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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雪顶听钟(二)


第64章 雪顶听钟(二)

  一桩奇闻异谈在玄霖域飞快地传开。

  “听说了吗?曲仙君来玄霖域了。”牧山阁的寻常早课, 有年轻弟子耐不住寂寞,窃窃私语,“乘着银脊舰船来的, 在南溟中遇到了好几只元婴大妖王, 还碰上了虚空裂缝, 一船的人差点全军覆没,全靠曲仙君出手,眨眼间就化险为夷。”

  日复一日的早课太难捱,只要有人起了头, 绝不会没有人接茬,“不会是假的吧?我还是不信, 曲仙君高居知妄宫百年,这次居然真的离开山海域了?难道那个消息是真的?”

  提及“那个消息”,周围的同门不由地抬起头:也不知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消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听说, 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曲仙君决意莅临牧山阁,参加今年的“谒清都”大典。

  作为牧山阁弟子, 有名冠五域的天下第一人来参加自家宗门的祭典,大家自然是与有荣焉,但这消息来得太突然, 也太不可思议,让人惊喜之余,又有点半信半疑。

  “假如曲仙君真的会来,再加上之前说好要来的夏祖师, 今年谒清都,能请来两位化神仙君!”普天之下不过三位化神修士,牧山阁请来两位, 这是多大的面子?

  “就该让那帮从鸾谷来的杀才好好见识一下——都是上清宗遗脉,咱们牧山一脉自有上古传承,当年是不愿祖师后辈一直四分五裂,这才合并进来,可不是想抱他们大腿!”

  远离学宫的雪顶之下。

  白铜鼎炉里,一捧无根之火熊熊而燃,火下分明没有炭火,却烈烈烧着,没有半点颓势,将整个静室都烤得热浪腾腾。

  牧山阁如今的代阁主公孙罗坐在白铜鼎炉前,这样灼人的热浪当前,连玄铁也会化成铁水,可他身上竟没有一点汗水,反倒凝成了一片密密的霜。

  “代阁主,你的伤当真没有一点好转吗?”缩在角落里的人问他,“每年从四方盟高价买来妖兽体内的朱雀火,日复夜地温养,竟让你这伤势看起来更吓人了——会不会是知梦斋的奸商送了劣品?”

  公孙罗眼睛依然闭着,身上的寒霜越积越厚,“走火入魔下捡回一条命,哪有那么容易养好?你现在还在用道心镜?”

  角落里的人一愣,“当然日日观想道心。”

  公孙罗说,“能不用,就不要用了。”

  角落里的人惊愕,“怎么?”

  公孙罗睁开了眼睛。

  他有一张纤弱而曼丽的脸,这张脸上却带着锐利的锋芒,“我觉得道心镜这东西的来历不对劲——你好好想想,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真的有人记得吗?”

  若非日日观想道心镜,他又怎么会走火入魔?可怕的是,若非有人点醒,他甚至到死都不会想到道心镜的诡异!

  角落里的人在惊骇中起身,又坐下。

  “代阁主,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公孙罗用灵气震开了身上的寒霜,他站起身,不甚在意地说,“之前将知梦斋的那批人送走时,听其中一个修士说的。”

  于是角落里的人忽然不吭声了,过了好半晌才说,“咱们和知梦斋的人私下里合作,要是被鸾谷知道了,谁也讨不到好。”

  上清宗的正朔山门在鸾谷,其余各有分支,牧山阁也是其中一支,对外都是上清宗弟子,对内却各论各的。

  公孙罗因此又看了那人一眼。

  “各取所需罢了,不下血本,望舒域的奸商会给你好处?”他说,“鸾谷远隔千山,怎么会知道?”

  角落里的人仍不安,“但夏枕玉不是要来谒清都吗?还有曲仙君……她真的会来吗?”

  公孙罗抖落碎霜。

  “徐箜怀亲自传讯告知,说曲砚浓对谒清都很有兴趣,打算过来。”他说,“徐箜怀那个人的脾气,不会作假。”

  也正因如此,在收到传讯后,公孙罗就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了,现在整个牧山阁沸沸扬扬的传闻都是从他这里而来。

  “况且,我已派人前往舰港,能确定曲仙君驾临玄霖域,只是仙踪不定,没接到人罢了。”

  “大司主……”角落里的人听到这个名字,不由瑟缩了一下。

  公孙罗换上了玄黄道袍,身姿纤弱如细柳。

  他用无言的目光望了那人一眼,“怕什么,徐箜怀又不来。”

  “会不会是计?也许只是徐箜怀的谎言。”

  公孙罗走到门边。

  “你不是一脉之主,对牧山阁的过去不够了解。”他说,“曲仙君和牧山阁大有渊源,数百年前就来此谒过清都,她行至玄霖域,必来牧山阁的。”

  “为什么?”同伴诧异。

  “她的道侣是牧山阁弟子,你说为什么?”公孙罗大步走出静室,“你只要记着,不管今夕何夕,不管犯下多大祸事,只要仙君还记得这一点,牧山阁千秋万代的太平富贵,总是跑不掉的。”

