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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第281章

  281

  夜风绵绵, 就连飘荡的旌旗都缓慢下来,卫常在看着眼前之人,同她四目相对时, 只觉得一切都在变慢,慢得每一眼都如此清晰、如此不真实。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在夜风将歇之前,他率先听到一种搏动。

  那是冷寂已久的心忽然膨胀, 而后又立即紧缩的响动, 它从心脉传到耳中,遮掩了传来的风声与下方的哗然。

  他只能听到这样的声响,看到那样熟悉的眼睛, 悄然间, 一切似乎都开始复苏,就像几乎快要熄灭的烬火被风吹起, 然后在这样的目光中挣扎出一团焰色。

  他有些恍惚,不确定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又是幻觉, 毕竟他已经在虚幻中见到她太多次了。

  但心口处传来的隐痛不是作伪, 沉寂许久的相思豆重新开始生发, 充斥着一种并不属于他的澎湃与孤绝。

  那是只有林斐然才会生出的情绪。

  在他思考出结果之前,被抓住的手已经率先反握住她的手腕,温热、柔软,就连腕骨的形状都是他最熟悉的,带着她才会有的弧度。

  她没死……她没死……

  他还未摸清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一道灵光就已经划破黑夜袭来,林斐然拉着他纵身一跃,跳到另一根桅杆之上,然而她的幂篱还是被劈开, 竹编与纱帘裹挟着风飞去,终于完全露出那张面容。

  半挽的长发飘扬在夜色之中,一双深静的眼映着灯火,两片略干的唇微抿。

  她远眺看去,看向毕笙,一手抓着他的臂膀,他便卸下全身力气,只像一个被她提拉的偶人一般,她去哪,他便可以跟去哪,好像这样就能永远跟着她。

  这一刻,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场下哗然更甚,不少人都说出她的名字,“林斐然”三字此起彼伏,甚至隐隐有了骚动。

  原本被密教惩处的人,如今竟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何人不惊叹!

  林斐然翻身落到宫墙之上,放下卫常在的同时,将背上的缎带松开,金澜剑就这般落到手中。

  “还好吗?”

  她望向前方,在众人的注目中开口,但这话一定是对他说的。

  他听进耳中,更加有种如梦似幻的错觉,她竟然在问他好不好。

  卫常在心中已经不只是五味杂陈,无法控制的泪珠接连不断落下,然而他仍旧只是发怔地看着她,倾听着心口那越来越响的鼓动。

  “……”

  他想要开口回答,口中却无比滞涩,一个字也说不出,但又因为情急,便只能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喘|息声。

  这奇怪的声音引得她侧目看了一眼,于是他神色微顿,不再发声,更不敢暴露自己如今成了半哑,不再是那个如松如梅的卫常在。

  他垂下眼,摇了头,然而清冷的面上却显出一种疏离,看起来像是不大想同她交谈,林斐然收回目光,将靠近的手收回,只道。

  “没事就好,你方才离得近,有没有看到沈期的身体有什么变化?他还好吗?”

  卫常在目光一闪,直直看她。

  林斐然此时正看向沈期,忽然想起卫常在哑了的事实,让他说话属实有些为难,又立即道:“罢了,都伤成那样了。”

  她的语气里有叹息和不忍,卫常在站直身子,移开目光。

  下一刻,又听她道:“你以前从来不懂流泪的,但现在好像很爱哭。”

  “……”

  卫常在仍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抬眸静静看着她,心绪也仍旧在不断膨胀,余烬将燃。

