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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雪顶听钟(十二)


第74章 雪顶听钟(十二)

  “我听说夏枕玉……仙君会来?”曲砚浓问。

  这世上, 除了抹去记忆前的曲砚浓,最了解这神塑作用、了解她计划的人,一定是夏枕玉。既然夏枕玉会来牧山, 她正好问个究竟。

  谁知原本态度还算配合的公孙锦突然臭了脸。

  “你真是明知故问。”她冷笑, 表情臭得不能更臭, “夏仙君究竟还来不来谒清都,你们鸾谷不是最清楚吗?”

  听这话的意思,夏枕玉竟然又不来牧山了?

  曲砚浓微微诧异。

  “化神修士来谒清都这样的大事,你们竟没商量好就说出去了?”她问。

  公孙锦的眼神活像是要把她一剖两半。

  “谁能比得过你们鸾谷的手段?”她说。

  这么说来, 夏枕玉真的不打算来谒清都了,而且是出于鸾谷的游说, 搅进两脉的明争暗斗中了。

  曲砚浓愕然:“夏……仙君还会耍人?”

  既然已经和其中一方约好了,夏枕玉就不会临时反悔,无论谁来游说、用什么理由都一样。让曲砚浓相信夏枕玉会因鸾谷与牧山的龃龉而毁诺,不如让她相信夏枕玉死了更容易。

  只要还活着, 夏枕玉爬也会爬来牧山履行诺言。

  公孙锦冷冷地望着她。

  曲砚浓头一回产生了事态不在掌控之中的茫然。

  她与夏枕玉当然是很熟的,熟到连化解道心劫的后手也能交给后者, 因为她太了解夏枕玉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个道德比命还要至高、永远律己严于律人的古板仙修,上清宗写进经义里的种种至理都是她画给自己的重重枷锁。

  谁都不该相信一个魔修,也不该相信一个奸商, 但永远都可以相信一个圣徒——当世三个化神修士中,有人曾经尔虞我诈,有人如今机关算尽,只有夏枕玉经过、见过, 没有一刻有负道义。

  曲砚浓不由问,“你见过她吗?”

  公孙锦反问,“见没见过又怎么样?”

  曲砚浓当真想了一想。

  “眼见为实。”她说, “你见过她,就会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公孙锦觉得檀潋的口吻说不出的怪,不似在形容一位地位崇高的仙君,更像是在谈论一个熟识的故交。

  这感觉一如惊雷,骤然划过她的心田。

  第一眼见,她就在檀潋的身上感受到如渊似海的感觉,若隐若现,她费力探查,那感觉反倒又消失了。

  她抛之脑后,但并没有遗忘,这一刻又被她捡起。

  “檀潋”的身份一定大有来头,而且她根本没有试图掩饰这一点,就像个游山玩水的旅人,即使走进荒山野径,也没打算融入猎户樵人。

  公孙锦努力回想獬豸堂那些声名在外的元婴修士们,试图将“檀潋”与那些传闻对应上,从“檀潋”的话中,她能推测出对方的真实修为绝非金丹,而且与夏枕玉很熟。

  可上清宗千万年传承,最不缺的就是韬光养晦的前辈高人,公孙锦认识的又能有多少个?

  她很快放弃了这近乎不可能的事,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曲砚浓,语气却还是有点僵硬,“亲眼所见又怎么样?你怎么知道你所看见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曲砚浓却从这话里听出了动摇。

  看来公孙锦真的见过夏枕玉,并且也赞成她的观点、认为夏枕玉应当是个一诺千金、决不辜负的人,但这观念又被夏枕玉突然的毁诺彻底打碎了。

  “夏枕玉从前来过牧山吗?”她敏锐地追问。

  公孙锦对夏枕玉和鸾谷的怨恨被她先前三言两语短暂地拨弄淡了,心旌摇曳下,对她乘胜追击的问询答得很痛快,“从前来得不多,几十年来一次,但最近几十年里,每隔三五年都会在牧山见到夏仙君,只是从不抛头露面,除了牧山自己人,谁也不知道她在这里。”

  对于曲砚浓和夏枕玉这种寿命远超千载的化神修士来说,三五年就如傍晚的海浪,一重散了,一重又冲上来,永远没个停。他们的时间往往是以百年为计。

  夏枕玉三年五载地来到牧山,连年纪不大的公孙锦都认识她,其匪夷所思程度就像是久经风霜的渔民忽然爱上了一道道巨浪。

  曲砚浓问,“她在牧山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事?”

  这问题本身就显得很奇怪——作为上清宗化神修士,夏枕玉能做什么奇怪的事?就算真的有那么一两件,公孙锦又凭什么告诉她?

