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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故人面


第130章 故人面

  夏烛答应了妘奾帮她找爸爸,但她实在没什么头绪。

  不过她总是要四处晃荡的,现在倒是有借口往更远一点的地方去看看。

  她沿着妘家的村寨逛了几圈,什么都没有发现,想着出了村子看看,又被嬴惑严辞勒令。

  “要是你自己出去,再遇到蓐收怎么办?”他是这么说的。

  怎么办?夏烛心想,要是再遇到蓐收,她一定会把它杀了,给风眠报仇。

  可是,她现在已经没有相力了,真的能敌过妖神吗?

  想到这里她又退缩了。

  “我就在周边看看,太阳落山之前一定会回来。”

  于是她每天一早就出门,又准时准点出现在房间门口。嬴惑总是抱着胳膊在楼梯上等她,看她慢慢悠悠的身影从落日底下走出来,又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在答应妘奾后询问过她,你爸爸失踪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妘奾缩在藤椅中翘着脚,悠闲地有一搭没一搭。

  “他和阿奺吵了架,出了村子就再也没回来过。”

  夏烛一脸狐疑地盯着她的脸,问,“是和妘奺吵的,不是和你?”

  “怎么?姐姐不相信我?”妘奾笑得灿烂,让夏烛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是和阿奺吵的,我全都听见了,他让她别再将自己的身体交给我,可是这个傻丫头说什么也不同意。”说完妘奾发现夏烛还看着自己,笑容变了意味,幽幽地凑了上来,“姐姐,你不仅不相信我,还和别人一样觉得我会抢夺阿奺的身体,对吗?”

  夏烛一愣,这个想法曾经确实冒出来过,但很快又被她自己打消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妘奾不是坏人。

  “你和妘奺,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怎么一回事呢…”妘奾重新躺回藤椅中,眯起眼睛仿佛在回想过去,“那个丫头,简直就是饕餮转世,阿爸曾经也说过,没有什么东西是她吃不下的。”

  “所以,在阿妈肚子里的时候,她连我也一并吃了。”

  她说起这件事也没有任何情绪,声音轻飘飘地却让夏烛有一瞬颤栗。

  “后来,她成功出生,阿妈也死了,她自然就是妘家的下一任家主,一线蛊也交到了她手上。阿奺知道了一线蛊能起死回生,原本想要偷偷带去阿妈的坟前,却不小心给她吃了下去。”

  “好巧不巧,复活了一直藏在她体内的我。”

  “家族人丁凋零,阿奺又和常人不太一样,刚开始我确实厌烦和她共用一个身体,可是时间一长,觉得这样也还不错,至少她乖巧听话,至少我还能陪她说说话。”

  “我的鬼道在她之上,有我在,没人可以欺负妘奺。”

  “谁也不行。”

  她的头靠在藤椅的扶手上,虽然语气淡淡的,但是眼神却坚定异常。

  夏烛想了想还是问她,“其实我一直都想知道,既然妘家拥有这样的神器,为什么不用在自己族人身上?就比如,你们的妈妈?”

  如果她还活着,妘奺和妘奾应该也不会这样,小小年纪就担上许多重担。

  妘奾轻蔑一笑,“你是不是觉得她们很蠢,有这样的好东西不用,还为此搭上了很多人的性命,万年前要不是我们的先祖姎用生命献祭亡灵杀了人神颛顼,留了些血脉,现在就没有妘家了。”

  “不过,要是姎可以直接将一线蛊交出去,或许妘家今日要比现在更加繁荣。”

  妘奾说到这里眼神有些飘忽,“苗蛮一族就是与你们不同,我们崇拜山川大地,相信生死有命,落叶归根,不愿意违背自然,又因为一句承诺,为母神女娲守护了一万年的一线蛊。”

  “结果,却被阿奺稀里糊涂地给吃了下去。”她捂着嘴噗嗤一笑,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夏烛,“姐姐,说了这么多,你到底能不能帮我找到爸爸的尸体。”

  夏烛原本还沉浸在她的话里,突然被点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扶了扶眼镜,也缩回了藤椅中。

  “当然能…你别着急…”

  她说得话连自己也不信,只好假装犯困闭上了眼睛。

  妘奾勾起嘴角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躺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日头渐渐西斜,今天又浑浑噩噩的过去,村子里升起了炊烟,远远传来几声呼唤,夏烛挣扎着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我先回去了。”

