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侈欲之春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159章 漆身吞炭(8)


第159章 漆身吞炭(8)

  斗篷下颤抖的人影,反而慢慢挪近,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腕。

  那双手通体漆黑,干燥得像截木炭。

  舒凝妙松开手,他失去她手上的那点支撑,猛地脱力半跪在地上。

  半晌,少年才痉挛着抬起双手,抓住兜帽边缘掀开。

  斗篷阴影下露出参差不齐的红发,他显然自伽勃一别后就没有再打理过自己,发尾已经耷拉到了肩膀。

  他终于开口,声音粗粝到有些刺耳的程度,简直像是用毛玻璃刮出来的噪音。

  “没事的……不会有人认出我。”

  尤桉抬起头,少年面容暴露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下。

  舒凝妙瞳孔缩了缩。

  这根本不能被称为一张脸,暗红表t皮烧焦般贴在嶙峋的骨头上,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暴露出的面部肌肉呈现出蜡油融化又重新凝固的模样,绷紧牵扯着周围的皮肤。

  他其中一只眼睛也因此呈现出怪异的半睁半闭状态,眼睑边缘都是碳化的痕迹。

  这不是她记忆中尤桉的脸,那张或许带着少年意气的面孔,已经不复存在。

  尤桉那只掀开兜帽的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无力地垂落下去。

  林间的风好像也停滞了,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剧烈起伏的胸膛一下下牵动着脸上紧绷的伤疤。

  舒凝妙深吸一口气:“你想做什么,暗杀代表?”

  尤桉轻轻地嗯了一声,一眨不眨看着她,她那时感觉到的灼热视线果然来自他。

  “为什么?”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尤桉完好的左眼里迸射出奇怪的光芒,仿佛她问了一个荒谬的问题:“是他毁了迦南,只要杀了他,一切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他们、他们都回不来了啊,但现在停下来,就不会有更多人死。”

  “你最好现在就离开。”她阖了阖眼,直白道。

  “为什么?”尤桉瞳孔一颤,猛地膝行几步,双手抓住她的袖口:“你觉得他不该死吗?你也觉得我是错的?”

  舒凝妙微微屈身平视他,并不因他的脆弱而委婉:“因为你杀不了。”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补充了一句:“你会死。”

  尤桉表情变换来变换去,怔怔地看着她:“大家都死了,我不该死吗。”

  舒凝妙沉默一瞬,脑海里想了很多:“……尤鸹呢?”

  “我……”

  尤桉吐出一个字,突然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身体生生抽动了一下:“我跳下去,只找到他的胳膊。”

  尤桉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暗红的疤,脸上的皮肉抽搐着,声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舒凝妙,我看到了炸飞那艘小艇的东西,那不是子弹,是一种炮弹,它绽开了……很烫、特别烫,什么都看不到,那个蓝色的亮光在烫我的眼球,我甚至都没感觉到我的皮肤融化了。这么恐怖的东西,庇涅还会制造成百上千,还会在无数地方爆炸……”

  “真的……”他忽地颤抖着抓住自己凌乱的红发,用力撕扯:“真的好可怕。”

  舒凝妙迅速伸手攥住他手腕,制止他自残的举动,心神剧烈动摇,异能者恢复能力不同于普通人,正常的烧伤是不会留下这么残酷的伤疤的,除非那枚在他面前爆炸的武器,是针对异能者的……

  “我不在乎会不会死。”

  尤桉艰难地喘息,双目相对,乞求般望向她。

  “我还能做什么?我的家已经没了,我的家乡也回不去了,庇涅在找我,他们一定是怕我成为军事法庭的证据,我没有能在庇涅活下去的身份,我还能做什么!”

  他声音破碎不堪:“我只是想杀了卢西科莱,只要杀了他就好了,他死了战争就会停止,什么都会结束,我不要庇涅继续毁灭因妥里,因妥里的孩子想救我的弟弟,我的国家却杀了我的弟弟,为了我们,为了他们,我都要杀了他!”

  舒凝妙将手不轻不重按在他肩膀上,动作令他的狂躁的情绪稍稍安定下来,尤桉眼神失焦地盯着地面,不再说话。

  在长久的沉默里,少年似乎终于冷静下来,理智逐渐回归,他意识到——舒凝妙出现在这里不可能是出于和他相同的目的。

  “你为什么要保护卢西科莱?”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被一种巨大的信仰崩塌般的绝望取代:“你……要杀了我吗?”