  雪顶风烈,公孙罗已经元婴期,顶着寒风向山下去,撞见被他派往舰港迎接曲仙君的同门。

  人没接到——这事已经通过传讯符早早地传回来了,但公孙罗还不知道具体情况。

  “代阁主,我们第一时间赶到舰港,正好撞见那艘银脊舰船入港。”同门说,“整个舰港都在传说曲仙君在船上,救下了整艘船的人。那个舰船执事还在吹嘘,说曲仙君何等威严宽和、神通广大,结果我们兴冲冲跟着上了船,他又说曲仙君已经离开了。”

  曲仙君的仙踪,当然是没人能掌握的,她出现时如紫电清霜,只能被灾祸中狼狈的修士们仰望,离开时更是杳然无踪。

  甚至等牧山阁的修士们追问曲仙君究竟是住在哪里、什么模样,上船时是否和人打过交道,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清——连那个舰船执事也变了脸色,支支吾吾起来。

  “实在没办法,我们只好顺势把曲仙君要来我们牧山阁谒清都的事情宣扬了一番,吸引来数个对谒清都有兴趣的修士,顺路把他们带来了。”同门说。

  至于他们在宣扬的过程中,是否“不小心”让人误以为曲仙君特意来玄霖域就是为了谒清都,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牛皮吹足了,声势壮了,这就够了。

  “其中还有几个人是刚参加过阆风之会的。”同门说,“还有一个阆风使呢!”

  公孙罗有些心烦。

  没有见到曲仙君,他始终还是有些不安,牛皮已经吹出去,倘若仙君不来,牧山阁就会成为一个笑话。

  他没有功夫去管那个三十年一届的阆风使,“这有什么出奇?眼下牧山不就有一个三十年前的阆风使吗?”

  同门却强调,“这是曲仙君钦点的阆风使,英婸怎么能比?代阁主,你知道吗,这个新任阆风使,还被仙君亲口说像她的故人呢。”

  公孙罗不由来了兴趣,细细去听同门解释那个新任阆风使究竟是如何博得了曲仙君的青睐,让后者在万众瞩目之下,百般纵容。

  也因此,他根本没留意对面山道上走过的一群年轻修士。

  “仙君,您既然放出消息说要来牧山阁,又为什么不用真面目啊?”申少扬的目光徘徊来徘徊去,最终没忍住,落在身侧那个素白道袍的女修身上。

  这一路是苦了申少扬了,因为害怕曲仙君追问他灵识戒里到底藏了什么,他根本不敢往仙君身边凑,却又根本躲不开,只好低着头装蘑菇,憋了一肚子的疑问不敢说。

  现在实在忍不住了,他又大着胆子开口了。

  曲砚浓仍然以“檀潋”的身份行走于牧山。

  她踩着新生的春草,仰头而望。

  苍山负雪。

  与她记忆里的模样一般无二,好似千年未变。

  遥远的钟楼立在雪顶之巅,孤零零的,轮廓又显得很桀骜。

  银脊舰船入港之后,“曲仙君”在舰船上的消息便藏不住,但没有人知道曲仙君只手挽天倾之前究竟在哪里,除了宫执事和徐箜怀,没有人知道那个素衣白裳的獬豸堂女修檀潋,就是大名鼎鼎的化神仙君。

  当她恢复了“檀潋”的模样,行走于人群之中,人人都在讨论“曲仙君”,可谁也不知道曲仙君正从他们身侧走过。

  牧山阁的修士登了船,爱显摆的宫执事却得了她的命令,仿佛忘却了“檀潋就是曲仙君”这件事,活灵活现地表演了一出“仙君怎么离开了”的好戏。

  没有接到曲仙君,牧山阁的修士失望之下,朝舰船上的修士们宣扬起曲仙君将去谒清都的消息,“檀潋”作为一名年轻爱凑热闹的上清宗修士,顺理成章地跟着在舰船上认识的“朋友”申少扬四人一起来了牧山。

  她走过的每一寸疆土,人人都在谈论她,人人都不曾认出她。

  “听说夏枕玉也会来。”曲砚浓饶有兴致,“没想到她竟然也会来凑这个热闹,这可不像是她的作风。”

  如果能在牧山阁提前见到夏枕玉,她就能直接问后者索要自己遗落的那样物品了。

  说起来,她和夏枕玉已经二十年没有见过面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合伙暴打季颂危的时候。

  远山的钟声敲响,悠悠吹过雪顶苍山。

  “应当是早课结束了。”祝灵犀很有经验地说,“早课后肯定有加餐,同门往往在那里交流时事,可以去看看。”

  曲砚浓遥远的记忆被勾起,很久以前,她也暮鼓晨钟,做过早课,享过加餐。

  “那就去看看。”她说。

  申少扬的问题被无视。

  这小修士嘀嘀咕咕的,又不敢大声,还时不时看曲砚浓一眼,小心思很多。

  曲砚浓瞥了他一眼。

  “我的问题,你想好答案了吗?”她问。

  很要命。

  申少扬立刻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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