  她冲藤椅里的人挥了挥手,也不知道现在是妘奾还是妘奺。

  第二天夏烛起了个大早,前些日子她去了妘家村寨的东边,北边和西边,还剩一个南边没有去过。今天打算去看一看,看一看也好给妘奾妘奺一个交代。

  就说她实在无能为力,没有办法帮她们这个忙。

  她低着头,尽量把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细细踩上一遍,可是眼见快过正午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夏烛实在颓废,没有可能的事她也不知道还要如何坚持下去,也许妘奾根本不是看重她的能力所以才寻求帮忙,也许只是看不惯她每日白吃白喝赖在村子里还不干点活。

  大概就是这样的。

  想通了这一点后,她蔫头耷脑地随便找了棵树,一屁股坐了下来,捡了根树枝就在身前的落叶堆中戳戳打打。

  她可以发誓,绝对没有刻意地去想,只是实在没事做,脑子就会不受控制地描绘点什么。夏烛背靠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顺着那一块的神经感应一直连通大脑,一个女人的形象出现在那里。

  女娲。

  有蟜。

  她会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受人爱戴,神通广大。

  可为什么在其余家族的历史中不曾出现过呢。

  还有,嬴惑和她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认识天神,又为什么要找她。

  夏烛一拍大腿,那人都是活了近万年的兵主蚩尤了,认识一两位天神有什么稀奇。她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简直蠢透了。

  笑这个动作需要从肺部往上抽出一些气,可是夏烛现在形同一个没有精力也没有力气的废物,只是抽上了两口气,这个开心的动作就变成了干巴巴的假笑。

  她哼哼了两声,嘴角沉的根本扯不起来。

  有蟜和姬阴秀他们的主神有什么关系呢,她为什么不住在九天之上,不住在那个时间之缝里而是去了日月山又到了妘家。

  又为什么要将两件神器赠予这两家。

  一线蛊能起死回生确实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宝。

  可是五十铃呢?

  与一线蛊比起来,五十铃好像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怪不得在那段记忆中,女脩会痛斥神明,她应该也是意识到了五十铃不能挽回鱼蝉的命,也知道一线蛊可以起死回生,她认为上天对她是如此的不公平。

  夏烛叹了口气,脑袋歪到一边,她顺着偏移的角度看向了头顶的树,几颗圆滚滚的桃子挂在叶片之间。她想起妘奾说过,阿奺最喜欢吃桃子,于是想着找不到她爸,至少摘几个桃子回去邀功吧。

  夏烛撸起袖子借着低垂的枝桠爬上了树,用衣服兜着摘了几个桃子。小心翼翼地往下倒着走,离地面还有一米的时候,她干脆放手跳了下去。

  没想到落地的时候像是踩到了什么,脚一崴整个人摔在地上,怀里的桃子也散落一地。夏烛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那处狠狠踢了一脚,却发现根本不是什么石头。

  她一下没了脾气,好奇地蹲了下去,将上面堆起的落叶全部扫到一边。

  横截面整齐,纹路清晰,像是一截手腕粗细的木桩,没有细想,她用手沿着木桩底部扒拉了一下,却发现木桩从上至下越来越细,且往土里深扎了许多寸。

  比起木桩,倒更像是某种钉子。

  一个想法冒出头,夏烛犹豫了几秒,就双手握住木钉开始往外拔,没用多少力气就将那东西连根拔起。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下,又掂了掂,看着不大,分量倒不轻。

  看上去像是木头制的,但是周身十分光滑没有树木应该有的纹理,大约是件经过复杂工艺的产出,夏烛正想将木钉揣起来带回去给大伙儿看看,却赫然发现,钉子尾部刻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印记。

  她重新拿起,凑到眼前。

  那是一朵红色的卷云。

  心脏砰砰直跳,她将木钉放到一边,就着钉子拔出后的土坑开始挖了起来,才挖了片刻,手指就触碰到一截坚硬的东西。她吹开上面的浮土,森白的颜色从底下显现。

  夏烛盯着看了几秒,脑子终于转过弯来,抓起一旁的木钉就往村子里狂奔,风将她的头发全部往后吹去,她忍不住勾起嘴角,自己还是能为她们做些事情的。

  一路跑进村寨,跑过青绿色的田埂,天蓝得透亮,大多白云棉花一样堆在山崖边,姬阴秀从油菜地里直起身体,就看见夏烛兴奋地从眼前跑过。

  “找到了!找到了!”她边跑边冲他挥着双手,姬阴秀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在见到她手里一闪而过的东西时,笑容却凝在了脸上。