  他想,林斐然要做什么、说什么、看向谁,都没关系,只要活着,只要活着……

  下方,毕笙竟然没有推开沈期,尽管她看向林斐然的视线快要擦出火光,可她的手仍旧在沈期身上,同样没有命令密教弟子对她动手。

  如今世人都透过天地黄钟看着这一幕,她不打算轻举妄动。

  旁人不知,或许连林斐然本人都不知晓,但毕笙心中最是清楚。

  林斐然以前做的事,颇有事了拂衣去的味道,原本不显山露水,但在她死去后的那段时日,桩桩件件不知从何处开始发酵,竟让她声名大噪。

  死人往往是最令人宽容和怀念的。

  连恶者都会被冠上人已死、事可谅的包容,更何况是她这样的人。

  盗走密教圣物的窃名开始消解,斩杀人皇之事也有了争辩,这一切的“恶名”都无法将她遮盖。

  乾道不少弟子开始缅怀她在飞花会的所作所为,寒症病患记挂那张传出的药方,妖界许多少年人更是心向往之。

  但最为甚者,是她毫不藏私传出的《大音希声》。

  自她死后,永夜降临,蛰伏于深谷中的妖兽逐渐出没于村镇之中,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而言,这本是一场逃不开的死劫。

  但《大音希声》已然传遍天下,许多人依照书中指点,以及她那深入浅出的注解,以灵玉设阵,竟也在这样的乱世中保全性命,苟活至今。

  对众人而言,死去的林斐然是一个与普通人截然不同的修士,或者说,她更像一个无声的侠客。

  如今她再度复活,不少人心中定然是惊喜大于讶异,就连高台下方不少新加入的百姓面上露出的都是笑意。

  世上之事,总不是非黑即白,有人讨厌,注定也会有人喜欢。

  如今正是密教设立威信之际,思及此,毕笙没有因为心中的震怒出手,她只是在想,道主果然说得没错,像他们这样的人,是轻易杀不死的。

  只是,林斐然当初到底是如何从那样的死局中逃生,她眼下反倒没有头绪。

  众人情绪繁杂、声音哄乱,却更衬出毕笙这份安静的诡异。

  沈期看向那处,心中微动。

  他想,她果然没死。

  他其实是一个怕死的人,但他心中也清楚,密教要的就是这颗珠子,虽然不知道他们要拿来做什么,但他并不打算交出去。

  他原本想,那首诗便是绝唱,念完之后便自绝而亡,但谁又能想到,林斐然出现了。

  不论是宗门世家,还是场中修士,人人都有自己的考量与立场,如今唯一能出手,就只有像她这般全然在局外的孤身之人。

  可密教已经走到如今这个位子,她动手,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逆天而行,她会再度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毕笙看去,余光却在打量四周:“林道友今日孤身前来,是想再抢一次我教的至宝?”

  林斐然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只是落在下方,将此处的布局、地势、人潮看在眼中,心中不断谋算,与毕笙的游刃有余不同,她深切知道,自己只有一次带走沈期的机会。

  “谁说她是孤身前来?”

  一道天外之声传来,众人立即转头四望,漆黑的天穹之中划过一道剑光,李长风御剑而来,悬停在林斐然身后。

  话音落,她矗立的那一道宫墙之上,从左至右渐渐出现数道身形。

  张思我、慕容秋荻、谢看花纵身而落,立在她左侧,如霰、妙善二人如雾影而来,出现在她右侧,最后一人跃起攀上高墙,笑声爽朗,腰间数把长剑泛着锐光,当啷作响。

  恰如辜不悔所言,即便是独行,也能在途中遇上志向相同之人。

  众人看着这一切,先前哄乱的氛围渐渐褪去,变成一种箭在弦上的凝滞与危险,不少凡人开始退离此处,但却有更多的人向中间的高台挤去。

  所有人都在顾虑局面,包括毕笙等人也是如此,但林斐然并不打算顾及,她今日来此,就已经做好世人唾弃的准备。

  孤身之人拥有不顾大局的肆意,她要考虑的,只有自己想做什么。

  林斐然挽了一道剑花,恰在此时,遮蔽已久的天幕中忽然出现一道怪异的惊雷,震得人心头一跳。

  可她却在这样的轰鸣中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线。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原本可以这样隐姓埋名活下去,我们之间的约定也不必再履行,但你还是来了。

  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小慢慢,我见到你的这一刻,赌局便要继续了。”

  心中系着的那条心锁之链开始晃动,越来越多的灵光从中飞出,被咒言压制的心誓开始翻动,原本轻飘飘的心口处,忽而坠上一道难言的重量。

  毕笙愕然看去,似乎也没想到雷声会出现,她面上带着十分的不解,下一刻,她看向林斐然的目光更加阴冷。

  有些熟悉的密教弟子忍不住在此时惊呼:“这样的雷声……是道主、道主一直在看着这里,一直在看着我们!”

