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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142章

  人界北原地广人稀, 除却极北之地的神女宗外,几乎没有其他宗门镇守,相隔最近的只有位于中州的道和宫, 故而道和宫弟子下山除妖时,会有部分去往北原。

  只是北原凶险, 需得自在境的弟子领队。

  林斐然第一次去往北原时,便是蓟常英带队, 彼时层云堆积, 天幕厚重,落雪不断。

  虽是天明,却见不到半缕日光, 就连天色也染着浅淡的灰。

  彼时她并未多想, 只顾着斩妖兽。

  直至同蓟常英出巡,他一时不察受伤, 臂上被狼妖抓出三道入骨伤痕,林斐然立即为他止伤, 但不论是术法或是灵药, 都无法彻底愈合。

  伤口处翻出的血肉并不发白, 反倒如天色一般,泛着余烬一样的死灰。

  她察觉有异,便带着他回到村落中,村长听闻此事,立即带上一株草药前来医治。

  那是一株十分普通的凡草。

  药汁青绿,不作处理便滴至伤口处,几刻后,灰白褪去,先前涂抹的灵药发挥效用, 伤口终于恢复。

  她十分纳罕,便将心中疑惑问出,可老村长只是麻木地看向窗外。

  “因为雪。这样的雪,是对我们的惩罚,流血是一种赎罪,但你们外乡人不可在此受伤,这与你们无关。

  伏地草虽然普通,可在北原却极其珍贵,你们是来此除妖兽的道长,我们会赠与你们三株,但再多就没有了,好自为之。”

  言罢,老村长离去,只留下林斐然与蓟常英。

  她转头问他:“师兄,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蓟常英按住她的手腕,一双浅淡的眸色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的意思是,不要在此地受伤。”

  “师妹,我知道你想助人,但北原不似中州,这里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便是其中之一,在保护他人之前,先护好自己。

  有我这个前车之鉴,我想,你不会再步后尘,对么?”

  他的容色很淡,并不令人感到压迫,但却无法拒绝。

  林斐然道:“……我之后会找时间休息,不那么拼命。”

  “好,既然答应了,就要说到做到,不要骗师兄。”

  后来林斐然才知晓,伤口灰败一事在北原并不鲜见,村民只说是因为雪,但事实如何,蓟常英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修行途中,奇谈怪论数不胜数,也并非每一个奇闻都有答案。

  对于林斐然而言,这本来只是众多异闻中的一个,甚至快要忘却,但此时见到如出一辙的濛濛雪色,过往回忆登时涌出,历历在目。

  际海上空堆积的雪云并不算多,也不如北原厚重,海面上只浮着一层冰,尚未被全部凝结。

  旋真感慨过后,立即看向身侧的泽雨:“这是何时出现的异象呐?有没有上报过?”

  泽雨望向远处,神情并不紧张:“一两月前出现的,虽然奇异,但无甚上报的必要,你等着看——”

  话音刚落,便见上百位鲛人从际海跃出,身如弯月,顷刻间便落上海岸。

  在他们身后,原本平静的海面骤然震荡起来,旋若激流,波涛怒号,席卷的浪流拍压而上,下一刻,便见一股磅礴的灵力从涡流中部直冲天际,浮游的冰面碎做齑粉,堆积的黑云也被猛然击散!

  云销雪霁,一缕日光终于探头而出,溢出的灵力在白云间化作酥雨落下!

  林斐然与旋真从未见过此等异象,二人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确定这落雨的真假,不曾想水珠入掌即化,灵脉中是涌过一阵暖流。

  竟是最为精纯的天地灵力。

  际海之畔,上岸的鲛人再度跃入海中,无不快活。

  林斐然不禁喃喃道:“这是什么?”

  泽雨望向半空,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它显然想要吞噬际海,所以降雪凝冰,试图以此将际海封存,但是海洋不会惧怕天空,在我们联合破云的第五日,这股灵力蓦然从海底爆发,自此再没有停歇。

  若是巨鲸一族在此,际海灵力定然更为磅礴。”

  林斐然疑惑:“巨鲸一族?”