  他向身边的大婶说了声抱歉,然后放下手中的一捆油菜籽,拍了拍手朝着夏烛消失的方向走去。

  夏烛在小溪边找到了妘奺,正蹲在石头堆里用树枝搅着水里的小鱼,她走过去一把抓起妘奺的手,问她,“你是妘奾还是妘奺?”

  女孩被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她没有吭声。

  “算了。”夏烛晃了晃手里的木钉,“我在南边找到一具尸体,但不知道是不是你爸爸。”

  她边说边见妘奺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于是也没再停留拽着她往村子外走。

  “总之先去看看吧。”

  刚摘的桃子还散在四周,妘奾的脚步却停在了桃树之外,她盯着硕果累累,眼睛里的光明了又灭。

  妘奾眨了眨眼睛,低垂着头,似乎有些自嘲般喃喃道,“竟然是在这里。”

  夏烛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蹲在白骨旁,催促着她快来看一看。

  妘奾靠着夏烛也蹲了下来,两人各自往外刨着土,看架势夏烛明显要比她更卖力一些。

  “你快看看,是不是你爸爸…”夏烛用手腕蹭了蹭脸,留下一道泥印子。

  “不用看了,就是他。”妘奾看上去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激动,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那堆白骨,“我能感觉到,就是他没错,只是…阿奺翻遍了这里每一个角落,唯独没有来这颗桃树下。”

  “为什么?”夏烛问。

  妘奾捡起脚边她刚才掉落的桃子,放到鼻尖下方轻轻闻了一下。

  “这颗桃树是阿妈怀上我们的时候,他种在这里的,发芽抽条,迅速开花结果,成了阿奺最爱的地方,从前每次两人只要吵了架,阿爸就会来这里,摘一颗桃,一朵花,或者只是一片桃叶,那丫头就能转眼忘掉一切。”

  夏烛沉默没有说话,也许妘奺在父亲失踪之后就再也没来过这个地方,怕见了桃树伤心,也不会想到他最后会死在这里。

  “可是这里离村子不远,如果召唤亡灵的话,应该能很快找到啊?”夏烛问她。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她摇了摇头。

  “也许是因为镇魂钉。”

  夏烛抬头一看,姬阴秀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

  “我跟着你过来的。”他也蹲了下来指着夏烛兜里露出一截的木钉,“这个东西好像是镇魂钉,我以前听老师讲过的,是一种用千年桃木做成的法器。桃木是五木之精,天生就能安定鬼魂,我猜也是这样东西,让妘家的亡魂没办法探出尸体的位置所在。”

  “可是,谁会在南霍杀掉一个没有任何相力的妘家人?”妘奾眉头紧皱,“甚至将阿爸的魂魄镇压在这里。”

  她想不通父亲还能与谁结仇。

  “让我亲自问问他就知道了。”

  说着妘奾就将双手放在尸骨之上,她的掌心与白骨接触的地方发出暗红色的光芒,风从大地而起,将她身上的银饰吹得泠泠作响。

  夏烛和姬阴秀对视了一眼,两人站了起来,对于妘奾来说这是时隔五年的重逢,他们也许不好在场,打算先回到村子里等她的消息。

  离开之时夏烛回头望了一眼,蹲在尸骨边的妘奾低垂着头,慢慢睁开了眼睛,那里面烛火一样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身边升起两团银白色的光影,将她轻轻笼在其中。

  *

  火焰高扬地燃烧起来,星火如同流萤在这个初夏的夜晚,随呼吸浮动。

  圆月静静,从墨蓝色的山脊线爬了上来,夏烛的眼眶被篝火灼热烘烤,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看金红色的火舌在夜风中飘渺,往天顶舔舐,要将那些深沉的流云融化滴落。

  她低头扯着自己身上的百褶裙,那是晚些时候妘奺送来的。腰间束着五彩的花纹腰带,裙摆上是蝴蝶和蕨草,她将头发也扎了起来,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别上,耳边尽是银铃声响,女人们围着篝火跳起舞步,银色的波浪在焰火中沉浮。