  这个玄妙而神秘的存在出现,不止是凡人百姓,还有在场的修士、甚至包括张思我等人,都立即仰头看去,每一个人的面上都带着好奇与探究。

  就连卫常在与如霰都抬起眼眸。

  而林斐然只是看着下方,同毕笙对视,她张开口,在这一番惊呼中出声。

  “是么,不过这第一局,似乎是我赢了。”

  那道声线并没有波动:“的确是你赢了,我没有得到灵脉,但这不代表最终。如今,第二局不就在眼前吗?”

  层云卷积,雷声隐隐。

  天现异象,有了道主的出现,密教教众当即变得斗志昂扬,看向林斐然等人的目光也不再动摇。

  “第二局,我的赌注还是命。不过,这次是这位沈期小友的命,轮转珠离体,他也活不长久了。

  谁拿到珠子,谁就能夺得他的命。”

  林斐然看向沈期:“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传来一点轻笑,“人族不都是自私的吗,我还能为了什么呢?”

  林斐然不再开口,如今心誓锁尽数解开,她的灵力也全然恢复,她当即调动灵力,顺着方才便算好的距离与落点,出剑而去!

  她的来势十分突然,如同久绷的弓弦突然松开,然而毕笙也早有准备,二人同时出手一击,神游境对上无我境,磅礴的灵力轰然爆开,将周遭境界难顶的修士掀飞数米!

  就在这时,丁仪从旁起身而来,手中洁白拂尘如一道银河划开,十二只脊兽从中飞出,庞大的身影显露在夜幕之下,骇人悚然,吼声震天!

  这样的场面,无论是哪个境界的修士对上,都不免头皮发麻。

  方才还的氛围顿时变得激烈起来,战斗一触即发。

  张思我等人同样出手,见状惊呼一声,只见它们一道向林斐然袭去,密如罗网的攻击一同落下,几乎没有闪避的可能。

  林斐然顿时右臂高举,指尖悬着一滴晶莹的水珠,其中虹光乍现,映射出一座极为宽广的水晶之城,下一瞬,十二只凶猛异兽竟就这般被吸入城中,消失不见!

  这本该是一场恶战,却又如此轻易地消弥在一滴不起眼的雨珠之中。

  在斗法的时候,林斐然从来都不是一个僵硬呆板之人。

  丁仪眼中终于露出一点讶色,可还没等他上前,便被一道裹挟着风刃的长剑拦住去路。

  李长风持剑而立,终于在许久的逃避之后,再度看向这位往日师兄的眼睛:“师兄,过往之事,你我之间该有个了断了。”

  不论是九剑,还是场中的密教修士,几乎所有人都入场斗法,包括如霰与卫常在二人。

  只是他们的路数略有不同,他们不在意任何对手,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林斐然身侧,目光几乎都聚在她身上,偶尔击开袭来的教众,更多的却是同毕笙缠斗一处。

  以一敌三,毕笙没有大意,她带着沈期一道且战且退,率先向后方看去。

  伏音至今没有音讯,不过他境界不高,原本也没有指望,搬山倒是在对敌,裴瑜攻势也绝不算弱,而那个本该出手的卓绝——也就是蓟常英,只是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她凝神看去,对这样的场面早有预料,并没有为此而心惊,他身负重伤,尚在修养,如今倒是不堪一战。

  她出声道:“齐晨,还等什么!”

  话音落,数道戏旗从天而降,插落在高台的八角处,一声声惊人的鼓声响起,原本只有一层的高台,竟然无端生出许多阶梯,它们将毕笙二人送至更高处,下方便挤满了修士与百姓。

  齐晨缓缓在前方现身,他的面上绘着油彩,唇边并无笑意,在这样的锵锵声中,面上彩绘旋动,竟然渐渐凝成毕笙的模样!

