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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第233章

  什么打起来了?

  卫常在和如霰?

  林斐然听到师祖这句话, 不仅没有躺回床上,反而还努力加快速度,系好外袍之后, 拖着酸痛的身躯向外走去。

  那两人本就不相熟,性格又是各有各的怪异, 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会起冲突虽然有些令人意外, 但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林斐然是唯一与他们都熟悉的人, 心中责任感十足,不可能装睡躲避,她打算去调停。

  走到门前, 只见院中两人对峙, 右侧是半片倒塌的桃林,纷乱的花瓣漫天扬起, 又轻飘飘地落到院中那一尊药鼎与方桌上。

  鼎中冒着袅娜的青烟,案上满是吃食, 在这样的巨响之中, 两处竟都得以保存。

  林斐然看着这诡异的场景, 突然语塞。

  “发生什么事了?”

  她问出口。

  在两人一同看来的时候,她顿了片刻,率先看向如霰。

  他抱臂立在院中,收到她的视线,只是扬眉看来,仔细打量过她的面色后,如常一般开口:“醒了?来喝药。”

  他并没有解释的意向,只将炼好的药倒入青玉碗中,等着林斐然过去, 卫常在见状,脚步微动,似要相扶,但下一刻便听如霰道。

  “她的灵骨不同寻常,也不像你我一般脆弱。伤重之后,需要自己动作,引导剑骨帮扶。”

  说到此处,他直直看向林斐然。

  “就像铸剑一般,打一次,强一分。根骨裂过,若能引导剑骨深入其中,你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好。”

  言罢,卫常在停了动作,抿唇看去,而这个道理林斐然之前便知道,她点了点头,在如霰静静的注视之下,缓慢地挪到桌案旁,额上已然沁出薄汗。

  “刚才发生什么了?”她看了看两人,坐到凳上,仍旧没有翻过这件事。

  眼下三人在一条船上,不论有什么误会,都应该尽早解开才是。

  如霰看了卫常在一眼,不语地将药碗挪到前方,同那些菜肴并在一处,开口问道。

  “先喝药还是先吃饭?”

  饶是林斐然再过迟钝,此时也从这句话中品出了一些不同。

  师祖仗着几人见不到、听不到他,不知想起什么,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一会儿念着春花秋月,一会儿念着两难抉择。

  “好后辈,要不装晕罢?”

  这话是打趣,但林斐然也不可能这么做,在品出这句话的意思后,她几乎没有犹豫,端起药碗就喝了干净。

  灵草熬出的药没有普通药材那么酸臭难咽,却也有另一种古怪的味道,但如霰给她做的药,几乎都会另加些蜜草,用量十分精准,喝下去不会发甜,味道却莫名好上许多。

  但这一碗没有。

  里面似乎是加了别的东西,没有灵草的古怪味道,却十分的酸。

  就像三月摘下的一枚青杏,皮薄肉嫩,看起来十分无害,但一在齿间碾开,便有种汁水溅出的涩酸,清口但霸道,一瞬间便能占满口腔。

  林斐然喝完后倒吸了一口气,愣愣看去,这居然是一碗药能有的口感!

  如霰眼中掠过一点笑意,随后坐到她身旁,托着下颌看她:“味道如何?”

  林斐然闻言沉默片刻,她不想违心胡诌,但也知道此时不能直说,急中生智之时,她舔舔唇道。

  “味道很特别,感觉春天来了。”

  如霰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怔了一瞬后,忍不住含笑侧目,但实在压不住,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就连不远处的卫常在都垂下视线,抿起略扬的唇角。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然就在这句春天中消弥。

  林斐然原本就是来调停的,问了两次,这两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她也知晓问不出什么,此时又见两人带笑,便权当他们和解了。

  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今晚可以私下问如霰,只有两个人的话,他总是愿意说的。

  对了,还得问问药为什么这么酸。

  不过——

  “你们在笑什么?”

  林斐然凑近如霰,低声询问,她不大理解,方才那句话有这么好笑吗?

  如霰笑意未退,神情显然比先前缓和不少,他侧目看了卫常在一眼,又道:“没笑什么,你先喝了药,我自然开心。好了,现在可以吃了。”

  卫常在站在远处,眉目清冷,闻言也没有动作,直到林斐然开口唤他之后,他才入座。

  “这你都是你做的?”林斐然问。

  卫常在点头,又抬眸看她,忽然道:“周围的桃树,都是我移栽至此的。”

  桃树对于他们二人而言也算一个象征,可林斐然此时被酸得有些发晕,听到这话,立刻联想到的不是桃林定情,而是那些青涩带毛的小春桃,又硬又酸。

  “多谢你下厨。”她舔了舔牙,忍不住道,“不过,桃子大多酸涩,换成梨树或许更好。”

  至少不会酸牙。

  卫常在怔然看去,面对林斐然,他说话向来直白坦诚,能够这样委婉点出往日情分,已经算勉力做到,故而面对这番话,心绪复杂。

  委屈、茫然或是心伤,全都搅合一处,当头砸下,他无法表达这样的情绪,只执了竹筷,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如霰却再忍不住,翠眸中满是笑意,直到兴味过去,他才用腿碰了碰林斐然:“不饿吗?”