  她们聚在这里,为了妘家迎回一位亲人而庆祝。还要在歌声和笑语中,将他下葬。

  落叶归根。

  妘奾是这么说的。

  夏烛有些局促地站在人群中,但阻挡不住一颗心非要往上,她看见妘奾穿过人群来到面前,牵起了她的手。

  虽然知道这种场合有些不适合,但夏烛对于妘奾阿爸的死还是存在着担忧,所以她小声地问妘奾,“你问了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妘奾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微笑着凑到了她的耳边。

  “阿爸说那天的事他有些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想去桃树前替阿奺摘一枝花。”妘奾朝她眨了眨眼睛,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阿爸还说,他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很圆很圆。”

  夏烛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却被妘奾打断,她笑得明媚被身后的火焰笼出一圈淡金色的光辉。

  “姐姐,忘记了也许是件好事呢,阿爸和我都不在意,你也不要再想了,没有什么是比跳一支舞更好的事了。”芦笙响了起来,她牵住夏烛流入人群中,摇晃的身影和忽明忽暗的火光,让夏烛什么也记不起来,她笨拙地学着妘奾的样子,跳起舞蹈。

  妘奾像一只银色的蝴蝶转动着手腕转进了篝火附近,她的舞蹈一会儿灵动一会儿质朴,脸上的笑容却不变。

  左边重新挤进来一个人,他不由分说地将夏烛的手握在掌心。

  夏烛转头盯着他的脸,嬴惑脸色有些奇怪,躲避着她的目光,没好气地说:“看什么,我不能跳舞吗?”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他整个人变得更加透明,皮肤底下隐隐透出一些璀璨的流光,可是再看去时又恢复了正常。

  “能跳,都能跳。”夏烛开心地把手高举起来,在舞步挪动的中途逮住了外围旁观的姬阴秀,“每个人都要跳!”

  她大声地喊着,牵着姬阴秀跟上了众人的脚步,没见到另一边的嬴惑那张臭得要命的脸。

  他们踏着晚风和歌声,如妘奾所说,将过往所有通通忘掉。人群之中升起一些莹白的光团,一些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其间,芦笙变了悠扬的曲调,在挥舞着双手的同时,夏烛看见那一张张脸眷恋地相依,妘奺也不再是一个人,一男一女温柔地牵起她的手,三个人,不,应该是四个人在焰光中转动。

  夏烛眯起眼睛,所有幸福又美好的画面变成流光在眼前闪过,她快要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轻飘飘地就像踩在云朵之上。她忽然觉得就这样也不错,和嬴惑还有姬阴秀一起留在村子里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他们都愿意留下,那就动手建一间小院子。

  或许那个什么天灾根本不会到来,即使预言成真,她也无法拯救什么,不如就留在这里,如果灾难来临,就像每一个无法侥幸逃脱的普通人一样等待死亡就好,如果能平平安安,那就一起好好生活下去。

  也许他们也能开垦一块地,不用太大够吃就好。春天播种,夏天可以去小溪里抓鱼,也许等到秋天,三个人还能去看看姬无愁。

  她记得姜去水家的门前有一颗桂花树。

  嬴惑大概率比她和姬阴秀活得更久,那就等他们俩都老的走不动了,就让他干家务活,再找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将他们挖个坑埋在太阳落下的地方。

  是的,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她要忘掉从前的一切,就当是一阵风吹过。

  “夏烛。”

  嬴惑将她从短暂的幻想中拉了出来,她的脸上还带着幸福的迷茫。

  “什么?”她踮起脚凑了过去企图听清他的话。

  嬴惑瞪大眼睛,灰色的虹膜看起来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明亮,火焰燃烧其中,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这么近的距离,他说的话刚好只有夏烛能听见,也许不应该这样,也许他得跑到篝火旁,也许他得大声地说出来,让所有人都听到。

  可是只有此刻,夏烛只看向他,那双眼睛里再装不下其他的东西,他想告诉她不要表现的那么难过,不用觉得怅然若失,他没有其他什么用处,可就是活得时间很长,所有人都会离她而去,只有他不会。

  于是他下定决心终于开口,将她的名字珍重地念出。

  “夏烛。”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火焰哔剥炸开,松针在里面跳跃,热浪烘托起点点火星,像是星群一般盘旋着朝着夜空而去,人群哄闹起来。

  夏烛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想再凑近一些,却被人一把扯开。

  妘奾笑眯眯地凑了上来,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了一旁。

  “姐姐,谢谢你帮我找到阿爸,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礼物?”夏烛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妘奾却将她往身前一拉,双臂环抱了上去。

  夏烛呆呆地看着怀里的少女。

  一个拥抱。

  “这算是什么礼物。”她轻笑一声,心里倒觉得这样也很好。

  “那这个算不算呢?”