  可旁敲侧击的影响仍在作用,公孙锦微微犹豫了一下,说出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感受,“我感觉夏枕玉仙君最奇怪的地方,就是她自己。”

  曲砚浓讶异般微微挑眉。

  “她很内敛,仙骨内蕴,出尘但不渺远,大隐隐于市,任谁见了她都不会怀疑她化神修士的身份。”公孙锦说,“可我总是觉得她不像个活人。”

  这恐怕是夏枕玉第一次被自家弟子评价为“不像活人”,也是曲砚浓第一回听别人这么形容夏枕玉。

  “夏仙君给我的感觉,就像是这尊神塑。”公孙锦指了指面前的神塑,“仿佛是一尊神塑活过来了一样。”

  曲砚浓眼神微凝。

  远处山谷中有鹰羽毛般细碎的风,倒吹上青山,落在公孙锦的耳畔,她若有所觉,如梦初醒,回首望了谷底一眼,自知失言,又恢复了先前那副冷着脸的模样,“我就知道这么多,你还有什么问题就自己去查吧。”

  曲砚浓不说话,只是用思索的目光望着她。

  公孙锦自知先前的话有毁谤化神的嫌疑,只是那种想法压在她心底太久,从来不曾说给旁人听,憋得慌,这次不知怎么就没忍住开了口。

  如今被“檀潋”审视打量,她顿感后悔,只可惜说出口的话如覆水难收。

  “我还有正事要做。”公孙锦的脾气从来不好,但她也只会用脾气不好来掩饰复杂的心绪,除了冰冷脸色和呛人言语,她没有别的面具,她永远也学不会那些若无其事的伪装,“失陪。”

  曲砚浓也没拦,看着公孙锦绕过她,忽而开口,“你腰上别的那把骨刃品质不错,是你新得的法宝吗?”

  前两天见面的时候,公孙锦还不曾佩戴这把骨刃。

  公孙锦脚步微顿。

  她垂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骨刃,又抬头,出人意料地承认,“是啊。”

  “这是我准备了三年的法宝,”公孙锦说这话时,生而便略显凶狠的眼睛完全睁开,定定看着檀潋,如在盯视每一个鸾谷弟子,“你们看着吧,我会用这把骨刃亲手击败英婸!”

  她顺着山风跳下青山,细碎的金沙在风里飘散。

  曲砚浓立在青山云岫间,垂眸俯瞰那细碎金沙消失不见。

  半晌,她才平铺直叙般吐露出两个字,“半妖。”

  “怪不得来牧山做岵里青。”素白道袍的女修静立云山,原本温婉的眉目忽而悠远而模糊,像隔着层云雾,让人目眩神迷、分辨不清,恍惚有一重渺远孤高又灼灼逼人的剪影从这迷雾后凸显出来。

  “没意思。”曲砚浓意兴阑珊地说。

  青山云岫之下,黄沙带着公孙锦落在青草遍生的谷底。

  鸾谷和牧山的岵里青吵得不可开交。

  不出所料,当然是为祝灵犀出人意料的胜利。

  “她也就是仗着诡计赢了一局,有本事让她再试一次。”牧山同门义愤填膺,她是真的不服,“我们这边有三个人参加擢选,她总得胜过每个人才算是赢吧?”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祝灵犀的实力虽然很强,但并没有胜过牧山金丹,纯粹是后者的心态不佳,被曲仙君的名头吓破了胆,让人白拣便宜。

  这怎么能让牧山人心服呢?

  但鸾谷岵里青也不是吃素的,“你们牧山的金丹修士就这种实力?连我们鸾谷的筑基小师妹都能轻松将他击败,这还比什么?还是赶紧认输,别再自取其辱了。”

  至于再比一场的事,“你们牧山人太无耻了吧?我们祝师妹只是个筑基修士,打赢了金丹修士,消耗巨大,你们还想再找个金丹修士和她斗法?这是想用车轮战耗死她?真当我们鸾谷无人,任你们欺凌?”

  牧山修士多多少少被气得半死,什么话都被鸾谷岵里青说完了,归根结底还是自家金丹不争气,竟然畏手畏脚地输给一个筑基修士。

  公孙锦踏着柔软青草落定,几粒黄沙也滑落在青草之间。

  “公孙师姐。”牧山岵里青立刻有了主心骨,一同看向她。

  “乱哄哄吵什么?”公孙锦镇定如常,她的表情还是那样臭,看谁都不耐烦的样子,但这不耐叫牧山同门们见了就很安心,“既然谁都没法服众,那就换个能服众的办法。”

  英婸若有所觉地看着她。

  “什么能服众的办法?”她反问公孙锦。

  公孙锦定定地盯视着这盛名在外、被所有人认定强于她的对手。

  上一届的阆风之会,公孙锦也去参加了,但在倒数第四轮就折戟,被对手淘汰后她负伤走下飞舟,素来冷情多谋的兄长却神色温和地递来一枚温养符箓,告诉她已做得很好。

  她忍着痛催发符箓,甘又不甘地臭着脸,冷声说着“不过输在年少,倘若再早生十年,我怎么会被淘汰”,转头却听见另一艘飞舟上走下的应赛者奔走相告,说起同时进行的另一场比试中,一个来自上清宗鸾谷的年轻剑修如何力克群英,毫无争议地拿下下一轮的名额。

  那一年,她们同龄同岁同根同源,却走向不同的方向。

  “岵里青也要有人执牛耳。”公孙锦吐字极用力,盯着悬在她头上三十个春秋的那个人,“你敢不敢和我比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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