  他再度抬起手中的双剑时,境界跃升,赫然是同毕笙一般的无我境!

  而在戏台之上,毕笙飞快布好法阵,取出方才得到的灵脉放入阵眼,竟然以它们供给灵力,代为取出沈期体内的轮转珠,而她便直接飞身而出,直直落到齐晨身侧。

  两个无我境的修士,两张相似的面孔,甚至是两道相似的身法,双方对峙之下,磅礴的灵力开始涌动,竟显出一种潮闷之感,令人晕眩。

  “伺机上去。”

  如霰开口,手中碧色长枪如流影而出,直直向毕笙袭去,卫常在同样持剑上前,与齐晨的双剑对上。

  毕笙面色凝重,如霰如今也已至无我境,且对她杀意极重,面对这样的人,她实在没办法抽身拦下林斐然,她心中思忖,随后竟生生接下如霰的一击,趁此机会从芥子袋中取出数道令牌,洒落半空。

  密教立于世间多年,追随者不知凡几,今日道主亲临的关键时刻,岂能就此了了?!

  “还不现身!”

  话音落,数道令牌碎开,道道法阵在半空亮起,竟有人影从阵法中走出。

  来人并非生人,而是熟客,不止有妖界数位妖王,甚至还有人界不少宗门世家的长老,数道身影现身此处,全州各地的修士弟子不由得倒吸口凉气,以穆春娥为首的掌门更是冷眼。

  毕笙不得不留在此处牵制如霰,甚至还让阿澄远远协助,二人一并拦下他的身形。

  另一边,林斐然顺着极长的阶梯向上而去,前来拦路的宗门长老众多,她不得不缓下速度与众人缠斗。

  在余光中,沈期跪坐在法阵之内,尽管一点圆形金光已经到了胸口,他也没有像先前那样痛呼出声,只是握紧双拳,咬着牙关,目光落到林斐然身上,不敢出声让她分神片刻。

  轰隆一声,怪异的黑云越积越厚。

  毕笙此时却出声道:“道主将临,谁愿为他护法!”

  “我愿!”

  “我愿!”

  “我愿!”

  应和声此起彼伏,纵然前来协助之人俱是境界高深的修士,但也架不住这般蚁潮似的攻势,更何况其中还有不少被鼓动的百姓。

  张思我倒是能够毫不心软地出手,辜不悔原本也是走杀字一道,可像谢看花、慕容秋荻,以及妙善这般的人,他们原先便是以守护为责,如今要反戈相向,一时不习惯,总不免束手束脚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越过他们,攀上阶梯,向沈期而去。

  戏台高筑,林斐然几人斗法的动静同样不小,几番撞击之下,脚下阶梯竟有晃动之势。

  她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即便已经破至神游境,但以一己之力对阵数位强者,确然有些吃力,也实在难以分神解开法阵,出剑之间,她心中已有计较。

  她径直出手,在几人之间游移数次,剑光忽闪,惹得人恼怒不堪,再加上她那飘忽不定的身法,几人看准时机,一同结印袭去,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旋身翻过,这道汇聚的灵力直直击向她原先待的位置。

  那里正是她选定的阵眼。

  下一刻,法阵出现一道裂痕,哗然一声破碎,整个高筑的戏台也受不了这样的袭击,轰然倒塌,在下方坠出一片堆叠的废墟。

  沈期滚落其间,还未起身,便觉得喉口一紧,喷出一口带着碎光的鲜血。

  阵眼处的灵矿全部枯竭,他的身上已然散出非同寻常的光芒,他颤抖着看向那堆黯淡的矿玉,心中忽然明白。

  当初见到人皇夺舍时,白露也用法阵汇聚了如此多的灵力,这不仅是为了助他夺舍,同时也是为了取出珠子。

  如今白露已经不在人世,那样繁复的法阵,如今或许只有林斐然一人能复原,密教无人可用,要取出轮转珠,便只能用上更为精纯的矿脉。

  没有这些矿脉,他们没有办法取出轮转珠,而他们能够取得矿脉,正是因为那些师兄弟要把他救出。

  好一出黄雀在后。

  但一切的源头都是他,若不是他太过弱小,被密教牢牢掌握在手中,又岂会牵连那些道友?