  妘奾松开了她,右手拿着一样东西在她面前晃荡。

  夏烛立马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爷爷为她缝制的艾草香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妘奾摸了去。

  “姐姐,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的鬼道在阿奺之上。她需要尸体的一部分才能召唤出亡灵,而我,只需要一件与之相关的东西。”

  夏烛微张着嘴,试图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可是心跳已经先一步揣测出用意,她紧张地攥紧手心,像是第一次去参加长跑比赛的时候。

  像这样的比赛,选手们会先在各自的位置上热热身做准备工作,可她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鸣枪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夏烛差点忘记呼吸。

  一团莹白的光球从两人之间升起,落地的一刻迅速长高,那张日思夜想在记忆中却渐渐模糊的面孔就这样突然出现在眼前。

  夏烛感到指尖发麻颤抖,一滴冰凉的眼泪滑过脸颊。

  “爷爷?”

  她小声地叫道,生怕动静太大那光体就会飞散,可是有人却在一旁轻轻牵着她的手去触碰眼前的人,她呆呆地转头看向妘奾,后者冲她促狭一笑。

  她轻触到了爷爷的手,没有想象中的粗糙,而是冰凉滑腻的一片,那感觉就像是一匹绸缎。

  “这就是灵体的触感。”妘奾松开了夏烛的手,留给她一个眼神就转身离开。

  “小烛?”爷爷骤然见到孙女却没有害怕或者疑惑,而是上前牵起她的手,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长高了,瘦了,是不是又黑了点?”

  他絮絮叨叨地讲了一通,和生前一模一样。

  最后问道,“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他的话里带着乡音,绵绵长长地绕在耳边,将中间空白的这些日子填得满满当当,夏烛觉得自己回到了家乡的那间小院,过去种种只是黄粱一梦,她睡了一觉,醒来还是田野上乱跑的夏烛,还是爷爷最宝贵的亲人。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了爷爷怀里,哭得昏天黑地,鼻涕眼泪一齐往下,她一股脑地说着爷爷离开之后的日子,势必要将所有的委屈都告诉他。

  她其实想要他别再担心自己,可是开了口就没办法收回,她想告诉他,没有他在的人世间就是一片汪洋苦海。

  留她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飘飘荡荡,她实在无法处理好所有的一切。

  她做不到。

  “爷爷…这个世界甚至不让我做梦,对不起爷爷…我一次都没梦到过你…”

  “爷爷…以前是我太自负了…可是现在我才发现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到…”

  她泣不成声,爷爷却只是一下下拍打着她的后背。

  又说些什么“可是你长高了,长壮了”之类的话,夏烛直起身子,抹了把脸,一脸幽怨地看着爷爷。

  “我们小烛,长这么大,全靠她能吃能喝,每次都能消灭这么一大碗饭!”说着还用双手圈在一起比了个脸盆那么大的姿势。

  “爷爷!”

  可是爷爷没有理会她,自顾自说着,”我们小烛能长这么好,也全靠她自己,上学成绩最好,运动总拿第一,在外面敬重老师,在家里又孝顺我这个老头。”

  “爷爷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见一见我们小烛,也全是靠你。”

  老人重新牵起夏烛的手,即使她不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可身体却像正在融化。

  “我们小烛,顶顶聪明,顶顶厉害,坚强又善良,永永远远,是我的骄傲。”

  夏烛愣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好像有点忘记,从前的夏烛是怎么样了,原来没有相力,不能起死回生的她,在爷爷眼里也是这样这样的好。

  即便是如此普通的她,也在这个看起来有点糟糕的世界挣扎了十八年。

  这似乎确实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她只是健健康康的活着,在爷爷看来就是最大的本事了。

  她是因为什么才站在这里的,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了。

  夏烛擦干眼泪,挽着老人的手,她还想说点什么,忽然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个豆大的火星轻轻燎过爷爷的灵体,发出一阵滋滋的声音,那个熟悉的身影开始在夜风中摇摆不停,他张着嘴说了句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爷爷?”