  旋真解释:“海族虽然都是鲛人,但也有分支,巨鲸一族几十年前搬离际海,已然不知去向。”

  “原来如此。”林斐然看向泽雨,不由得提醒道,“我曾在人界见过这样的雪,并不洁白,反而有些灰败,若是带血受伤之人靠近,或许会血流不止。”

  晴空中只剩几丝尚未散去的灰,泽雨抿唇颔首:“多谢,我会将这个消息告知族人,明月还在楼中等你们,请随我来。”

  际海异象突显,泽雨看起来比先前匆忙许多,神色中上也多了几分沉稳,他匆匆带着二人上了阁楼,见到明月后也只是倾身拥抱片刻,便立即回身离开。

  明月觑了林斐然一眼,面色微红,随后轻咳一声,道:“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很好。”林斐然会意一笑,只当没有见到,“看来公主在这里过得很开心。”

  明月没有否认:“鲛人天性自由,我很喜欢这里……”

  她抿抿唇,红着脸将刚才那件事带过:“你我二人便不必寒暄,井阳坡之事更加急切,我便不拐弯抹角。井阳坡就在际海之北,离此地不远,那是灵花一族的领地。

  不过他们向来性情孤傲,鲛人族也与之不熟,若是前往拜访,必须送去花帖。”

  她从柜子中拿出一本金帖,帖上绘着百花,绕有淡香。

  “在你来之前,我便以自己的名义送过一份,说是想要用海珠换一些奇花种子,今早便收到回帖,他们愿意见我,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如今明月与泽雨虽未成礼,但她是何身份,附近部族早已心知肚明,以她的名义送去拜帖,定然比林斐然的更有成效,但如此一来,岂不是将明月也牵连其中。

  林斐然面露意外,立即站起身:“既是我有事相求,如何能劳累你出面?”

  明月摇摇头,笑容柔和:“虽然不知当初你为何会落入我的宫中,但对那时的我而言,的确是‘天降神兵’,不论你现在过得好与不好,都无法平复你对我的舍身之恩。

  这只是一份拜帖罢了,还请让我尽一些绵薄之力。”

  林斐然无言相对,她之前对灵花一族有过了解,性情孤傲,轻易不见外人,合心之事,就是身死道消也不会撤手,但不合心意的,哪怕是死也不会做。

  即便是以使臣身份送去拜帖,林斐然也不敢笃定他们会接下,更何况时不我待,只好承下明月这份情。

  她行了一个道礼,认真道:“多谢。”

  明月笑看着她:“不必言谢,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正是他们的赏花会,会上宾客不少,你不是说模糊见过接信之人的下颌与唇角么,此时去见最为适当。”

  林斐然思忖片刻,那日信笺飞往井阳坡,被一白衣人接过时,信笺虚晃,她的确看到了那人一点模糊的形象,下颌与唇角最为清晰,若要寻人,这样的花会自然再合适不过。

  即便寻不到人,能在会上结识族长也并无坏处。

  她颔首同意:“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三人一同下了阁楼,向井阳坡而去,途中林斐然回首观望,晴空中已不见半丝阴霾,灿阳依旧,但她却莫名地急躁起来,凭白感受到一阵山雨欲来的沉闷。

  从夜游日到现在,处处平常,却又处处都透着一种诡异,她直觉有什么不对,却又暂时无法理清,只好加快御剑速度,尽早去往灵花一族,尽早回妖都。

  ……

  青丘之中,空旷的议事殿内,青平王正倚坐高位,双手合十交叉在前,淡笑着看向眼前这方水镜,镜中并无身影,只有一道温和的声音。

  “青平王还请放心,妖尊一事,一直都是亚父亲办,为了在妖都下这一百多道咒,前后花了一年时日,殁去七位天行者,甚至还有寡人最疼爱的女儿,明月——

  这些都是我们结盟的诚意,妖尊再强,难道还能强过咒言?

  就在不久之前,最后十道咒文落下,阵已成,何时开启,全凭青平王,不过,还请早一些,时不我待。”

  青平王神情冷然,话中却带着笑意:“人皇陛下做事,小王自然安心,结盟时承诺之事你们已然做到,我也绝不会失约。

  原本与其他人商议好,前几日就该出发,只是最近我的孩子们陆续回来,而且交代的事都做得很好,作为一个父亲,我当然要先嘉奖他们之后再离开。”

  “哦?”人皇坐在书房中,执起奏折的手一顿,面上真切地浮起一抹笑意。

  “你是说,就这几日内,除却小女儿外,其余七个孩子都陆续回到青丘探望你?”

  人皇先是疑惑重复,随后眉眼舒展。

  “寡人子嗣单薄,膝下儿女中,虽然只有几个分发了封地,但若是有朝一日,他们纷纷回朝,除却造反外,寡人实在想不到其他缘由。

  难道还是想念我这个寡情的父亲不成?”

  青平王静静看向殿中,眼神深远,不知在想什么,开口道:“小王与陛下不同,您统御的是人界天下,而我,御下不过一个弹丸之地,他们没有封地,平日里都住在宫中,孺慕情深,兄友弟亲,又何来造反一说。

  在他们心里,我永远是他们的父亲,而不是青平王。”

  人皇朗声大笑,却并不反驳:“青平王说的是,寡人一向子嗣福薄,鲜有亲近,哪里懂得你们的关系。不懂之事,寡人不会多言,他们回来后,你又要何时启程?”