  就连明明可以隐姓埋名、从此避开密教的林斐然,也因为他再度现身,步入危机之中。

  由他开始,那便也由他结束。这颗珠子绝不能留。

  他如今灵脉被封,算是一个无法动用灵力的凡人,对于一个凡人而言,寻死是最简单的事。

  他忍受着身体传来的巨大痛苦,颤抖脱力的手放到腰间,提起悬着压袍刀的丝线,一点点将它拉到手中。

  这本是防止衣袍翻飞失礼的雅物,如今也要用来全他名节了,甚好。

  君子求生,但也不惧死。

  扯动间,他还是没能忍住向上看去,看向那道尚被缠住的身影,唇边扬起一点笑意,临死前能再见一面,也不枉了。

  他的动作十分隐秘,不打算惊动任何人,但天幕中忽然划过一道惊雷,毕笙立即转头看去,手中长弓一扬,一道小箭急急飞出,猛然穿透沈期的手,匕首当啷坠地。

  但他并不打算放弃,而是用另一只手捡起了那把压袍刀。

  毕笙再度受下如霰一招,硬生生压下喉间腥甜,甚至忘了让阿澄动手,只身而去,众多教众与百姓跟随身后,攀上这处废墟!

  如霰还要跟去,却被一道咒言拦下,他转头看向阿澄,目光渐冷。

  毕笙赶至沈期身旁,掌中蓄力,灵力大涨,将那只差一点便能从心口处钻出的珠子引起。

  形状奇特的珠子并不浑圆,它紧紧撑起沈期心口处的皮肉,撑出一个奇形怪状的轮廓,而他的皮肉却已经薄如蝉翼,就像一个快要撑破的皮囊,下一刻便要被破开!

  然而也确实如此,点点艳血喷洒而出,在林斐然赶到之时,心口处皮肉大绽,轮转珠已然被取出。

  沈期如同一个破旧的偶人般倒地,几乎要淹没在塌落的残垣里。

  漫漫尘土之中,他看到林斐然闪身而来,而毕笙却握着那枚尚且温热湿润的珠子,目露疯狂地看向半空。

  “道主,珠子已出,还请降临!”

  夜幕中灰色的层云堆积,沈期呼吸已然开始微弱,他却在心里想,或许还有机会,林斐然已经摆脱另外几人的纠缠,向此处而来,只要她在此时赶过去拦下毕笙,就还有一线生机——

  仍旧是风吹幡动,林斐然没有向毕笙而去,而是落到他身前,将他从尘土中拉起,快速以三根金针封入他的心脉,留住了他的最后一口气。

  就在这一刻,层云中出现一道身影,仿佛有仙人踏云,从天而来,周遭的灯火骤亮,熊熊燃起,轻薄的云雾也转为纯白色,如霜如露地在四周倾洒。

  何等飘渺的现身,何等令人畅想的出现!

  他一出现,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这并非是一种感觉,而是实实在在地变得缓慢。

  风中烛火好几刻才从左吹到右,落下的石块也仿佛轻如鸿毛,许久不见坠地,如霰挽枪的动作微缓,卫常在的剑比平日慢了五息,就连林斐然都能准确感受到自己的迟缓。

  那道身影卷起轮转珠,在落地的瞬间,原本倒塌的戏台竟然在数息之间恢复原样,而他就这么站在最高处。

  轮转珠霎时爆发出一阵光芒,片刻后,夜风吹过,清淡的云雾散去,露出那人的真容。

  那是一张极其温雅柔和的面孔,嘴角噙着安宁的笑意,就像是最轻柔不过的风,无处不在,却又难以忽略。

  他是闭着双目的,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目光好奇而陌生的打量着每一个人。

  他没有开口,只是微笑,但所有教众以及聚集而来的百姓,都如同被蛊惑了一般,蜂拥似地爬上阶梯,但没有靠近,只是不断在下方朝拜。

  “道主,我是您最虔诚的信徒,我祈愿……”

