快的箭光将他拦在原地,随后设法带走。

  然而这一切只是转述,言语简略,林斐然也没能从中看到太多细节。

  直到二人寻到某处,只见数列刻有先辈名讳的玉牌之下,跪坐着一道挺直的身影。

  淡蓝衣袍,乌发披散,双手以仙索负于身后,左右两侧各放着一柄剑,头微垂,如同赎罪一般。

  可他低头的地方,却放有另一块不显眼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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