  青平王坐直身子,淡声道:“今日。”

  “好,寡人就等青平王凯旋之消息。”

  水镜散去,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皇骤然笑开,声音疏朗,犹如少年,只是在某个收不住的瞬间,会泄出一丝属于中年男子的喑哑。

  他立即收声,双目垂下,眼中划过一丝不喜,随即取过一旁的丹药含入口中,喉嗓处顿时清凉一片。

  他侧目看向身旁,躬身垂首的大监顿时不寒而栗,立即上前道:“陛下何事?”

  人皇俊秀儒雅的面容上并无表情,他问道:“今早称重时,寡人可有增长?”

  大监咽了口唾沫,思绪百转千回,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回禀陛下,陛下重了一斤二两。”

  书房内顿时鸦雀无声,无数细密汗珠从后颈溢出,鸡皮鹤发的老大监继续道:“但是,这恰恰是圣宫娘娘最喜欢的,她曾经说过,陛下身量高挑,太过纤薄,若是再重个一两斤便是更好!”

  若是以往,这话定然能抚平他的情绪,可时至今日,心中唯有急躁。

  “曾经?是多久以前?”

  大监心头猛然一敲,颤声道:“十、十二年前。”

  “寡人已经不年轻了,现在岂能和少年相比?更何况,只有三年寿数可活。”

  话音刚落,书房内的侍从立即跪下叩首,不敢多说一句,大监更是吓得两股战战,气息也断断续续,或许会在下一刻昏死过去。

  谁人不知,历代人皇受天命所托,统御人界,但寿数短暂,四十则殁,如今人皇已然三十有七,满打满算,其实只有两年的活头,这话无异于触了逆鳞。

  大监也没想到,自己一时心切之下,竟然祸从口出,小命不保,小命不保……

  寂静的书房中,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笑,无人敢抬头,但他们都知道,那是人皇的笑声。

  这笑声并无自嘲、也无讽刺,只是纯然的喜悦。

  “罢了,都起来,这是事实,难道还要迁怒于你们不成?”

  年岁是人皇的逆鳞,他不愿苍老,不愿意以这副姿容去见圣宫娘娘,近年来每每有人提及,便要有人受罚,可今日竟然还放过他们。

  众人茫然之下,又听他道。

  “现在,寡人该去见圣宫了——”

  “陛下、忘了吗。”即将昏死的大监拼着最后一口气开口,“娘娘这几日在清修,不见人。”

  当啷一声,人皇将手中铜笔扔上桌台,大监终于如愿昏死,众人战战兢兢之下,只听人皇淡声道。

  “死期在即,太子还没定下,三日后让几位阁老来此,定一定太子人选。”

  “是。”

  众人立即叩首,随后拖着大监鱼贯而出,不敢再留。

  人皇独坐房内,望向桌上那面铜镜,光可鉴人,将他的面容与神情尽数照出。

  凡人终究只是凡人,日日操心,又上了年岁,岂能不显半分?圣宫最喜欢的就是他的容貌,这样的苍老之态岂能入眼?

  好在,很快就要过去了。

  ……

  灵花一族如同海族一般,其下各有分支,但是难得的很是和谐,或许是血脉连接,不论男女,大多都对莳花弄草一事极感兴趣。

  莳花宴便是为赏花而生,众人都可将自己侍弄的花草带来此处,评一评谁的最美,胜者可得族长赐福。

  这样的宴会,几乎是一月一办。

  仔细查验过花帖后,门前的守卫才将林斐然三人放入,只是刚一进去,旋真便开始打起喷嚏,不过即刻便涕泗横流,活像受人欺负。

  他立即捂着口鼻,缩在门外,双目含泪道:“这里花粉太多,我一闻到便忍不住打喷嚏,你们去罢,我在门外等你们呐,有事叫我。”

  林斐然也没想到他会如此,上前递出手帕,随后才道:“南部混乱,这里虽然安全一点,但也不可掉以轻心,你如果有事,也一定记得叫我们。”

  旋真忙不迭点头,随后对他们摆了摆手,自己躲到门前去,门口的两位姑娘忍俊不禁,随后走上前去同他搭话,又递出隔开花粉的巾子。

  林斐然临走前又看了一眼,见二人确实友善,这才同明月一道入内。

  灵花一族大多倨傲孤冷,只专心于自己喜欢之物,林斐然来此之前已有心理准备,但真切见到他们时,仍旧有些震撼。

  个个容貌姝丽,姿容不凡,但眼中都只有自己的花,即便林斐然与明月一眼便能看出是人族,但一路走来,竟无一人侧目,也无一人询问。

  他们只是看着自己的花,与旁人讨论自己的花,全然看不到别的。

  林斐然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如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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