  “我要是想杀你,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他的情绪看起来似乎有些不稳定,舒凝妙眉头不着痕迹地拢起,还是说道:“我不会阻止你,但可以告诉你,哪怕你杀了卢西科莱,战争也不一定会结束。”

  尤桉对于“杀死代表”这件事,灌注了太多天真且致命的幻想。

  他似乎觉得卢西科莱死了,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她当然也想解决卢西科莱,但不是现在。她和尤桉的目标并不一致,她需要的是卢西科莱暴毙引起的短暂内乱。她知道能赌到的最好的结果就是暂时停战,就算无法停战,也能暂缓基路伯计划,让因妥里的异能者有反应的时间。

  舒凝妙承认自己的自私,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要舒长延平安回来,这件事对她来说优先级远高于拯救因妥里和世界和平。

  现在,庇涅军队有明显优势,眼看不日就能达成目标,卢西科莱死了,下一任代表就算是自由党人士也要考虑无条件撤军值不值得。

  ——事实上,她觉得庇涅主动投降可能性为零。

  已经承受的战争损耗和国际声誉,不可能因为死了一个人及时止损。

  如果尤桉抱着这样的念头孤注一掷,必然要经受更绝望的打击。

  尤桉带着一种崩溃的神情哽咽:“怎么会?”

  “你把卢西科莱想得太重要,任何人在政治上都是无名小卒。”舒凝妙顿了一下:“如果你现在杀了他,你能保证接下来的议会就能做出结束战争的决定吗?卢西科莱的决定能通过,说明在议会里有压倒性数量的支持。代表死了,还会有下一个代表,庇涅有十几亿的人口,在胜利之前,这个位置永远不会缺人,你可以狠下心杀一个人,但你能杀掉所有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吗?”

  “我可以。”尤桉说道:“那我就一直杀下去。”

  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似的,僵硬地重复了一遍:“一直杀下去。”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想法多天真多不切实际,可如果不这么做,他没有权势,甚至没有“说话”的资格,作为一个异能者,他一个人怎么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想法?

  他盯着手心因为情绪而冒起的火焰,忽地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或许人类会觉醒成为异能者,就是为了从无能为力的制度中挣脱出来,得到一点改变的可能:“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做这件事,只要杀了所有想要战争的人不就行了?杀掉议会的每一个人……在他们彻底放弃之前,直到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为止!”

  尤桉神经质地用手指抠挖着膝盖下渗血的泥土,已经做好被她否定的准备。

  他自己也明白这是天方夜谭,可舒凝妙听了他的话,什么也没有说。

  她整个人仿佛僵在了那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摄住了,一动不动。

  有股寒意,从脊椎蹿到天灵,让她头皮瞬间发麻,冷汗唰的一下渗了出来。

  “你说的这件事。”舒凝妙站在原地,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三百年前,不是已经有人做过了吗?”

  她怔怔地盯着尤桉的眼睛。

  议会……大清洗。

  尤桉做不到的事情,有个人能做到,并且已经做到了。

  舒凝妙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这样的时机突然灵光乍现,捕捉到微生千衡状似疯癫的意图。

  但是。

  持续三年对议会的血洗,连续三届的议员全部死亡,最终只证明了一件事:人们忘性极大,且从来不吃教训。

  他们一站一跪,尤桉只能抬起头看她,她垂下目光,声音如刃挑开他的幻想:“没用的。”

  一瞬间,尤桉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泪水无声地、汹涌地从那只空洞的眼睛里涌出来,滚过脸上疤痕狰狞的沟壑。

  安静,无限的安静。

  没有嘶吼、没有质问,甚至连那破碎的喘息都停滞了。

  死寂的林间,只有他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声。

  时间因为过于安静的世界凝固几秒,尤桉紧绷的身体猛地垮塌。

  他用尽了残存的力气,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双如同枯木般的手箍住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舒凝妙没有挣脱,任由他紧紧抱住自己,无关曾经那朦胧的好感,如同一头幼兽扑向唯一的依靠,少年肩膀剧烈地耸动,牵动着整个面孔都呈现出一种痛苦而怪异的痉挛。

  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胸腔深处溢出来。

  “呃——呃啊。”尤桉咬住下唇,试图把声音压下去,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滴落在舒凝妙抓着他衣领的手背上,比火还要滚烫。

  他从唇缝里挤出不成调的字眼,烧毁的脸埋在她肩头,那层强行维持的冷静在恐惧和痛苦的冲击下土崩瓦解,哽咽声也骤然失控。

  “啊啊啊啊——!”

  林间回响着他凄厉的悲号。

  “我该怎么办?!”尤桉死死地抱着她t,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仿佛她是他无边黑暗和痛苦中抓住的唯一稻草,撕心裂肺地号啕:“我到底还能做什么……”

  舒凝妙僵立着,感受着他身体传递过来的颤抖和冰冷……她攥着他衣领的手,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尤桉指尖从她衣袖滑落,没有重新凑过来,只是有些僵硬地跪在地上,手指无意识攥住些腿边的枯叶。

  他眼神始终没有完全聚焦,脸上扯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又是哭又是笑的。

  舒凝妙愈发觉得他精神有些不对劲,可她又不是医生,还是得先让他离开这里。

  “你先从这里离开,去新地。”她伸出食指压住他垂落的手心,隐蔽划出横直的街道路线,得益于梁思燕给她的地图,她对新地的分布记得还算清楚,新地不需要身份,不会替庇涅查人,是现在唯一能让他容身的地方:“去这个孤儿院找艾瑞吉,她在重建普罗米修斯,你要实在想做什么,就去帮她吧。”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