  “道主,我祈愿……”

  这时候,他谁也没看,目光只是落到林斐然身上,间或扫过她手中的金澜剑,目露可惜。

  他没有开口,林斐然却于千百人中听到了他的声音。

  “小慢慢,这一局,你输了。”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林斐然便已经提剑而去,她跨上极长的阶梯,越过俯首的教众,看向他喉口间的那一点仅剩的光亮。

  他将珠子吞下去了,但还没有彻底融合。

  只要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道主只是含笑看她,甚至没有再施展方才那一招缓慢的术法,只是静静站在高处,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到来,直到距离足够近时,他垂目看向自己的教徒。

  林斐然一跃而起,剑气划出,却没能到达他那里。

  一个又一个的教徒飞扑而来,他们如同一座肉山挡在道主身前,挡下她数道剑气。

  道主看着她,略略歪头挑眉,随后带着珠子离去,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前,他忽然回首,扬袖一挥,漆黑的天幕竟然破开一道长痕,白日的晨光从中露出,照亮此处。

  “神迹!”

  不知是谁呐喊出声,下一刻,叩首的身影如同海浪一般起伏,远远看去,令人心惊。

  他的声音再度传来。

  “你应当不知道,让我胜下第二局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切将要尘埃落定,你手中的筹码大减,就算倾尽所有,也只够与我再赌一局。”

  “这最后一局,我将以天下人的性命为注,天幕彻底闭合之时,便是旧世湮灭之日,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斐然听到这句话,竟然一时恍惚起来,唱诵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她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一般,耳边只有自己缓慢的心跳。

  不论入不入密教,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任何一个人活下来。

  在此恍惚之际,毕笙竟然在即将离去时杀了个回马枪,这一次她没有再射箭,而是身影直直抵达林斐然身前,长弓化作短匕,猛然刺来!

  在这危急一刻,剑灵再度出现,拦下这致命的一击!

  毕笙原本狠厉的神色,在如此近距离下见到剑灵的身影时,双瞳猛然一缩:“你、你……”

  她像是受到什么刺激,疯魔一般出手,这时林斐然已经回神,她勉力接下数招,但毕笙力道极大,如同失去理智,无我境的修为尽显,一时难以招架。

  终于在某一刻,她双目赤红,紧紧盯着二人,倾力拍出一掌时,林斐然身上也亮起一道灵光,数道咒文交叠在前,与这一击碰撞,轰然间灵力破开,几乎震得附近的修士目眩胸闷,吐血不止!

  这是她决定来此营救沈期之前,如霰重写在她后背处的咒言。

  林斐然虽然没有喋血,但同样被震退数米,头晕目眩,一片昏黑中,她当即提起沈期衣领,单手结印,带着他消失当场!

  下一刻,他们一齐出现在南瓶洲的某处洞穴之中,这里法阵转动,金澜伞徐徐悬浮在半空。

  这是林斐然原本的计划,在抓到沈期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带他来到此处,谁知途中发生这般意外。

  三人一同落下时,林斐然仍旧发晕,手臂脱力之下,沈期被甩出撞上石壁,晕死过去,而她却连稳稳落地都做不到,还是剑灵率先出手将她接住,带着她落到地面。

  这还是林斐然第一次这般姿势在她怀中。

  “我有药……”

  她如往常一般说道,摸黑取出平复灵力激荡的药,剑灵一手接过,另一只手慢慢地摸着她的头。

  林斐然蹙着眉头,躺在她腿上,迷蒙间睁眼看去,原本昏黑的视线中渐渐透出一点光晕,她见到洞内转动的法阵,以及习习微风。

  朦胧间,清风拂动,微微拨起剑灵脸上遮掩的面帘。

  面帘之下,露出一弯秋水般的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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