  三人这才慢慢吃起来,因为心思各异,席间并没有人开口。

  如霰向来吃得少,不一会儿便停了手,将自己的碗筷移开,默不作声地把菜肴推向林斐然。

  卫常在则一人坐在对面,眼神沉寂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斐然吃饭向来认真,没有注意二人神情,不过她也有些走神,正在心中盘算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就在昨夜,如霰为她施针之时,又用了熟悉但不明缘由的法子让她沉睡。

  若是以往,她定然要一夜睡到天明,但迷迷糊糊之间,她在梦中醒来,眼前见到一片水墨清池,师祖那双硕大而熟悉的眼便沉在其中,形状以丹青勾绘而成,看起来便没有那么惊骇。

  师祖入梦,定然是有更为重要的事要告诉她,林斐然直接道:“师祖,外界情况如何?”

  那双大眼眨了又眨,温和的声音在四周回响。

  “薄雾尽褪,天罚之物显像,如今已有不少宗门前往北原查探。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

  密教已然取出至宝作赏,要将你抓回,如今两界不少修士都在搜寻你的踪迹,不过,密教那位天行者,已经被那只小孔雀震碎喉嗓,没了他的助力,这方小天地倒还能撑上一段时日。”

  林斐然有些诧异:“震碎喉嗓?”

  师祖点头:“我在别人梦中见到的,他原本还在寻你,后来应当是得了你的消息,安心不少,便追回腹地,在众人仍旧乱斗之时,直取其中。

  那位圣女不在,无人能阻拦……

  那少年本就孱弱,碎肉都吐出来不少,不过,他留了他一命。”

  林斐然并不讶异:“如霰并非滥杀之人。”

  师祖闭目:“他动手的时候可看不出来。”

  林斐然无意在此争辩,她对密教追袭自己一事也不甚在意,想要对她动手的人太多,不缺这一两批。

  她盘腿坐到墨池中,开口问道:“师祖,我有一事不明。”

  那双眼游移在侧,声音朗润:“你是想问北原腹地的那一根冰柱?”

  林斐然点头:“师祖应该有印象,飞花会时,在春城外的密林中,我们遇上了从北原而来的百姓,他们把这根冰柱唤作天罚,橙花也是如此说的。

  所谓的天罚,究竟是什么含义?北原又为何降下这般惩罚?”

  那双眼脱离墨池,四处飘忽起来,声音却仍旧清晰:“你应该换个问法,比如说,是谁降的惩罚。林斐然,你相信‘天’的存在吗?”

  林斐然垂目,看向池中自己那抹模糊的倒影:“传书有言,天道无常,或许是指的天道。”

  那双眼依旧缓缓停下:“道就是道,道无名,道生万物,则万物即为道。天道、人道,与剑道、弓道并无区别,就像人与牛羊鸡豚无异一般。”

  林斐然抬目看去:“师祖是说,天道并不存在,这也不是天罚?”

  “没有天,何来的天罚。”

  “那这个冰柱到底是什么?为何会出现?若是它落下,又会有什么后果?”

  身下墨池缓缓流淌,荡开的波纹不停晃动着两人的倒影。

  那双眼浮动而来,停在林斐然眼前:“当你解开铁契丹书的那一天,什么都会知道的,但这或许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林斐然却缓缓坐直,似是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不,或许近在眼前。”

  这下反倒是师祖诧异:“那三样东西,你有眉目了?别的不说,就是那无根之火,连我都没有寻到。”

  林斐然点头道:“不错,那三物之中,最难寻的莫过于无根火,我以前对它并不了解,后来问了剑灵,这才知晓许多。

  后来——师祖,你猜我在何处见到了类似的东西。”

  师祖急切道:“何处?”

  “密教。”

  那双眼定在林斐然身前,似在回想,可又全无头绪:“密教一行,除了火种之外,你应当没有见过别的宝物。火种燃出的可不是无根火。”

  林斐然摇了摇头:“那团火焰,并未密教的藏宝室中,而是在傲雪的耳下。”

  “她耳下有一对长绒坠,远看像是普通绒球,可我近近看过,那分明是一团无声雪白的火焰,焰色、形状、特性,都与剑灵说的十分相像,只是我不敢笃定。”

  师祖又游动起来,一会儿吸气,一会儿嘀咕,那双眼很快安定下来,语带喜意。

  ”是了、是了!若你没有看走眼,大体相似的话,那一定就是无根火!”

  林斐然反倒不服:“为何他们有的就一定不是假货?”