  夏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伸出手想要抓住老人,却抓到一手冰凉,那团白色的光影就这样飞散而去。

  “爷爷!”

  你刚刚要说的是什么?我还没有听到!

  她慌张又愤怒,试图抓住眼前最后一丝灵光,张开手却什么也没有。

  她大口喘着粗气,耳边一阵嗡鸣声,朦胧之间她听到远处的人群爆发出嘈杂的声响,她听见有人正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夏烛茫然地转过头去,火光漫天中嬴惑正朝着她的方向奔来。

  一颗火球从天而降带着热浪冲击地面,夏烛的手被人一把握住,将她整个人向后扯去,巨大的燃烧物就砸在她的脚边,她呆呆地看向那个东西。

  “夏烛!你没事吧?”嬴惑紧紧握着她的手臂。

  她摇了摇头,抬头望去,却见大火如瀑倾泻而下,一时之间燎原万里,周围全是惨叫声和哭喊。

  “天火?”夏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不可能,天火不是在…”

  她突然想起曾在长蛇洞中见到过的壁画,那个时候风枫伶牙俐齿将所有片段式的壁画串联了起来,她说万年前的平原安宁祥和,忽然有一日天降大火,燎原遍野。

  她说人们送上祭品向天祷告,只求平息怒火,却得不到回应,于是展开了一场漫长的弑神计划。

  画中的天火来自万年之前而不是现在。

  除非…

  “顺序错了…”

  “什么顺序错了?夏烛,我们快离开这里!”嬴惑见她神情恍惚,硬是拽着她往森林中走去。

  可是夏烛却挣脱了他,喃喃道,“那个壁画的顺序错了!不是小枫说得那样,那应该是…应该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下意识掐着自己的手背,试图将脑海中的画面一一唤醒。

  “天火是神降下的惩罚…”

  “嬴惑!我知道了,天火是神的惩罚!”

  “夏烛!”嬴惑一把握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夏烛从来没见他有过这样的表情,脸色淡漠,语气却不容有一点的反驳。

  “夏烛,听我的,跟我离开这里,我们到安全的地方去。”

  “可是妘奺她们…”她看了一眼逃窜中的众人,还有正在人群中寻找什么的姬阴秀。

  “别管她们了!”他大声吼道,又突然柔和了下来,“夏烛,别管他们了跟我走好吗?”

  夏烛被他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又恢复过来,她冷冷地问道,“跟你走?去哪里?这个世界还有天火无法抵达的地方吗?”

  嬴惑没有说话,他垂下了眼睛,银色光亮一闪而过。

  夏烛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顿,“你知道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是不说?你是谁,你是蚩尤不是吗?你活了一万年,甚至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位神,你怎么会不知道?”

  身边越来越多的火球降落,唯有天上的一轮满月宁静地悬挂在那里,散发着清晖。她负气地甩开了嬴惑的手,想去找姬阴秀他们,可是转过头身体却僵硬在原地。

  天火像流星一样坠落,墨色的天幕中,流云早被撕扯地一干二净,显得无比高远广阔,可是靠近圆月的地方却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黑斑。

  那黑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变越大,在冷清月光的衬托下,它的真实面目也逐渐清晰。

  湿冷惨白的毛发似乎划过月球表面,夏烛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它血色眼球中的竖纹和獠牙上锋利的微茫,那东西的身躯何其庞大,遮住了大半的月亮。

  大地无光,只有它冷漠而癫狂地注视着逃亡的众生。

  “天…天狗…”身边有人大喊,“是天狗吞月!”

  “是天狗吞月!”

  “预言成真了,天灾真的降临了!”

  尖叫声几乎贯穿耳膜,森林里也燃起熊熊烈火,远方蜿蜒的山脉不可幸免于难,夏烛听见了不属于人类的哀嚎从四面八方响起。

  她紧紧盯着月亮旁边的身影,似乎在某一刻与它对上了视线。

  只一秒,夏烛深陷血海无边,它眼中的倒影如同地狱之景。

  “小白?”她喃喃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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