  那双大眼弯了起来:“这样的灵宝,只有密教、只有他们才能寻到,并且拥有,能有真的,为何要戴个假的?”

  林斐然不禁道:“这也太招摇了!”

  师祖朗声笑道:“他们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宝物被人夺了去?不论谁夺了,他们都有本事找得回。”

  “那我身上这条灵脉呢?”

  师祖看她:“找得回,但时机近在眼前,他们不能放过。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竭力将它保下。林斐然,还记得当初青平王攻城一事吗?”

  林斐然颔首。

  师祖又道:“攻城、然后统御妖界,这是他的目的,却不是密教的目的。我猜,在最初的时候,他们这些密教门客,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拿到一样东西。”

  林斐然立即反应过来:“《仙真人经》?”

  她曾听秋瞳提过,青平王放她入道和宫,便是为了取这本经书,可她们至今不解这背后的寓意。

  “没错,他们想要这本经书,不是为了我乱写的游记,而是因为其中有关于铁契丹书的记载。

  铁契丹书到底是什么,如何解开,他们目前还不知晓,所以需要这本游记……不用翻了。”

  师祖止住她的动作。

  “早在飞花会时,我便借力将书中文字更改,如今已无踪迹。说来也委屈,我准备得这般万全,竟一直没人到你这里争抢。”

  林斐然一顿,默默将书收回,随意推测道:“密教也不是你我想的这般固若金汤,说不定其中有人有猫腻,将这件事压下了。”

  师祖只能扼腕叹息,又道:“难说,对密教而言,灵脉才是重中之重,这本经书比起来便不值一提。

  就像我先前说的,只要是宝物,时机一到,他们或早或晚能拿到,但灵脉却不同,时机已至,现在拿不到,以后也没有必要再拿。

  对了——”

  不待林斐然发问,那双眼珠便转动起来,周遭几点墨色洒下,其中一滴落到林斐然身前,香墨褪去,露出内里澄黄的宝珠。

  师祖道:“这是瀚海鹿丹,你应该听说过,我从南海取来的宝物,你尽快服下,趁这几日修养之时,将它熔炼在体内。”

  林斐然的确在书中见过,传闻它生长在南海之心,有灵鹿于日间采集阳蕴,夜间便潜入海心,以阳蕴滋养而得,可以洗脉清髓,养骨净心。

  这宝物难寻难取,几乎已经有上百年没出现过它的踪影。

  林斐然十分疑惑:“为何给我这个?”

  “为了你的灵脉。”

  师祖先前便知晓了她灵脉有异一事,后来也知晓如霰给她除咒,似乎对他的身份早有猜测,但并没有告诉林斐然。

  这是如霰至今仍旧未能诉之于口的秘密,林斐然也不会过多打探,但给她这个……

  “这个,也能剔除咒文?”

  师祖直直看着她,描绘出的眉眼左右摇晃,是在摇头,他甚至道:“我重新为你查看过,脉中咒文所剩无几,但你暂时不能消去它们,如果那只小孔雀要为你除咒,你也得拒绝。”

  林斐然握着这枚珠子,不解道:“为什么?”

  师祖却没有开口解释:“如今形势不同以往,有人正一直试图探听你的声音。

  距我消散至今,已过去太久,我的这抹神识未必能拦下,或许隔墙有‘耳’,事关重大,还是不说出口最好,但是,你一定知道。”

  林斐然眉头微蹙,仍旧疑惑。

  那双眼轻眨,缓声道:“我写的书,只有你全都看过。想一想,我的话外之音,都在书里,你知道的。”

  林斐然垂目沉思,许久后,不知想到什么,一双眼愕然抬起,定定看去。

  ……

  叮当一声,瓷碗轻响,唤回了林斐然飘忽的思绪,她抬眸看去,面前一桌菜肴已经所剩无几,只有卫常在身前还有一些。

  他看看自己身前,又看了看林斐然,眨了眨眼,默然片刻,随后将筷著放下,起身将菜肴推到她面前。

  “不够的话,我再去做些。”

  还没等林斐然拒绝,卫常在便已然起身,面容清冷的少年步入厨房,系好襻膊,抬眸隔窗看去。

  如霰不知和林斐然说了什么,她双眼圆瞪,忽地一下站起身,向他这里看了一眼,又很快坐回,耳廓微红,却不是羞的,而是急的。

  但似乎碍于他这个“外人”在场,她什么也没说。

  外人。

  卫常在垂下眼,心绪竟然很平静,他如今已经明白,世间没有恒常之事。

  夫妻不恒常,道友不恒常,既无恒常,又何必追寻。

  他与林斐然会分开,难道如霰就不会吗?难道他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话虽如此,他却罕见地生出一丝郁卒。

  腰间玉牌忽然显过一抹光亮,他低头看去,却是张春和的传讯,一笔一划交错而成。

  “找到她了吗?”

  卫常在敛目片刻,抬手回道:“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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